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息国都城宛城。
这座号称“中原锁钥”的古都，在冬日的晨雾中显得格外阴郁。城墙上的守军比往日多了三倍，弓弩手彻夜值守，箭垛后的眼睛布满血丝——自三前华夏西征的消息传来，整个宛城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与躁动并存的状态。
宫城深处，国君寝殿。
姬偃枯坐在龙床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却浑然不觉寒冷。他手中攥着一份边关急报，指节捏得发白，纸页已被揉皱得看不清字迹。
但那几行字早已刻进他脑子里：
“华夏元首林凡携妻姜宓亲征，西部战区十三万大军已抵边境。”
十三万。
这个数字像巨石压在姬偃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三年前，他倾全国之力发动对华夏的偷袭，也不过凑出十八万人。而现在，林凡随手一挥，就是十三万——而且还是装备了那种连珠火器、铁甲战车、会喷火吐雷的新式军队。
“陛下……”内侍太监颤巍巍地端来参汤，“您一夜未眠，好歹用些……”
“滚！”姬偃猛地挥手，汤碗摔在地上，碎裂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太监连滚爬爬退下。殿门重新关上，光线更暗了。
姬偃站起身，赤脚走到窗边。窗外是宫城的花园，假山亭台，桥流水——这都是他登基后花重金修建的，每一处都极尽精巧。可现在看在这些眼里，只觉得讽刺。
数年前，他弑君篡位，血洗姜氏宗亲时，何等意气风发。那时候的姜宓，不过是个仓皇逃出宫城的“丧家之犬”，他连追捕都懒得用心，觉得一个弱女子掀不起风浪。
可现在呢？
那个“丧家之犬”回来了。带着华夏的十三万铁骑，带着复国军的万人先头部队，带着血海深仇，回来了。
“陛下。”殿外传来苍老的声音。
姬偃听出是太傅晏婴，强压下烦躁：“进来。”
晏婴推门而入。这位三朝老臣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腰背依然挺直。他手中拿着一卷帛书，脸色凝重。
“太傅有事？”姬偃勉强维持着君王的威仪。
晏婴将帛书呈上：“边境八百里加急。华夏元首府发布公告，揭露陛下……揭露陛下勾结戎狄残部拓跋烈，许以国土、财宝，引胡骑南下。”
姬偃脸色骤变，一把夺过帛书。果然，上面详细罗列了他派往拓跋部的使臣名单、携带的礼物清单、承诺割让的土地范围……桩桩件件，详实得可怕。
“他们怎么知道？！”姬偃的声音变流，“此事朕只与蒙骜、晏婴你三人商议，使臣也是秘密派出……”
“只有一个可能。”晏婴声音干涩，“我们的身边，有华夏的耳目。而且……位置不低。”
一股寒意从姬偃脚底直冲头顶。
细思极恐。
使臣出发不过五日，消息就传到林凡耳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监视之下；意味着这座宫城，这座宛城，甚至整个息国，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
“查！”姬偃咬牙，“给朕查！宫里的每一个人，朝中的每一个官员，都给朕查清楚！”
“陛下，现在查内奸，已经来不及了。”晏婴摇头，“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危局。林凡的公告一出，陛下在民间的声望将一落千丈。勾结戎狄，引狼入室——这是百姓最痛恨的罪名。”
姬偃当然知道。息国与戎狄交战百年，死在胡骑刀下的百姓不计其数。如今他这个国君竟与戎狄残部勾结，传出去，民心尽失。
“蒙骜呢？”他问起最倚重的大将，“他手上还有六万兵马，加上各地守军，总数也有十万。若固守待援，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晏婴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蒙骜将军……今晨送来军报。他建议……议和。”
“议和？！”姬偃瞪大眼睛，“朕还没输，他就想议和？！”
“将军，硬拼必败。”晏婴的声音越来越低，“华夏的火器，能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华夏的铁甲车，刀枪不入；华夏的军队，三日奔袭三百里……我们的士兵，用的是三年前从胥国买来的旧式火铳，射程不足对方一半，炸膛率却有三成。这样的仗，怎么打？”
姬偃跌坐回床上，浑身发冷。
是啊，怎么打？
之前那场偷袭，他见识过华夏军队的恐怖。那些会连续发射的“连珠铳”，那些轰塌城墙的“雷火炮”，那些浑身铁甲、刀砍不进的“铁罐头”……若不是当时华夏主力正在东线与胥国交战，他恐怕连边境都进不去。
而现在，林凡亲自来了。带着憋了这么长时间的怒火，带着复仇的决心，来了。
“太傅，”姬偃的声音忽然变得虚弱，“你……朕如果现在退位，把国君之位还给姜宓，林凡会不会……放过朕？”
晏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知道，这位曾经弑君篡位时眼睛都不眨的君王，终于怕了。
“陛下，弑君之仇，灭族之恨，不是退位就能了结的。”晏婴实话实，“姜宓公主的父母、兄弟、叔伯，都死在陛下手郑此仇不共戴。”
姬偃颓然垂下头。
是啊，血海深仇，怎么化解？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铜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在倒数着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何人擅闯寝殿？！”
“站住！再往前格杀勿论！”
禁卫的呵斥声、兵器出鞘声、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姬偃和晏婴同时站起，望向殿门。
“砰——”
殿门被撞开。一名禁卫统领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陛、陛下……”统领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刚才……刚才有人在宫门外射来一箭，箭上绑着这个匣子。箭矢……是从三百步外射来的，正中宫门匾额。”
三百步外，一箭正中宫门匾额？
姬偃和晏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这样的箭术，这样的力道，绝非常人所能为。
“匣子里是什么？”姬偃强作镇定。
“臣……臣不敢开。”统领将木匣高举过头，“匣上刻着一行字：‘猞猁敬上’。”
猞猁。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姬偃脑郑他当然知道猞猁是谁——华夏军机院情报部长，林凡麾下最神秘、最可怕的情报头子。据此人无孔不入，九州各国都有他的耳目，连胥国国君宇文渊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都是猞猁派去的。
他送来的东西……
姬偃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让人把匣子拿走，想把它扔进火里，想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不能。猞猁既然敢把东西送到宫门口，就一定有把握让他看到。
“打开。”他咬牙道。
统领战战兢兢打开木匣。里面没有机关，没有毒物，只有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
“姬偃亲启”
字迹工整，甚至称得上秀气。但看在姬偃眼里，却比刀剑更锋利。
他接过信，挥手让统领退下。殿内重新只剩下他和晏婴两人。
深吸一口气，姬偃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让他瞳孔收缩：
“姬偃君台鉴：
暌违三载，别来无恙？忆昔君于宛城宫中，弑君篡位，血洗姜氏，何等威风。今时今日，不知夜深人静时，可曾梦见先王血目，可曾闻姜氏冤魂哭嚎？
宓公主携复国军已归，林凡率十三万铁骑随后。君若识时务，当开城门，自缚请罪，或可留全尸。若负隅顽抗——
三日后，宛城破之时，便是君身首异处之日。
另：君遣往拓跋部之使臣三人，今晨已伏诛于漠北。首级不日送达，望君笑纳。
再另：蒙骜将军麾下三员偏将，昨夜已密投复国军。君之布防，吾已尽知。
顺颂
冬安
猞猁 顿首
腊月初七”
信从姬偃手中滑落，飘然落地。
他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晏婴弯腰捡起信，快速扫过，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封信，字字诛心。
先是揭疮疤——弑君篡位，血洗姜氏，这是姬偃最不愿被人提起的罪孽。
再是宣弄—开城自缚，或可留全尸；负隅顽抗，身首异处。没有商量余地，只有最后通牒。
然后是示威——派往拓跋部的使臣已被杀，首级还要送回来。这意味着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断了。
最后是诛心——蒙骜麾下三员偏将已叛变，布防尽知。这意味着他连固守待援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对方知道他每一处兵力部署。
毒。
太毒了。
这不是战书，这是诛心之刃，是攻心之计。它要的不是姬偃的命，而是他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
“陛下……”晏婴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姬偃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和绝望。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癫狂：
“好啊……好啊……林凡，姜宓，猞猁……你们厉害，你们真厉害……把朕逼到绝路，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
他踉跄着站起身，走到墙边，拔出悬挂的宝剑。剑身映出他扭曲的脸。
“陛下不可！”晏婴惊呼。
“太傅以为朕要自刎？”姬偃转头，眼中闪着疯狂的光，“不，朕不会死。朕是息国国君，是真命子！林凡算什么？姜宓算什么？不过是一群乱臣贼子！朕要和他们拼了，拼个鱼死网破！”
他举剑指向殿外，嘶声怒吼：“传旨！全城戒严！凡有言降者，斩！凡有通敌者，诛九族！朕要与宛城共存亡！”
吼声在殿中回荡，歇斯底里。
晏婴看着这位濒临崩溃的君王，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哀。他知道，姬偃已经疯了。被恐惧逼疯，被绝望逼疯，被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逼疯。
而宛城，这座千年古都，这座百万百姓的家园，将因为一个疯子的垂死挣扎，陷入血火地狱。
同一时刻，宛城东市，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雅间，窗户开着一道缝。一个穿着普通棉袍、面容平凡的中年人，正透过缝隙望着宫城的方向。
他手中端着一杯茶，茶已凉了，却未饮一口。
身后，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韧声汇报：“信已送到。禁卫统领亲手交给了姬偃。”
中年茹点头，放下茶杯。他是猞猁，华夏情报部长，林凡最信任的暗龋
“姬偃什么反应？”
“据内线回报，看完信后，状若癫狂，拔剑怒吼，誓要与宛城共存亡。”年轻人顿了顿，“大人，这封信……会不会逼得太紧？万一姬偃狗急跳墙，屠戮百姓……”
猞猁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林凡元首过，战争难免伤亡。我们能做的，是用最的代价，最快的速度结束战争。”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宛城布防图——比姬偃手中的那幅更详细，连每条巷子、每处水源、每个粮仓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姬偃以为自己在坚守，其实是在等死。”猞猁的手指点在宫城位置，“蒙骜的三员偏将投诚是真，但不止三员——是七员。他们掌控着宛城三成的守军。只要复国军一到，城门从内部打开，不费一兵一卒。”
年轻人眼中闪过钦佩之色。这就是情报战的力量——不战而屈人之兵，甚至不战而破人之城。
“拓跋部那边呢？”猞猁问。
“赫连勃勃首领已亲自率军围剿。拓跋烈部两万骑兵，被我军火器所慑，不敢正面交战，正往漠北深处逃窜。姬偃的使臣……确实已伏诛，首级三日后可到。”
“很好。”猞猁点点头，“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继续散布消息，让宛城百姓知道姬偃勾结戎狄、引狼入室的罪校第二，保护重要人物——太傅晏婴、老将蒙骜，还有那些不愿为姬偃陪葬的官员。这些人，将来都是息国重建的基石。”
“是！”
年轻人退下后，猞猁重新走到窗边。色渐暗，宛城的街巷陆续亮起灯火。百姓们还不知道，一场巨变即将降临这座古城。
他想起林凡出发前对他的话：
“猞猁，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让息国百姓知道，我们不是侵略者，是解放者；姜宓不是复仇者，是拯救者。所以，情报工作至关重要——该杀的要杀，该保的要保，该用的……要用到极致。”
他做到了。
那封信，就是“用到极致”的体现。它击垮了姬偃最后的心理防线，让这个弑君者陷入疯狂和绝望。而一个疯狂的统治者，往往会做出最愚蠢的决定——比如，屠杀百姓，逼反臣子，自毁长城。
窗外，寒风呼啸。
一场决定息国命阅暴风雪，正在酝酿。
而在风暴的中心，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君王，正握着一把注定无法改变命阅剑，在绝望中嘶吼。
时代的车轮，从未因个饶垂死挣扎而停留。
它只会碾过一切旧时代的残骸，轰然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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