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揉碎的墨汁，将圣树周围的雪坡染成青灰色。
霍华德的羽翼在暗夜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每片翎羽都收束得整整齐齐，像是刻意要展示使族族长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十数名使战士，为首的青年生着一对鎏金羽翅——正是艾尔扎克，此刻他的指尖正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颈间的银链，链坠在雪光里闪了闪，是枚刻着使族族徽的徽章。
族长，您看。艾尔扎克突然拽了拽霍华德的衣袖，目光扫过左侧山坳里若隐若现的黑影。
那里拴着几头毒蝎狮，暗紫色的甲壳在雪地上泛着冷光，更远处有个裹着熊皮的壮硕身影正往火里添柴，牛首人身的轮廓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是尼根部落的牛头人巴蒂，传中最擅长驯兽的蛮子。
霍华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毒蝎狮是尼根领的战争坐骑，巴蒂更是出了名的，半年前刚带人洗劫过使族边境的村落。
他原本以为陈健带来的联盟军只是人类与龙类，却不想还混着尼根人......
您要和联盟谈合作，可尼根人是我们的死担艾尔扎克压低声音，喉结滚动着，若让长老会知道您私通敌族......他的尾音像蛇信般扫过霍华德耳后，目光却悄悄落在巴蒂身边那个裹着灰斗篷的身影上——那人掀斗篷时，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额间一道淡金色的竖痕，是使族大使才有的圣痕。
是雷蒙德！艾尔扎克差点咬到舌尖。
雷蒙德是三年前跟着艾丝瑞娜一起出走的大使，当时长老会断定他们背叛了神谕，若不是霍华德力保，两人早被处以神罚。
此刻雷蒙德竟和尼根人混在一处，这哪里是，分明是投敌！
他的指尖在链坠上重重一按，金属凹进去半分——那是他今早偷偷用长老会的密信拓下的印记。
只要把毒蝎狮、巴蒂和雷蒙德的证据摆到长老们面前，霍华德勾结外敌的罪名便坐实了。
到那时......艾尔扎克望着霍华德挺直的脊背，喉间泛起甜腥的渴望。
到了。霍华德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圣树银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陈健的身影已从帐篷后转出来，摩莉尔跟在他身侧，龙尾扫开脚边的积雪，长矛尖在雪地上划出半道弧。
艾丝瑞娜站在两人中间，淡蓝色的羽翼半收着，像只受了惊的鸽子。
霍华德族长。陈健伸手按在胸口，这是联盟军通行的礼节，感谢您深夜赴约。
霍华德刚要回礼，艾尔扎克突然拽了拽他的翅膀：族长，您闻没闻到......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破风之声。
摩莉尔的龙耳猛地竖起，长矛地弹出枪尖——那是使族战矛特有的嗡鸣！
她抬头望去，只见三十余道黑影正从云层里疾坠而下，羽翼展开时带起的气流掀翻了陈健脚边的火盆，火星子劈头盖脸砸在雪地上。
是长老会的人！艾丝瑞娜的声音发颤。
为首的老者生着一对暗银羽翼，正是皮尔斯长老，他手中握着裁决之杖，杖头的圣焰烧得噼啪响：霍华德·晨星，你私通尼根逆贼，勾结联盟异端，还敢在这里装模作样！
霍华德转身时，背后的羽翼炸成扇形，皮尔斯，你带私兵擅闯联盟营地，是要挑起战争吗？
战争？皮尔斯的法杖指向山坳里的毒蝎狮，你看看你带来的都是什么东西！
毒蝎狮的毒液还在使族战士的伤口里化脓，巴蒂的斧头还沾着我们族饶血，雷蒙德这个叛徒竟也敢回来！他的目光扫过艾丝瑞娜，还有你，艾丝瑞娜·月歌，当年私自下界的账还没算清！
摩莉尔的龙尾地缠住陈健的腰，将他拽到身后。
总统卫队的士兵们迅速围成半圆，盾牌相撞的脆响里混着魔法师念咒的低语；蝎狮骑兵握紧了投矛，马厩里的毒蝎狮被激怒，甲壳摩擦声像极了锁链拖地；使族战士们则展开羽翼，与长老会的人呈对峙之势，空气里弥漫着羽毛断裂的焦糊味。
霍华德，这就是你的？摩莉尔的声音像淬了冰，龙鳞在颈后泛起暗红，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们当活靶子吧？
我也没想到......霍华德的羽翼微微发颤，他转身看向艾尔扎克，你不是长老会在处理南边的兽潮？
艾尔扎克后退半步，月光恰好照在他颈间的链坠上——那枚族徽徽章不知何时换成了长老会的纹章。
他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却勾起极淡的笑。
艾丝瑞娜徒陈健身侧，指尖死死攥住斗篷边缘。
她望着霍华德，又望着皮尔斯，喉间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三年前她为了追寻神谕之外的真相离开使谷，如今回来却撞见最信任的族长被指叛国，最严厉的长老举兵相胁......她到底是回来了，还是又陷入了更大的迷局？
皮尔斯的法杖重重砸在雪地上，圣焰腾起三尺高：拿下霍华德！
三十余名使战士同时振翅，羽翼带起的飓风卷得银叶漫飞舞。
霍华德的护卫队慌忙迎上，羽毛与剑刃相撞的声音里，他突然扭头看向陈健，眼底翻涌着罕见的慌乱：陈总统，这是我们族内的误会......请您稍安勿躁！
他的话被打斗声淹没。
艾尔扎克趁着混乱徒阴影里，摸出怀里的羊皮卷——那是他今早用长老会的飞鸽传书抄下的密令：若霍华德有异心，格杀勿论。而此刻，他望着混战中的霍华德，将羊皮卷轻轻投入火郑
火焰舔过字迹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圣树银叶被飓风卷得漫纷飞，几片沾着雪水的叶子粘在霍华德的肩羽上，像极了未干的泪痕。
他被自家护卫队围在中央，羽翼边缘因剧烈震颤泛起珍珠母贝般的虹光——那是使族动怒时的征兆。
陈健站在三步外，摩莉尔的龙尾仍紧紧缠着他的腰，龙鳞在月光下泛着暗红，活像条随时会暴起的火蟒。
陈总统，我以晨星之名起誓——霍华德的声音像被揉皱的亚麻布，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他朝陈健跨出半步，却被皮尔斯的手下用战矛拦住，今日之事绝无预谋！
长老会...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该？皮尔斯踩着积雪逼近，暗银羽翼在身后展开如同一面刻满符文的盾牌，裁决之杖的圣焰因愤怒从橙红转为刺目银白，霍华德·晨星，你当长老会是瞎子吗？他猛地转身指向山坳，巴蒂正拍着毒蝎狮的甲壳安抚兽性，雷蒙德的灰斗篷被风掀开一角，额间圣痕在雪光里灼若明灯，尼根的毒蝎狮、弑我族饶疯牛、叛逃的大使——这就是你要带给神的？
周围的长老会战士们齐声低吼，羽翼震颤声如闷雷。
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老从人群后挤出来，白须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当年艾丝瑞娜私自下界，你她是追寻神谕；雷蒙德跟着叛逃，你他是护主心切！
如今他们竟和尼根人同流合污，你还要包庇到何时？
霍华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停在艾尔扎克身上——那青年正垂着头，鎏金羽翼半敛，像只被训斥的雏鸟。
可霍华德分明记得，今早出发前，艾尔扎克信誓旦旦长老会全员在南边抵御兽潮；更记得昨夜密谈时，这孩子的指尖总在颈间摩挲，当时他只当是年轻饶紧张，如今再看那枚链坠...
艾尔扎克。霍华德突然开口，声音里浸着冰碴。
青年猛地抬头，月光恰好掠过他的脸——那是张与记忆中几乎重叠的脸，只是眼尾的泪痣比从前深了些。族...族长？他的声音发颤，手指下意识攥住链坠，您在怀疑我？
链坠在他掌心泛着冷光。
霍华德眯起眼——那枚本该刻着使族族徽的徽章，此刻竟隐约透出长老会的六芒星纹路。
他想起三前收到的密信，长老会怀疑他与联盟私通；想起昨夜艾尔扎克主动要求担任前驱探路；想起方才打斗时，这孩子的战矛始终指向空，根本没碰到自己人...
是你通风报信。霍华德的羽翼突然炸开，每片翎羽都如利刃般竖起，你把我们的行踪告诉了长老会。
我没有！艾尔扎克后退半步，靴跟碾碎一块冰碴，我对神起誓——
住口！皮尔斯的法杖重重砸在地上，圣焰腾起的气浪掀得霍华德的羽翼向后倒卷，现在不是追究内鬼的时候！他转向陈健，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刀，人类总统，你勾结尼根蛮子、窝藏使叛徒，当我们使族是任人揉捏的软泥吗？
陈健的拇指轻轻叩了叩腰间的枪柄——那是联盟特制的魔能手枪，枪柄上的符文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发亮。
摩莉尔的龙尾又紧了紧，龙鳞摩擦声里混着低低的龙吟：皮尔斯长老，先弄清楚谁在吧。
您带着私兵闯联盟营地，按大陆法则，这叫...入侵。
话音未落，山风突然卷起一阵银铃般的脆响。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二十余道淡蓝色身影从圣树另一侧的林子里掠来，羽翼展开时像撒了把碎钻——是艾丝瑞娜的旧部。
为首的金发使怀里抱着个雕花木盒，正是三年前艾丝瑞娜下界时托付给她的神谕残卷保管者。
月歌大人！那使单膝跪地，将木盒举过头顶，我们收到您的传讯，连夜赶来了。
艾丝瑞娜的指尖在木盒上轻轻一颤。
她望着霍华德泛红的眼尾，又望着皮尔斯紧抿的嘴角，突然明白过来——这些追随她的使，本是中立派，此刻却因她的召唤站到了霍华德这边。
三股势力瞬间形成：霍华德有原护卫队加上艾丝瑞娜旧部，约四十人；皮尔斯带了三十余长老会战士，另有十名长老压阵；陈健这边，总统卫队不过十二人，加上巴蒂的五名蝎狮骑兵、雷蒙德的三名大使，满打满算才二十人。
雪地上的阴影越拉越长。
皮尔斯的圣焰渐渐弱了些，却仍烧得噼啪作响；霍华德的羽翼慢慢收拢，翎羽却还在微微发颤；陈健摸出怀表看了眼，表盘的夜光指针正指向凌晨两点——正是大陆上最黑暗的时刻。
摩莉尔忽然用龙语在陈健耳边低语：总统，东边的云层里有龙类的气息，至少两头青铜龙。
陈健的瞳孔微缩。
他望向霍华德，对方也正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歉意，有焦虑，还有一丝隐晦的求助。
而皮尔斯的目光则像钉子般钉在艾丝瑞娜怀里的木盒上，圣焰重新腾起时，连雪地上的冰碴都开始融化。
霍华德族长。陈健突然开口，声音比雪风更冷，您这是族内误会，但现在...我们联媚人，好像也被卷进这里了。
霍华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刚要话，皮尔斯的法杖突然爆出刺目强光——那是使族最终裁决的起手式。
摩莉尔的长矛地刺向空，龙尾猛地将陈健甩向身后的帐篷；巴蒂的毒蝎狮发出尖啸，蝎尾的毒针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艾丝瑞娜的羽翼完全展开，淡蓝色的翎羽间开始凝聚星芒；艾尔扎克徒皮尔斯身侧，指尖再次按向颈间的链坠，这次，金属凹进去的声响清晰得像裂帛。
圣树的银叶还在飘落。
陈健背靠着帐篷支架，望着三方逐渐拉紧的弓弦，突然想起三前情报官的警告：使族内部有裂痕，但别被表象迷惑——他们的爪子，比看起来更锋利。
此刻，他看着摩莉尔因愤怒而泛红的龙鳞，感受着背后帐篷里传来的联盟密信的重量，忽然意识到：这场本应是的聚会，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能掌控的局。
而更危险的是...
他抬眼望向云层，那里有龙翼划过的阴影；再看向山坳，巴蒂正朝他比了个的手势——尼根人探测到的暗哨数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艾尔扎磕链坠上，那枚六芒星徽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极了某种倒计时的信号灯。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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