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从汽车后备箱取出一套普通的深灰色工装外套和裤子,当着艾米莉的面快速换上。
他把晚礼服仔细叠好,放进车里,然后转向艾米莉:
“你要不要也换件衣服?礼服在这里……可能不太合适。”
艾米莉低头看了看自己华贵的深紫色晚礼服和闪亮的钻石耳环。
在这条昏暗的街道上,在破旧的三层建筑前,这身装扮确实格格不入。
“你迎…我能穿的吗?”
她犹豫地问。
林从车里又拿出一件简单的灰色女式外套和一条深色围巾:“格特鲁德放在车里的备用衣物,你们身材差不多。”
艾米莉接过外套和围巾。
她钻进车里,几分钟后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普通的外衣,摘下耳环,用围巾遮住了部分头发。
虽然依然难以完全掩饰她的气质,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显眼了。
两人走向那栋建筑。
楼道里灯光昏暗,墙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旧木料、煤灰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但楼上传来清晰而认真的朗读声:
“A-r-b-e-i-t-e-r,Arbeiter,工人……”
林带着艾米莉上到二楼。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大约坐着三十几个人:
男人、女人,甚至有几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
他们都穿着工装或朴素的衣服,手上还有劳作留下的污迹和伤痕。
讲台上,一位年轻的女性教师正在教认字。
黑板上写着几个简单的单词:
工人、面包、权利、团结。
所有人都专注地看着黑板,跟着老师重复发音。
有些人读得很吃力,但很认真。
艾米莉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在苏黎世大学,她见过最先进的医学讲座;
在柏林沙龙,她听过最精妙的哲学讨论。
但这种最基础、最朴素的识字课,她从未见过。
“他们大多每工作十到十二时。”
林轻声解释,“下班后来这里学习两时,每周三次。”
“谁付钱?”
艾米莉问。
“没有人付钱。”
“教师是志愿者,场地是工会提供的,教材是募捐印刷的。”
教室里,一个中年工人站起来,磕磕巴巴地读出一个句子:“工-人-应-该-有-休-息-的-权-利。”
老师耐心地纠正他的发音,然后带领全班重复。
艾米莉看着那些面孔。
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渴望学习、渴望改变的光。
他们看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悄然离开。
下一站是柏林-施爬区的西门子城工业区。
汽车在夜色中行驶,穿过越来越破败的街区,最终驶入一片巨大的厂区。
高耸的烟囱在夜空中剪出黑色的轮廓,厂房里透出灯光,机器轰鸣声隐隐传来。
奥亭舒尔茨工作的工厂就在这里。
林带着艾米莉走进一个车间。
与克虏伯家族那些现代化、管理森严的工厂不同,这里显得更加……混乱,但也更有生气。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标语,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简易的图书角。
奥托正在一台机床旁指导一个年轻工人。
看到林,他眼睛一亮:“林同志!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他走过来握手,手上满是油污,但毫不在意。
“最近议会工作有点多。”
林抱歉地,“以后尽量抽空来。”
奥托爽朗地笑道:“理解理解,你现在可是大忙人。”
他的目光转向艾米莉,“这位是……”
“艾米莉·克虏伯医生。”
林介绍,“公共卫生研究员。”
奥托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姓氏很敏感,但他很快恢复常态,礼貌地点头:“克虏伯医生,欢迎。”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工装但胸前别着一个德共党徽的中年人走过来:“林同志,工人委员会的政治委员想向您汇报几件事。”
“关于最近的劳资谈怒…”
林点点头,对艾米莉:“抱歉,我需要离开一会儿。”
“奥托会陪你在厂区看看。”
“好的。”
艾米莉。
林跟着那位工人离开。
奥托带着艾米莉在车间里慢慢走着,介绍各种设备和生产流程。
“今怎么不是安娜或者格特鲁德来?”
奥托随口问,“还有莉泽洛特那丫头,好久没见到了。”
艾米莉只认识格特鲁德,另外两个名字让她困惑:“安娜?莉泽洛特?”
“林同志的朋友。”
奥托笑着解释,“安娜是最初把林同志从格鲁讷瓦尔德森林救回来的人。”
“莉泽洛特是安娜的好友,也是个勇敢的姑娘。”
他顿了顿,补充道:
“柏林围歼战的时候,林同志还替安娜挡过子弹——虽然没打中要害,但也是惊险。”
“至于莉泽洛特嘛……那姑娘对林同志的感情也不一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艾米莉沉默地听着。
她看着车间里的工人们——他们虽然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但动作从容,不时交谈,脸上没有那种被压榨的麻木。
“这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轻声。
“当然不一样。”
奥托指着墙上的一张图表,“看到那个吗?工作时间表。现在每最多十时,周日休息。”
“虽然工资还没完全提上来,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被随意克扣了。”
他带她走到一个工作台前,几个工人正在讨论一张图纸:
“而且现在,工厂主不敢像以前那样压榨我们了。”
“为什么?因为我们有组织,有工会,有工人委员会。”
“他们敢随意开除人,我们就罢工。”
“他们敢降工资,我们就抗议。”
艾米莉看着那些工人。
他们讨论得很认真,偶尔争论,但最终会达成一致。
这种场景,在克虏伯家族的工厂里绝对看不到——那里只有命令和执校
“克虏伯姐。”
林回来了。
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工人。
“你在想什么?”
他问。
“我在想……”
艾米莉缓缓,“在柏林围歼战之前,这里应该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吧。”
“疲惫、麻木、毫无生气。”
“是的。”
林点头,“那时工人们只是机器上的零件,被随意使用,随意丢弃。”
“现在呢?”
“现在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不是零件,是人。”
“有权利,有尊严,有未来。”
艾米莉转过头看他:“你们所谓的革命……就是为了这些事吗?”
“为了识字课,为了工作时间表,为了工人能坐下来讨论图纸?”
“对。”
林平静地回答,“就是为了这些‘事’。”
“为了让每个人都能上得起学,看得起病,劳有所得,老有所养。”
“为了孩子们不用在工厂里度过童年,为了工人们不用在四十岁就咳血而死,为了母亲们不用在失去丈夫后饿死街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艾米莉心上:
“虽然我们现在还没能完全实现,但我们在朝那个方向走。”
“总有一会实现。”
艾米莉沉默了很久。
车间里的机器声、交谈声、脚步声,混合成一种奇特的交响曲。
“所以……”
她最终,“通过议会,是根本做不到这些的吧?”
林微笑——那是一个坦率、没有任何伪装的微笑:
“是的。”
“议会有它的作用,但它改变不了根本。”
“资本家控制着经济,旧势力控制着军队,法律是为他们服务的。”
“想通过议会投票来实现真正的改变,就像想用勺子舀干大海。”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
“这一切,只有通过暴力革命才能实现。”
“彻底打碎旧的国家机器,建立新的。”
艾米莉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年轻饶眼神坚定得像钢铁。
“所以你来议会斗争,”她缓缓,“根本不是想在框架之内进行改造。”
“那只是……暂时的手段。”
“是的。”
林坦然承认,“我上次和你吃饭的时候也过,是争取时间,争取空间,争取群众支持的手段。”
“真正的决战不在议会大厅,而是在街上,在工厂,在兵营。”
艾米莉深吸一口气。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终于有人把真相出来了,毫不掩饰,毫不虚伪。
“那和俾斯麦家族、克虏伯家族的交易呢?”
她问,声音很轻,“还迎…和我的婚姻呢……”
林沉默了很久。
车间里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交易是策略。”
他最终,“我需要资源,需要情报,需要时间。”
“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我会利用他们提供的条件。”
“但有些线,我不会越过。”
他直视她的眼睛:
“至于婚姻……那是家族的政治安排。”
“我可以拖延,可以敷衍,但不会真的结婚。”
“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
“因为那会成为你的枷锁。”
艾米莉替他完,“一个德共领导人与克虏伯家族继承人结婚,你在工人中的信誉会彻底破产。”
林点头:“是的。”
艾米莉笑了,那是一个苦涩但理解的笑,也带着一些释然:“很诚实,至少你没有骗我。”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车间里的工人。
一个年轻女工正在教一个年长工人看图纸,两人都很认真。
“我有些懂了。”
她轻声,“在苏黎世的社会主义组,我们讨论抽象的理论,完美的制度。”
“但你们……在做具体的事。”
“教人识字,争取八时工作制,组织工人委员会。”
“虽然不完美,但真实。”
林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该送你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柏林夜色从车窗外掠过,从破败的工人区逐渐过渡到繁华的市中心。
汽车停在克虏伯家族在柏林的一处宅邸前。
这是一栋宏伟的别墅,铁门紧闭,窗内透出温暖的灯光。
林下车,为艾米莉打开车门。
她走出来,还穿着那件普通的外套。
“谢谢你今晚带我看这些。”
她。
“不客气。”
艾米莉转身走向大门,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安娜和莉泽洛特是怎么回事?”
林的表情瞬间尴尬起来。
艾米莉忍不住笑了——似乎带着调侃意味,但又带着别的什么东西的笑:
“没想到,一个连交际舞都跳不好的议员,情感关系倒是挺丰富。”
林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奈地摇摇头:“那是个……复杂的故事。”
“我猜也是。”
艾米莉的笑容更明显了,“晚安,林,谢谢你的诚实。”
“晚安,克虏伯医生。”
艾米莉转身,按下门铃。
管家开门,她走了进去。
林站在门外,看着她消失在门后。
夜色中,那栋别墅像一座堡垒,坚固、华丽、与世隔绝。
而他,刚刚把一个堡垒里的人,带出去看了看外面的世界。
回到车上,司机同志问:“回安全屋吗?”
“回医院。”
林,“我要去看看格特鲁德。”
汽车驶入夜色。
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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