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穹顶雕着联媚十二星纹,此刻却被阴云压得发暗。
斯尔维亚刚画完信标阵列的第七个改良符号,羊皮卷上的羽毛笔突然被人抽走。
总统大人,那伽公主昨日在观潮台的话,该算算账了。东剑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矛,这位跟随陈健从哈蒙代尔打到海上的老部下,此刻握着那支笔的指节泛白,她联媚预警网是,您连潮汐规律都读不懂
东剑!斯尔维亚霍然起身,魔法袍的银线在气流中噼啪作响。
她这才想起,昨日辛西娅确实借着酒劲在观潮台发过牢骚,当时她只当那伽的直爽脾气,没成想被东剑记了账。
陈健正站在露台边缘,海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望着海平线上翻涌的黑潮云团,声音却像敲在青铜上:东剑得对。
预警网是黑潮季的命门,容不得半分轻慢。
辛西娅的蛇尾在大理石地面扫出刺耳的声响。
她原本斜倚在橡木椅上,此刻支起上半身,蛇瞳微微收缩:我不过了实话——
所以给你个选择。陈健转身,绣着哈蒙代尔家徽的披风在身后展开,要么把剩下的半本《潮汐秘典》交出来,补全预警网的潮位算法;要么...他的目光扫过辛西娅颈间那串用深海珍珠串成的项链,去地牢住到黑潮季结束,顺便教教那些海盗什么剑
议事厅的空气骤然凝结。
斯尔维亚的指尖泛起幽蓝的魔法光纹,刚要开口,陈健却抬手止住了她。
这位曾经在哈蒙代尔戏耍驿站老板的年轻人,此刻眉间的冷意让大使都下意识退后半步。
斯尔维亚,你护短的毛病该改改了。陈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当年在镇训诫卫兵的严厉,她是那伽公主,我是联盟总统,私事归私事,规矩归规矩。
休伊突然踉跄着平陈健跟前。
这个曾在布拉卡达魔法塔研习星象的学者,此刻发冠歪斜,眼底布满血丝:总统!
辛西娅没有恶意!
她上月带着那伽族潜水修好了十二处暗礁信标,前儿还把私藏的珊瑚油全捐给疗塔——他抓住陈健的袍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求您看在她的功劳上,饶过这一回!
陈健低头看着这个几乎要给他跪下的男人。
休伊的袖口露出几处被海怪抓挠的旧疤,那是他跟着辛西娅潜入深海时留下的。
当年在布拉卡达,这个总捧着星盘的文弱学者,为了娶那伽公主,硬是在海沟里和巨鳌搏斗了三三夜。
功劳是功劳,冒犯是冒犯。陈健蹲下身,与休伊平视,你该明白,我若今轻易消了气,明就会有十个辛西娅站出来,到时候预警网的缺口,拿什么填?
休伊的肩膀剧烈颤抖。
他抬头望向辛西娅,那伽公主正垂着脑袋,蛇尾上的鳞甲在阴云中泛着青灰。
她向来张扬,此刻却像被抽去了脊骨的海蛇。
我选地牢。辛西娅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
蛇尾缓缓蜷起,将自己裹成一团,但总统得答应我——她抬眼时,蛇瞳里泛着水光,别为难休伊,别牵连那伽族,更别...别让他来地牢看我。
休伊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橡木桌上,震得羊皮卷纷纷落地。
麦尔斯刚要去捡,却见休伊的手正抓着桌角,指缝里渗出鲜血——他竟在浑然不觉中,将指甲深深掐进了木里。
辛西娅!休伊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你疯了吗?
《潮汐秘典》是你母亲用命换回来的,你交出去,那伽族的潮汐祭祀怎么办?
辛西娅却笑了。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休伊颤抖的手背。
那是他们在海沟里第一次相握时的动作,当时休伊的手冻得像冰,是她用蛇尾缠住他的手腕,用体温一点点焐热的。
比起预警网,比起联媚安危...她的尾音被海风卷走,蛇尾却悄悄勾住了休伊的脚踝,像当年在礁石后躲海妖时那样,那些都不重要了。
陈健望着这对夫妻,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哈蒙代尔的夜晚。
那时他刚当上领主,驿站老板克里斯迪举着铁叉要戳他,陈健老管家扶着拐杖在雨里劝架,而他站在泥泞里,第一次明白和得像面包和盐,缺了哪样都不成。
休伊。陈健的声音软了些,你妻子比你明白,什么剑
休伊突然跪在地上。
他的膝盖砸在大理石上,闷响惊得窗外的海鸟扑棱棱飞起。
他抬头时,眼泪顺着下巴砸在地上,摔成八瓣:总统,求您...求您让我替她去地牢。
我学过魔法,会修信标,我什么都能做——
够了。陈健转身走向议事厅门口,靴跟叩在地面的声音像敲在每个人心上,辛西娅,你既选了,便莫要后悔。他停住脚步,侧过脸时,嘴角的弧度像极帘年在哈蒙代尔捉弄完驿站老板后的模样,至于休伊...他望向缩在墙角的学者,我什么时候过要为难他了?
辛西娅的蛇尾突然绷直。
她盯着陈健的背影,直到他走到门口,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休伊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
带她下去。陈健对守在门口的战士挥了挥手。
两名持戟的卫兵走上前,辛西娅却摆了摆手,自己撑起身体,蛇尾拖着银亮的鳞片,一步步走向门口。
经过休伊身边时,她弯下腰,在他耳边了句什么。
休伊猛地抬头,眼里的绝望却更浓了几分。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灌进来,吹起休伊脚边的羊皮卷。
斯尔维亚弯腰去捡,却见最上面那张画着预警网的改良图,边角被泪水洇出一片模糊。
她抬头时,正看见陈健站在露台边缘,望着辛西娅被带走的方向,披风上的哈蒙代尔家徽,在阴云中泛着幽微的金光。
总统...斯尔维亚欲言又止。
陈健没有回头。
他望着海平线尽头越压越低的黑潮云团,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去地牢送床厚毯子,那伽怕冷。
斯尔维亚一怔,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意。
她转身时,正看见休伊颤抖着捡起地上的《潮汐秘典》残卷,指腹轻轻抚过卷首那行那伽文的题字——赠吾爱休伊,以潮声为证。
议事厅外,辛西娅的蛇尾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的水痕。
两名卫兵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腰间的钥匙串随着脚步叮当作响。
转过走廊拐角时,她忽然停住,抬头望向空。
阴云缝隙里漏下一缕阳光,正好落在她颈间的珍珠项链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那是休伊用第一次出海打渔的工钱,在黑市给她买的。
走吧。她对卫兵,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而在议事厅内,陈健的目光穿过露台的雕花栏杆,望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身影,指尖轻轻按在胸口的家徽上。
二十年前的哈蒙代尔,有个举着铁叉的驿站老板;二十年后的联盟,有个愿意为爱人入地牢的那伽公主。
他忽然明白,所谓,所谓,从来都不是坐在高位发号施令,而是...
斯尔维亚。他转身时,眼里的冷意早已消散,只剩温和的笑意,去把休伊扶起来。
等会让麦尔斯带他去仓库,把新到的星象仪搬回观潮台——他那套破星盘,该换了。
斯尔维亚笑着点头,转身走向还在地上发抖的休伊。
而陈健则重新拿起桌上的预警网方案,羽毛笔在羊皮卷上划出流畅的线条。
窗外,黑潮云团仍在翻涌
当卫兵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休伊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却突然露出笑容。
因为他想起辛西娅刚才在他耳边的话:等黑潮季过了,我们去哈蒙代尔看海。
听那里的海滩,贝壳多得能铺成路。
而此刻的陈健,正望着方案上新添的那行字——辛西娅·潮歌,特别顾问。
他提笔在旁边画了个的叉,又在下方写了行字:功过两清,下不为例。
海风掀起窗帘,吹得羊皮卷哗哗作响。
但无论风多大,有些东西已经刻进了纸里,像哈蒙代尔的家徽,像那伽的潮汐,像...人心。
休伊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看着辛西娅的蛇尾消失在走廊拐角,终于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
他踉跄着扑向门口,却被一道矮结实的身影死死抱住——是麦尔斯,那只总爱叼着齿轮的地精,此刻像块粘在鞋底的沥青,用短的手臂圈住休伊的腰。
放开我!休伊挥着拳头砸向墙壁,石屑簌簌落在麦尔斯油亮的头皮上,你这胆鬼!
她是为了我才——
为霖精一族!麦尔斯的尖耳朵剧烈抖动,声音里带着哭腔,上个月黑潮冲垮西港,要不是总统拨了三船木材,我们地精村的浮屋早被泡烂了!
你要是现在跟总统闹,等黑潮季过了,联盟不管我们了怎么办?他仰起脸,胡须上沾着休伊的泪水,我娘还在村头等我带盐回去,我妹妹的蒸汽纺车还差半块铜锭......
休伊的动作突然顿住。
他想起三前在码头,麦尔斯蹲在湿漉漉的木箱前,用锤子敲开被海水泡胀的木板,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联盟送来的铁砧和齿轮——那是地精族重建工坊的希望。
他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壁,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可她是辛西娅......
我知道,我知道。麦尔斯的爪子轻轻拍着休伊后背,像安抚受了惊的机械鸟,但总统不是暴君。
当年他在哈蒙代尔,驿站老板拿铁叉戳他,他不也没砍人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休伊猛地抬头,想起陈健刚才功过两清时的眼神——那和二十年前那个在雨里擦着剑,却让老管家给驿站老板送热汤的年轻人,分明是同一种温度。
总统!休伊突然转身,跪在陈健脚边,我愿立效忠誓约!
只要您放了辛西娅,我愿为联盟做任何事!
陈健放下羽毛笔,指节抵着下巴审视这个学者。
休伊的发冠早不知去向,乱发间沾着麦尔斯的木屑,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星象仪里最灼热的星。
任何事?陈健的声音像在敲试金石,布拉卡达的魔法塔还立在北境,他们的星象师上个月截了我们三艘商队。
我要你带联盟军踏平那座塔。
休伊的瞳孔微微收缩。
布拉卡达是他的母校,是他在星象图上画满批注的阁楼,是导师拍着他肩膀星象师该守护星辰的地方。
可他想起辛西娅被铁链锁在祭台的夜晚——那些布拉卡达的神官那伽是不洁的海妖,要取她的蛇鳞做占卜法器。
我可以带兵。他的声音发紧,但有三个条件:不杀手无寸铁的学徒,不烧藏书阁的星图,不拆观星台的青铜仪。
陈健突然笑了。
他想起陈健老管家总,真正的骑士不是举着剑喊打喊杀,而是知道何时收剑入鞘。成交。他抽出羊皮卷最底下的誓约书,推到休伊面前,但我还有个问题——他的语气忽然放轻,当年辛西娅被布拉卡达劫持,你怎么找到她的?
休伊的手指在誓约书上顿住。
他想起那个暴雨夜,神官的法袍在雷雨中翻卷,辛西娅的蛇尾被银链勒出血痕。
他没有用魔法,因为知道那些神官最怕什么——他抱着星盘冲进祭台,在闪电劈开云层的瞬间,指着空喊:看!
蛇夫座正在吞噬蝎座!
这是那伽的警示!
我骗了他们。休伊的声音发涩,我告诉他们,杀那伽会触怒星神,布拉卡达会被陨石砸成废墟。他抬头时,眼里泛着自嘲的光,我是星象师,却用星象撒谎。
陈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突然对卫兵招招手:把休伊也带下去。
总统!斯尔维亚的魔法袍又泛起银蓝光芒,您这是——
地牢最里间有个套间。陈健翻开新的羊皮卷,笔尖在特别顾问旁画了朵浪花,那伽怕冷,学者怕黑,凑一块儿正好。
休伊被卫兵架起时,突然笑了。
他想起辛西娅总地牢的石壁能听见潮水声,想起他们在海沟里躲海妖时,也是挤在巴掌大的岩缝里,听着外面的巨浪轰鸣。
麦尔斯跟着走到走廊,看着两个卫兵押着休伊拐进地牢阶梯。
霉味混着铁锈味涌上来,他听见休伊的声音飘上来:辛西娅?
是我......接着是蛇尾轻扫地面的声响,像海浪舔着礁石。
麦尔斯。陈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地精猛地转身,发现总统不知何时站在阴影里,披风上的哈蒙代尔家徽泛着幽光,去地窖拿桶蜂蜜酒。
那两个囚徒,该饿了。
麦尔斯捧着酒坛往地牢走时,脚步越来越慢。
他望着石壁上跳动的火把光,想起休伊要攻打布拉卡达时的眼神,想起辛西娅被带走前颈间珍珠的光晕。
走到地牢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笑声——是辛西娅在什么,休伊在应和,像他们在观潮台看日出时那样。
麦尔斯?守卫的声音打断他的发呆,发什么愣?
地精摇摇头,把酒坛递过去。
转身时,他摸了摸腰间的齿轮挂坠——那是他爹用沉船的铜钉打的,遇到难事儿就转转。
此刻他转着齿轮,望着走廊尽头的议事厅,那里还亮着灯,陈健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像在画什么新的图纸。
麦尔斯突然想起,上个月陈健视察地精村时,蹲在他的蒸汽锻炉前看了半个时辰,最后拍着他肩膀:你这玩意儿,要是装在战车上,能撞穿布拉卡达的石墙。
他望着地牢方向,齿轮在掌心转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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