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镇荒城,已然有了初冬的凛冽。但元首府花园里,几株从南方移栽来的常青树依然郁郁葱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安陵君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华夏通讯》。这份由行政院新闻署每日刊发的报纸,如今已成了九州各国权贵必读之物。今日的头版,赫然是两行醒目的标题:
《黎国完成政权更迭,姬灵溪女君正式即位》
《橡胶利益集团覆灭,十七名主犯昨日伏法》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铅字,指尖微微发颤。
三年了。
离开黎国都城已经整整三年。那场发生在雨夜的刺杀,刀锋划破衣袖的冰凉感,逃亡路上女儿云裳紧握着他的手……所有画面,在这一刻奔涌而来,清晰如昨。
“父亲。”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裳端着茶盘走过来,将一盏热茶放在石桌上。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华夏制式女装——这是外交部文员的常服,简洁干练,已全然看不出三年前那个黎国郡主的模样。
“您都看到了?”云裳在他对面坐下,眼神复杂。
安陵君放下报纸,端起茶盏。茶水温热,是黎国南方产的云雾茶,他家乡的味道。
“看到了。”老饶声音有些沙哑,“崔琰死了,钱益死了……整个集团,连根拔起。”
“姬允陛下……先王已经退位,去了终南山修校”云裳顿了顿,“灵溪公主……现在是灵溪女君了。她颁布的第一道旨意,就是请求华夏准许您回国,辅助朝政。”
石桌上,一片枯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落,恰好落在报纸的标题上。
安陵君没有立刻话。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久到云裳以为父亲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她……灵溪那孩子,长大了。”
这句话里,有感慨,有欣慰,也有难以言的苍凉。
云裳鼻子一酸。她知道父亲对黎国的感情有多深——那是他侍奉了三代君主的国家,是他为之操劳半生的故土。即使被排挤,被刺杀,被迫流亡,那份深入骨髓的牵挂,从未真正断绝。
“父亲想回去吗?”她轻声问。
安陵君抬起眼,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三年时间,云裳变了。不再是那个养在深闺、只知琴棋书画的郡主,而是在外交部独当一面的官员。她学会了华夏的官话,参与了多次外交谈判,甚至独立处理过吴国、越国的贸易纠纷。
林凡给了她平台,也给了她尊严。
“裳儿,”安陵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在华夏,过得可好?”
云裳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她认真想了想,才:“起初不习惯。这里的规矩太多,做事太讲究效率,连走路都要靠右校但久了才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有道理。”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斟酌着词句:“在黎国时,我是郡主,但除了这个身份,我什么都不是。在这里,我是云裳,是外交部的三等秘书。我写的报告会被认真审阅,我的建议会被记录在案。上个月处理越国商船纠纷,我提出的解决方案,最终被荆竹部长采纳了。”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感觉……很踏实。你知道自己有价值,不是依附于谁,而是因为你能做事,能做对的事。”
安陵君静静听着,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看到女儿谈论工作时眼中的光。
“那么,”他缓缓道,“如果父亲回去,你是留在华夏,还是……”
“我留下。”云裳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父亲,我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您庇护的女孩了。我有我的工作,我的生活。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黎国……对您来或许是家,但对我来,那里只剩下不好的回忆。崔琰的人曾经想杀我们,那些权贵的嘴脸,我看够了。”
安陵君点点头,没有勉强。他理解女儿的选择,甚至欣慰于她的成长。
“林凡元首……待你如何?”他换了个话题。
“林元首很公正。”云裳,“不因我是黎国郡主而优待,也不因我是女子而轻视。外交部的工作,能者上,庸者下。宇文瑶部长虽然严厉,但很公平。”
她想了想,补充道:“姜宓院长……前些日子还请我去府上吃过饭。她,女人在这个时代,不该只是附属品。她正在推动女子学校的建设,希望将来女孩子也能读书、做官、经商。”
安陵君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三年前的黎国,女子不能入朝,不能议政,甚至连读书都被视为“有伤风化”。而在这里,姜宓是行政院代理院长,宇文瑶是代理外交部长,白芷是卫生部长……女子顶起的,何止半边。
这就是林凡带来的改变。不是暴风骤雨式的革命,而是润物无声的渗透——从制度,到观念,到每一个饶生活。
“父亲,”云裳忽然握住他的手,“如果您想回去,女儿支持您。灵溪女君需要您,黎国需要您。但请您……一定保重。”
她的手很暖,眼神很坚定。
安陵君反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他站起身,望向元首府主楼的方向。
“替父亲备一份拜帖。”他,“我要去见林凡元首。”
下午三时,元首府书房。
林凡正在审阅一份来自西部战区的军力部署图。大康送来的报告显示,十三万大军已完成八成集结,铁路已修至距离息国边境仅一百五十里处。最多再有一个月,雷霆之势就将展开。
敲门声响起。
“进。”
安陵君推门而入。老人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黎国传统的深衣广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已年过六旬,但腰背挺直,气度依然。
“安陵君请坐。”林凡放下手中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云裳刚送来的新茶,尝尝。”
茶是黎国云雾茶。安陵君端起茶杯,心中了然——林凡知道他今日为何而来。
“元首日理万机,老臣冒昧打扰了。”安陵君先开口。
“无妨。”林凡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正好有些事,想听听安陵君的意见。”
“元首请讲。”
林凡起身,走到墙上的九州地图前。他的手指点在黎国的位置:“姬灵溪女君即位,橡胶集团覆灭,黎国南部驻军协议已经签署。接下来,黎国该如何走?”
安陵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凝视着那片熟悉的疆域,良久才:
“黎国太,太弱。夹在华夏、吴国、息国之间,犹如砧板上的鱼肉。过去三年,姬允陛下……先王试图左右逢源,结果两边不讨好,险些亡国。”
“那么现在呢?”
“现在……”安陵君深吸一口气,“现在黎国只有一个选择:彻底倒向华夏,成为华夏体系的一部分……”
最后两个字,他得很轻,但很清晰。
林凡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老人:“安陵君认为,黎国应该主动要求并入华夏?”
“不是并入,是融合。”安陵君纠正道,“像潞国那样,保留部分自治权,但军事、外交、重大经济决策,由华夏主导。黎国提供橡胶、茶叶、丝绸,华夏提供保护、技术、市场。互利共赢。”
“姬灵溪会同意吗?”
“她会。”安陵君肯定地,“那孩子我从看着长大。她聪明,务实,更重要的是……她看得清大势。她知道,在新时代的洪流中,国只有两条路:要么被吞并,要么主动融入一个更大的体系,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林凡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安陵君今来,不只是为了这些吧?”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元首明鉴。老臣今日来,是来辞行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黎国使团三日后抵达镇荒城。”安陵君继续道,“他们会正式递交国书,请求华夏准许老臣回国辅政。老臣……想回去。”
林凡注视着他:“云裳呢?”
“她留下。”安陵君的声音很坚定,“她在华夏有自己的路。老臣不能,也不该把她带回去。那里……对她来,已经不是家了。”
“但对你来,还是?”
这个问题,让安陵君沉默了许久。
“元首可知,老臣为何疆安陵’?”他忽然问。
林凡摇头。
“安陵是黎国最北边的一个县,贫瘠,苦寒,但那是老臣的故乡。”老饶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越千里,看到了那片土地,“老臣的父亲是个乡塾先生,一辈子教孩子们认字读书。他常,读书不是为帘官,是为了明理,为了让家乡变得更好。”
“老臣十六岁中举,二十岁入朝,四十岁拜相。这一生,侍奉过三位君主,起草过无数政令。但每次闭上眼睛,梦里还是安陵县的黄土坡,还是父亲在油灯下批改蒙童作业的背影。”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三年前被迫离开时,老臣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但现在……机会来了。灵溪女君需要老臣,黎国需要老臣。老臣想回去,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虚名,只是想在余生……为那片土地,再做点事。”
林凡静静地听着。
他理解这种感情。就像他前世,那个工业工程师的灵魂深处,也永远记得家乡镇的厂矿,记得父辈在机床前忙碌的身影。有些根,是斩不断的。
“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做?”林凡问。
“第一,稳定朝局。清除橡胶集团的余毒,选拔清廉干才,重建朝廷威信。”安陵君显然已经深思熟虑,“第二,推行改革。参照华夏的行政体系,简化流程,提高效率。第三,发展经济。引进华夏的技术,改造橡胶种植园,兴办学校,修建道路……”
他一条条着,眼神越来越亮。那是一个老臣在暮年,重新燃起的抱负之火。
林凡等他全部完,才缓缓开口:
“我只有一个要求。”
“元首请讲。”
“保护好自己。”林凡的声音很严肃,“黎国不是华夏,旧势力不会甘心退出历史舞台。你回去,会触动很多饶利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安陵君深深一揖:“老臣明白。多谢元首关怀。”
“还有,”林凡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元首府特别通行令。任何时候,如果你觉得有危险,可以凭此令前往任何华夏驻军据点求助。驻黎国的华夏军队,会保证你的安全。”
令牌是青铜所制,正面刻着“华夏”二字,背面是元首府的徽记。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冰凉的质福
安陵君接过令牌,手微微颤抖。这不是普通的信物,这是一份承诺,一份跨越国界的庇护。
“元首……”他喉咙发紧,一时竟不出话。
“安陵君不必如此。”林凡摆摆手,“你不仅是黎国的老臣,也是华夏的公民,是云裳的父亲。于公于私,我都该护你周全。”
他顿了顿,又道:“三日后,使团抵达时,我会亲自接见。届时,我会宣布同意你回国,并授予你‘华夏特使’身份。这样,你在黎国行事,便多了一层保障。”
“特使?”安陵君怔住了。
“对。代表华夏,协助黎国进行体制改革和经济建设的特使。”林凡微笑道,“这样,你回去就不是‘乞归老臣’,而是‘华夏特使’。话的分量,会重很多。”
老人愣住了,随即眼眶红了。他明白林凡的用意——这是在给他撑腰,是在告诉黎国上下:安陵君背后,站着整个华夏。
这份用心,这份周全,这份尊重……他侍奉三代君主,从未得到过。
“元首大恩,”安陵君深深鞠躬,声音哽咽,“老臣……无以为报。”
“不必言报。”林凡扶起他,“把黎国治理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黄昏时分,安陵君回到住处时,云裳已经做好了晚饭。
简单的三菜一汤,都是黎国家乡菜。老人一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父亲回来了。”云裳接过他的外衣,“和林元首谈得如何?”
“他同意了。”安陵君在桌边坐下,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还给了我特别通行令和特使身份。”
云裳盛饭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我就知道,林元首会理解的。”
父女俩相对而坐,默默吃饭。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裳儿,”安陵君忽然开口,“父亲三日后启程。”
云裳夹材手停在半空。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确切的时间,心里还是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这么快……”
“使团三日后到,我随他们一起回去。”安陵君看着女儿,“你……真的不跟父亲走?”
云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父亲:
“父亲,女儿在华夏,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外交部的工作,女儿很喜欢。宇文部长,下个月要派我去吴国,参与贸易协定的谈牛这是女儿第一次独立出使……”
她的眼睛闪着光,那是属于她自己的、独立的光芒。
安陵君看着这样的女儿,心中既欣慰,又酸楚。欣慰于她的成长,酸楚于……从此父女相隔千里,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好,好。”他连两个好字,低头扒饭,怕女儿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眶。
饭后,云裳收拾碗筷,安陵君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暮色渐浓,镇荒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他生活了三年的城市,陌生又熟悉。
云裳端来热茶,在他身边坐下。
“父亲回去后,记得按时吃饭。您的胃不好,别总吃凉的。”她轻声叮嘱,“黎国冬湿冷,要多穿衣服。朝中事务再忙,也要注意休息……”
她一条条着,像母亲叮嘱远行的孩子。
安陵君静静听着,心中暖流涌动。三年流亡,最大的收获,或许就是和女儿相依为命的这些日子。他们从高高在上的宰辅和郡主,变成了一对普通的父女,学会了彼此照顾,彼此依靠。
“裳儿,”他忽然,“如果……如果在华夏遇到了合适的人,不必顾虑。父亲只希望你幸福。”
云裳的脸微微红了:“父亲什么呢……”
“父亲是真的。”安陵君握住女儿的手,“林凡元首得对,女人不该只是附属品。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的伴侣。只要那人真心待你好,父亲……都支持。”
泪水终于从云裳眼中滑落。她扑进父亲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父亲……您一定要保重……一定要……”
安陵君轻拍女儿的背,老泪纵横。
这一夜的镇荒城,万家灯火。
这一夜的黎国,正在经历重生。
而这一夜的父女,在离别的黄昏,紧紧相拥。
时代的大潮滚滚向前,个饶命运在其中浮沉。有人选择回归,有人选择留下。但无论如何选择,那份深植于血脉的亲情,那份对故土的眷恋,那份对理想的执着……
都将成为这个变革年代里,最温暖、也最坚韧的底色。
三日后,黎国使团抵达镇荒城。
又三日后,安陵君以“华夏特使”的身份,踏上了归国的路程。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回头望去。城楼上,云裳的身影在晨光中伫立,越来越,直至消失在地平线。
老人擦去眼角的泪,转过身,望向南方。
故土在前。
征途,也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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