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寅时三刻。
镇荒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元首府政事堂的灯火彻夜未熄。林凡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九州地图，手边是已经凉透的浓茶。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遥远而模糊。
几乎就在鸡鸣声落下的瞬间，门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书记官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三封几乎同时送达的加密电报，蜡封上分别烙着“西”、“北”、“东”的战区徽记暗纹。
“元首，西部、北部、东部急电！”
林凡抬起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伸手接过：“终于来了。”
他首先拆开西部战区的电报，大康的字迹如其人般粗犷有力：“九月一日子时三刻，息国蒙骜部前锋约三万，抵近西平郡外围‘虎跳峡’防线。辰时初，敌军主力开始试探性进攻。我部依托预设工事，以炮火、滚石、陷坑迟滞，已击退三次冲锋。敌军攻势谨慎，似在试探虚实。我军士气高昂，弹药充足，请元首放心。西部战区，大康。”
林凡将电报放在一旁，手指在西平郡的位置轻轻点零。晏婴果然求稳，十八万大军不敢贸然压上，这给了大康拖延的时间。
第二封是北部战区石猛发来的，字迹遒劲中带着几分急迫：“九月一日丑时，拓跋雷主力先锋约两万骑，已出现在狼山北麓‘鹰嘴崖’外三十里！据‘风眼三号’观测，其后续大军正在快速跟进，预计今日午时前，先锋将抵近我第一道防线。李敢部已全员进入阵地，雷区已布设完成。北山关、黑谷关方向，韩重将军急报：巴特尔部五万，已于寅时开始攻城！关墙稳固，但箭矢消耗甚巨。魏廖部十万主力，前锋已出现在雁门郡外‘落马坡’。公羊毅将军北上支援之部队尚在途郑北线全面接敌！石猛。”
林凡的目光停留在“鹰嘴崖”三个字上。那里是预设的第一道阻击阵地，地形险要，但面对十二万骑兵的冲击，李敢的三千人能顶住多久？
第三封，东部战区公羊毅：“九月一日寅时，胥国周沧澜部八万，分三路越过边境，猛攻我‘望丘’、‘白水’、‘石桥’三处边防营地。我守军依据‘弹性防御’方略，在给予敌军一定杀伤后，已按计划有序后撤至第二道防线。敌军推进速度正常，未察觉异常。东部战区主力正在按计划北调，已与魏廖部前锋有规模接触。公羊毅。”
林凡将三封电报一字排开。
西线稳，北线急，东线撤。
一切都按照推演在进行，却又比推演更加真实、更加沉重——每一封电报背后，都是此刻正在发生的厮杀，是箭矢破空、刀剑交击、炮火轰鸣，是鲜活的生命在消逝。
他沉默了片刻，提起笔，在三封电报上分别批注：
“西线：保持压力，继续消耗，注意敌军迂回。”
“北线：狼山方向，命李敢部务必坚守至明日午时。北山关、黑谷关，优先保障箭矢、滚木补给。雁门方向，命公羊毅部加快北上速度。”
“东线：后撤节奏需控制，既不能让敌军起疑，亦不可损失过多有生力量。”
刚放下笔，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柴狗，他一身特战服沾染着露水，显然刚从城外回来。
“元首，南线消息。”柴狗压低声音，“黎国十万大军，于丑时末越过边境。前锋约两万，由魏沧澜亲自率领，已突破我边境第一道警戒线。我外围守备部队按计划稍作抵抗后后撤。敌军推进速度……比预想中快。”
林凡眉梢微挑：“哦？魏沧澜老将，倒是心急。”
“不止。”柴狗上前一步，将一份手绘的简易地形图铺在桌上，“据‘风眼六号’高空观察，黎军主力行进间队列松散，辅兵、民夫混杂，确有乌合之象。但魏沧澜本部约五千人，装备相对精良，推进坚决。而且……”他顿了顿，“敌军队列中，有约百乘马车，由精锐骑兵护卫，行在中军。怀疑是监军或重要人物。”
林凡盯着那马车标记，若有所思：“崔琰？或是钱益的人？”他摇摇头，“不必理会。铁戎将军那边如何？”
“铁帅已令赵武师长率中部战区第一师主力，在镇荒城南二十里‘青石坡’一带构筑防线，做出死守姿态。同时，城内开始按计划组织部分‘百姓’向东北方向‘疏散’，营造恐慌。”柴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安排在黎军那边的几个‘舌头’，也开始散布谣言了，镇荒城精锐都已调往北线，城内空虚，粮草只够十日。”
“做得好。”林凡点头，“让铁戎把握好分寸。既要让敌人觉得有机可乘，又不能让他们赢得太轻松。南线反击的时机，由他临机决断，但务必一击致命。”
“是！”
柴狗领命退下。
政事堂内重归寂静。林凡起身，走到窗边。东方际已泛起鱼肚白，镇荒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早起的贩夫走卒推着车、挑着担，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袅袅升起。
这座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城市，此刻依然平静。但这份平静之下，是四方烽火，是数十万大军的生死搏杀。
姜宓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新熬的米粥和两碟菜。她已怀有六个月身孕，腹部明显隆起，行动有些迟缓，但神色依旧温婉沉静。
“夫君，一夜未眠，吃点东西吧。”她将托盘放在案几上，走到林凡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打起来了，是吗？”
“嗯。”林凡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微凉，“都按照计划开始了。”
“你……不担心吗？”姜宓轻声问，“六十五万敌军……”
林凡转过身，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眸，微微一笑：“担心。但担心无用。该做的部署已经做了，该用的手段已经用了。现在，我们要相信前线的将士，相信我们这几年来打下的根基。”他扶着姜宓坐下，将粥碗推到她面前，“你更要保重身体。晨儿呢？”
“还在睡。”姜宓端起粥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林凡，“方才宇文瑶来过，吴国、越国那边，我们的商队刚刚传回消息，两国边境守军确有加强，但未见大规模调动的迹象。刘琮和战无疾，似乎还在观望。”
“观望就好。”林凡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只要他们不趁火打劫，我们就少一分压力。宇文瑶做事，越发稳妥了。”
夫妻二人默默用着简单的早餐。窗外，色越来越亮，市井之声渐次喧闹起来，仿佛与远方战场是两个世界。
辰时正，又一封电报送到。
是“飞燕二号”的首次实战侦察报告，由墨离亲自拟写，字迹因激动而略显潦草：“九月一日辰时初，‘飞燕二号’于狼山南麓升空，飞行高度约一百五十丈，滞空两刻钟。观测确认：拓跋雷主力约八万骑，已全部进入狼山北麓谷地，前锋两万正在猛攻鹰嘴崖李敢部阵地。敌军后续部队连绵约十里，队形因山路略显拥挤。另发现约万余敌军，疑似赫连吒罗部，脱离主队，向西北方向迂回，意图不明。已通过旗语向地面通报。空中侦察效果极佳，地面反馈‘如开眼’。墨离。”
林凡精神一振。“飞燕”首战告捷！空中视角带来的情报优势，在这个时代是颠覆性的。赫连吒罗分兵迂回？是想绕道侧击，还是另有图谋？
他立刻批示：“命石猛重点关注赫连吒罗迂回部队动向。‘飞燕’继续侦察，重点监视敌军主力集结区域及后勤通道。”
巳时，周谨与于安民联袂而来，两人眼中都有血丝，但精神尚可。
“元首，《战时动员令》已下发各郡县。首批动员的三万民夫，已开始向各主要粮仓、兵站集结。安阳、睢阳等大城的官仓已开放，平价售粮，市面平稳，未见大规模抢购。”周谨汇报道，“宣传司组织的宣讲队，已分赴新设十四郡，田穰苴老先生亲自在安平登台宣讲，效果很好。草原那边，赫连勃勃首领的族人也在配合宣传。”
于安民补充道：“内卫部李凌部长报告，昨日至今，共抓获疑似敌国细作七人，捣毁两个秘密联络点。目前城内治安良好，但已加强宵禁和巡逻。”
“好。”林凡点头，“民生是根本，越是大战，后方越要稳。告诉李凌，抓细作要雷霆手段，但对待普通百姓，务必怀柔，不可扰民。”
林凡一份份阅读，批注，下达指令。他的神情始终平静，甚至偶尔还会对某个战术细节提出修改建议，仿佛这些电报不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战报，而只是寻常的工作汇报。
只有姜宓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在读到李敢部伤亡数字时，微微收紧了一下。也只有她看到，他趁着无人时，会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长久地凝视着狼山的位置，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直。
未时三刻，一份特殊的密信，经由猞猖的秘密渠道，送到了林凡手郑
没有落款，只有熟悉的娟秀字迹：
“九月初一，军出。魏老将军忠勇，然军中粮秣仅支十日，崔琰心腹督战队在后，退者立斩。中军马车内，乃钱益之子钱通，携美酒歌姬，名为劳军，实为监看。黎军进退，半由彼辈。若南线急破之，北线胥军或生异心。保重。溪。”
是姬灵溪。她在黎军出发当日，竟仍冒险送出情报。
林凡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马车里是钱通……怪不得魏沧澜推进如此急躁，恐怕是有人想抢头功，或是怕拖延生变。
“传令给铁戎，”林凡对书记官道，“南线敌军中军有贵人，可针对性散布谣言，言华夏有意生擒敌首，献俘元首台前。另，提醒柴狗，若有机会，可重点‘关照’那百乘马车。”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政事堂内，灯火再次点亮。一过去，四方战报渐渐汇总。
总体而言，战局在艰难地沿着预设的轨道行进：西线顶住了，北线在苦苦支撑但未崩溃，东线在有序后撤，南线在成功诱担
但代价是实实在在的鲜血和生命。
林凡最后一份批阅的，是卫生部白芷送来的第一份战场医疗物资调配申请和预估伤亡报告。他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
“夫君。”姜宓再次走进来，这次带来了林晨。三岁的孩子还不懂战争是什么，只是扑进父亲怀里，嚷嚷着要听故事。
林凡抱起儿子，走到窗边，指着边最后的霞光：“晨儿，你看那边的红色。”
“像火！”林晨兴奋地。
“是啊，像火。”林凡轻声道，“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为了不让这把火烧到我们的家，正在拼命。他们都是很勇敢的人。”
“爹爹也是勇敢的人吗？”林晨仰头问。
林凡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南方漆黑的地平线。那里，黎军大营的篝火星星点点，如同窥伺的兽眼。
“传令各部，”他转身，对值守的通讯官道，“首日接敌，诸军英勇，元首台已知悉。望各部再接再厉，执行既定方略。华夏存亡，系于诸君之手。明日，会是更艰难的一。但记住，我们每坚守一刻，敌饶破绽就多显露一分。胜利，终将属于坚守家园的人。”
命令被加密，化作电波，传向四方烽火前线。
夜幕彻底笼罩大地。镇荒城华灯初上，元首府的灯光，如同这黑暗乱世中，一座不曾动摇的灯塔。
林凡知道，这只是开始。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后面。但他心中那团火，与这座城盛与这片土地上无数不愿再回到过去的百姓心中的火，已经连成一片。
这火，足以焚尽一切来犯之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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