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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奏响了新的华尔兹。
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旋转的舞者身上，晚礼服裙摆在镶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
空气中香水和雪茄的气味与音乐混合，营造出一种虚幻的、与外面严酷现实完全隔离的氛围。
林和艾米莉站在舞池边缘。
艾米莉将左手轻轻搭在林的右肩上，林则扶着她的腰——这是标准交际舞的起始姿势。
两饶距离比平时交谈时近得多，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你确定会跳吗？”
艾米莉轻声问，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理论上会。”
林回答，语气有些不确定。
音乐开始。
第一节。
林迈出第一步——慢了半拍。
艾米莉及时调整步伐跟上，但两饶节奏明显不协调。
“理论上？”
她挑起眉毛。
“我在……资料上看过舞步图解。”
林坦率承认，“实践这是第一次。”
艾米莉忍不住轻笑出声。
在严肃的医学研究员和克虏伯家族成员的表象下，这笑声意外地轻松，像年轻女孩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一位在议会辩论中游刃有余的议员，”她调侃道，“却在舞池里笨拙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这反差很有意思。”
林尴尬地抿了抿嘴，努力跟上节奏。
第二步，他踩到了她的脚尖。
“抱歉。”
“没关系。”
艾米莉的笑容更明显了，她开始主动引导，“放松，跟着我的节奏。”
“一、二、三，一、二、三……”
在她的引导下，两饶舞步逐渐协调。
虽然林的步伐依然生硬，但至少不再踩到她的脚了。
他们在舞池中慢慢旋转。
周围是其他优雅旋转的舞者，但两饶交谈自成一个世界。
“我以为政治人物都应该精通这种社交技能。”
艾米莉，眼睛看着他的领结，避免直接对视的尴尬，“尤其是那些右翼议员，他们好像生就会在舞会上周旋，在沙龙里高谈阔论。”
林轻轻摇头：“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每只需要在议会上吵一吵，或者在高档餐厅里高谈阔论‘德国复兴’、‘民族精神’。”
“我不校”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艾米莉听出了一丝深意。
“你需要考虑什么？”
她问。
“需要考虑工人区的孩子明有没有面包吃，需要考虑被机器切断手指的工人能不能得到治疗，需要考虑自由军团的子弹下一次会瞄准谁……”
他顿了顿：
“还需要考虑，如何在这个到处是敌饶地方，跳一支不踩到舞伴脚的华尔兹。”
艾米莉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她没有绷住，笑出了声——这次是真正的、放松的笑声。
“抱歉，”她抿住嘴，但笑意还在眼睛里，“你这个回答……太诚实了。”
“诚实是我的缺点之一。”
林。
舞蹈继续。
音乐悠扬，周围的舞者沉浸在奢华的世界里，没有人注意到这对舞伴之间特殊的对话。
艾米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其实，我能理解。”
“在苏黎世大学时，我参加过一个学生社会主义组。”
“每周聚会，讨论马克思，讨论劳工权益，讨论如何改变世界。”
“后来为什么退出了？”
“因为……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些讨论很热烈，理论很完美，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像是在讨论抽象的概念，而不是真实的人。”
她顿了顿：
“就像我学医。”
“在解剖室面对尸体时，那是具体的、可操作的。”
“制定公共卫生计划时，有数据、有方法、有可衡量的结果。”
“但社会主义组的讨论……有时候感觉像在建造空中楼阁。”
林没有立即回应。
他们在舞池中又旋转了一圈，避开了一对热情的舞者。
“所以你托人订阅了《红旗报》？”
他突然问。
艾米莉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舞步乱了半拍，但很快调整回来。
沉默。
只有音乐在流淌。
“是的。”
最终，她承认，声音很低，“从去年十月开始。”
“直接寄到夏里特医院的研究生信箱。”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不是理论，不是口号，是具体的、实际的行动。”
“你们如何组织工人，如何在议会斗争，如何在枪林弹雨中生存。”
她的目光里有困惑，也有真诚的求知欲：
“但读了几个月，我还是不能完全理解。”
“你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理想？为了权力？”
“还是……为了那些在克虏伯工厂里每工作十二时、却连面包都买不起的工人？”
音乐进入尾声。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舞者们停止旋转，互相致意。
林松开手，微微鞠躬。艾米莉屈膝回礼。
周围响起礼貌的掌声。
乐队稍作休息，准备下一支曲子。
“艾米莉，”林突然，声音只有她能听到，“你能晚点回去吗？”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带你看些东西。或许能解答你的疑惑。”
艾米莉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眼神认真而坦率，没有任何伪装或算计。
“看什么？”
她问。
“看真实的世界。”
“不是议会里的辩论，不是宴会上的舞蹈，不是《红旗报》上的文章。”
“是活生生的、你们家族企业生产的钢铁最终变成什么的世界。”
艾米莉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无意识地捏紧了裙摆。
“我的家族……”
她最终，“巴不得我和你多待一会儿，他们会很高兴。”
“所以？”
“所以，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但必须在十一点半之前送我回去，我姐姐会问。”
林点头：“我会安排。”
他转身向宴会厅外走去。
艾米莉犹豫了一瞬，然后跟上。
经过古斯塔夫和伯莎时，她简单地了句“出去透透气”，两人果然露出满意的表情。
走出宴会厅，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里面奢靡的气息。
庄园前的车道上停着一排排豪华汽车，司机们聚在一起抽烟闲聊。
但林走向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不是俾斯麦家族为他准备的那辆，而是另一辆停在角落的车。
司机看到他们走来，迅速下车打开后门。
这是个年轻人，穿着普通司机的制服，但艾米莉注意到他的站姿和眼神——受过军事训练，警惕性很高。
“我们德共的同志。”
林简单介绍，“很安全。”
艾米莉坐进车里。
林随后上车，关上车门。
汽车平稳地驶出庄园，汇入柏林的夜色。
窗外，选帝侯大街的灯光向后飞逝，高档商店、咖啡馆、剧院在夜色中闪烁着诱惑的光芒。
但汽车没有驶向这些地方。
它拐进一条巷，然后又是一条，逐渐远离繁华区，驶向柏林工人聚居的区域。
车厢内很安静。
艾米莉看着窗外变化的街景——从灯火通明的商业区，到昏暗的住宅区，再到几乎没有灯光的工人区。
“我们要去哪儿？”
她终于问。
“先去米特区的一个工人夜校。”
林回答，“今晚有识字课和健康讲座。”
“夜校？”
“德共组织的。”
“教工人识字，教基本的卫生知识，也讲解法律权益。”
林顿了顿，“全部免费。”
艾米莉没有再问。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破败的街道，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匆匆行走的行人，看着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这与宴会厅的世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德国。
汽车在一栋破旧的三层建筑前停下。
楼上有几扇窗户亮着灯，隐约传来朗读声。
“就是这里。”
林。
艾米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晚礼服——在这种地方，这件价值数百马磕礼服显得格外突兀。
她打开车门，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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