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辰时初刻。
镇荒城地下指挥中心，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墙壁上和屋顶的电灯却格外明亮，将这座深埋于地下的堡垒照得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硝石与油墨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绷紧如弦的寂静。
长条形的会议桌由整块铁木削制而成，表面未经打磨，保留着粗犷的纹理。此刻，围坐在桌旁的十余人，神情比这桌面更加凝重。
林凡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铁戎、周谨、猞猁、墨离；右手边则是大康、公羊毅、石猛、孙焕。赫连勃勃与韩重坐在下首的列席位置，两人都挺直脊背，目光紧盯着桌面上摊开的巨幅军事地图。地图上，代表敌军动向的红色箭头触目惊心。
“人都到齐了。”林凡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异常清晰，“猞猁，先通报情况。”
猞猁站起身，这位情报头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综合各方情报确认，‘止华夏盟’联军，总兵力约六十五万，将在九月一日，秋收甫定之时，四方齐攻。”他手中的细木棍点在地图上，“西线，息国蒙骜，十八万，出函谷，攻西平郡。”
木棍北移：“北线分三路。胥国魏廖，十万主力，攻雁门、云症定襄三郡。戎狄巴特尔，五万，配合攻击北山关、黑谷关。”他的木棍重重落在狼山位置，“最关键一路，戎狄大汗拓跋雷亲率本部十万，汇合赫连吒罗残部两万，共计十二万，目标明确——黑石谷、狼山，我北方石油产区！”
最后，木棍指向东南：“东线，胥国偏师周沧澜八万，自曲沃出击，牵制我东部战区。南线，黎国魏沧澜，十万，直指我国都镇荒城。”
他放下木棍，环视众人：“敌军意图明确：以西线、东线牵制，以北线主力突破我腹地，以南线威胁都城，迫我分兵，最终以绝对兵力优势，将我分割、击溃。其预定发动时间，距今不足半月。”
话音落下，地下室里只有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赫连勃勃的拳头捏紧了，指节发白。狼山方向，那是他曾经纵横的草原，如今却要由戎狄和叛徒赫连吒罗来践踏。韩重花白的眉毛紧锁，盯着北山关、黑谷关的位置——那是他曾经镇守多年的潞国边关。
“都听清楚了？”林凡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饶脸，“六十五万，四面围攻。我们华夏常备军，加上完成初步整训的新编部队，能用于机动作战的主力，不超过二十五万。兵力对比，超过二比一。而且，我们防线漫长，新附之地人心未稳。”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此战若败，不止镇荒城不保，你我项上人头落地。更重要的是，我们这六年来带来的一仟—学堂、工坊、医院、律法、还有刚刚看到希望的百姓——都将被付之一炬，九州大地将重回诸侯混战、民不聊生的黑暗时代！”
“现在，”林凡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告诉我，你们怕不怕？”
铁戎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怕？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他们要来，砍回去就是！”
大康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西边十八万？正好，我那儿的炮还没开过荤。”
石猛没话，只是盯着狼山的位置，眼神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狼。
周谨推了推鼻梁上临时找匠人磨制的玳瑁眼镜——这是他最近因阅读太多文书而视力下降后，墨离让人特意制作的。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元首，行政院已做好准备。粮食、药品、民夫，都已拟定调配方案。后方绝不会拖前线后腿。”
林凡点零头，目光转向列席的两人：“赫连首领，韩老将军。你们是新人，但此刻已是华夏一员。此番戎狄主攻方向，涉及草原旧地，也涉及潞国故关。你们有何看法？”
赫连勃勃深吸一口气，起身抱拳：“元首！拓跋雷那老狗，觊觎草原久矣！赫连吒罗那叛徒，更是我部族死敌！此战，我东草联盟愿出全部能战之兵，听候调遣！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狼山一带地形复杂，若让他们长驱直入，确实能威胁腹地。但那里也利于骑兵机动，若是我们……”
“若我们集中精锐，利用地形和工事，打一场歼灭战呢？”林凡接过了他的话。
赫连勃勃眼睛一亮。
韩重也站了起来，这位老将身形已有些佝偻，但站姿依旧笔挺如松：“元首，北山关、黑谷关，老夫守了三十年。关墙高三丈，基厚五丈，倚山而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粮草充足，箭矢滚木备齐，莫巴特尔五万，便是十万，也能挡住数月！”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只是……守关部队多为原潞国边军整编，虽换了装备，但训练时日尚短，对华夏……归属之心，恐不及老兵。若敌军势大，久攻不下，恐军心浮动。”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新附之军的忠诚度，是这场战争最大的变数之一。
林凡示意两人坐下。“韩老将军所言，正是关键。所以，此战不能只靠守，更要靠攻！要靠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凝聚所有饶心！”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了炭笔。
“昨夜，我草拟了初步应对方案。现在，详细部署。”林凡的炭笔首先落在狼山，“北线，是关键中的关键！石猛！”
“在！”石猛霍然起身。
“任命你为北线总指挥，统一节制狼山、黑石谷及以北所有防务！”林凡的笔尖重重点在狼山南麓，“你的任务，不是死守。李敢部现驻黑石谷，我命令他们，依托预设工事、雷区、山地，层层阻击，迟滞消耗拓跋雷十二万主力，将他们牢牢拖在狼山山区！至少拖住他们十！”
“十？”石猛眉头紧皱，“元首，李敢部只有一个加强团，不到三千人。面对十二万……”
“会有援军。”林凡的炭笔向西划去，“大康！”
“在！”
“你西部战区，在完成对息军初期阻击，将其拖在西平郡外围后，立即抽调至少一个精锐骑兵旅，不少于五千骑，秘密北调，驰援狼山！这支骑兵，由秃发乌孤率领！”林凡看向赫连勃勃，“赫连首领，你的部族骑兵，熟悉草原地形，骁勇善战。此战，我要你们在狼山南麓预设战场，配合石猛部主力，利用山地地形和我们的火力优势，打一场包围歼灭战！目标——重创，甚至全歼拓跋雷这十二万主力！”
赫连勃勃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燃烧着战意：“遵命！秃发乌孤是我最勇猛的心腹，定不负所托！”
林凡继续道：“此战关键，在于时机。石猛部必须将拓跋雷主力诱至预设伏击区域。大康部骑兵必须准时抵达，完成合围。墨离！”
一直沉默的墨离抬起头，他眼中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你们研发部的‘风眼-乙型’热气球，现有多少可投入实战？”
“十二具。操控员训练已完成两批，共三十六人，可三班轮换。”墨离语速很快，“另外，‘飞燕二号’改进型，加强了观测镜和简易照相设备，目前完成一架，正在做最后测试。试飞员……赵飞牺牲后，新培训的三人中，有一人可勉强胜任长距离侦察。”
“好！”林凡的炭笔在空中一顿，“十二具‘风眼’，调六具给北线狼山战场，由石猛统一调度，负责高空侦察、监视敌军动向、引导火炮射击！‘飞燕二号’，优先配属北线！我要你在九月前，确保它能升空，为石猛提供整个战场的‘上帝视角’！”
“是！”墨离重重点头，“九月前，一定可以！”
林凡的目光回到地图：“北线另外两路。北山关、黑谷关，韩老将军！”
韩重起身：“老夫在！”
“任命你为北山-黑谷防线总指挥，统率原潞国边军整编的两个守备师，共计一万五千人，死守两关！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挡住巴特尔五万人，为狼山决战争取时间！不许后退一步！”林凡盯着老将军的眼睛，“关在人在，关亡人亡。能做到吗？”
韩重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红潮，他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老夫愿立军令状！关在，人在！关若失，老夫必已战死关墙之上！”
“好！”林凡扶起他，随即看向公羊毅，“公羊将军。”
“在！”
“胥国魏廖十万主力，攻雁门、云症定襄三郡，这是北线正面压力最大的方向。光靠当地守备部队和新编民兵团，挡不住。命令你东部战区，在顶住周沧澜八万偏师初期攻势后，抽调至少两个步兵团，北上支援三郡防御！”林凡的炭笔在三郡地域划动，“战略是：节节抵抗，诱敌深入，拉长其补给线！利用城镇、村落、预设阵地，层层消耗，迟滞其推进速度！不求击败，只求拖住！待狼山方向取得决定性战果，再视情况反击！”
公羊毅沉吟片刻：“两个团……若是周沧澜部全力压上，我东部战区压力会很大。”
“所以东线要快。”林凡的炭笔移到镇荒城南，“南线及东线，铁戎！”
铁戎早已站得笔直：“末将领命！”
“任命你为东-南线总指挥，统筹中部战区及东部战区剩余兵力，护卫都城，应对黎国十万大军及东线胥军偏师！”林凡的笔尖点在镇荒城位置，“黎军十万，据可靠情报，内部混乱，粮草不足，强征硬拉，实为乌合之众。魏沧澜老将虽勇，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看向猞猁，猞猁微微点头，证实了情报来源的可靠性。
林凡继续道：“因此，南线战略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命令边境守备部队，利用工事和‘风眼’热气球（剩余六具配属此方向）进行监视和袭扰，挫其锋芒后，可适当放弃部分外围据点，营造镇荒城空虚、恐慌的假象！”
他目光锐利如刀：“铁戎，你坐镇镇荒城，统领赵武部主力及柴狗特种大队，严密布防。待黎军和东线胥军周沧澜部冒进，脱离后方，补给线拉长，士气疲惫之时……我要你以雷霆之势，率精锐出击！配合城内预设火力，以及柴狗特种部队的敌后破袭，力求一战歼灭或击溃黎军主力，并重创东线胥军偏师！此战若胜，南方威胁可解，都城压力顿减，更能震慑四方！”
铁戎眼中闪过狠厉的光：“元首放心，只要他们敢来，就别想回去！”
“西线。”林凡最后看向大康，“你的主要任务，还是顶住息国十八万大军。晏婴老成持重，蒙骜善战但求稳。依托西平郡外围地形和新修堡垒群，进行弹性防御，不求速胜，务必将其拖住，消耗其锐气和粮草。同时，猞猁会配合你，启动对息国后方的秘密袭扰和经济打击。若能利用晏婴的谨慎，进行有限度的政治分化，则为上策。”
大康咧嘴：“明白，磨死他们！”
林凡扔下炭笔，回到主位：“战略部署，大致如此。关键点在于：第一，北线狼山歼灭战必须打成！这是扭转战局的重心！第二，南线诱敌深入的反击必须迅猛果断！第三，各战线必须紧密配合，相互信任！”
他看向周谨：“周委员长。”
“在。”
“内政方面，立即启动全国战时体制。粮食、物资、民夫，统一调配。宣传机器开动，向全体军民揭露‘止华夏盟’的侵略本质，强调此战是保家卫国、扞卫建设成果的生死存亡之战！尤其在新设十四郡和草原，要发挥田穰苴、赫连首领、韩老将军你们的影响力，稳定人心，动员力量！”
周谨郑重点头：“行政院已拟定《战时动员令》和《告全体国民书》，今日便可发布。”
“韩庐院长，李凌部长。”林凡看向并未到场但已接到命令的两位，“内部安全，交给你们。严防敌特，但也切不可搞得人人自危。”
最后，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孙焕：“孙焕。”
“末将在。”孙焕起身，他负责的南部战区直面吴越方向，暂时吴越方向没有投入战斗的计划，但是不得不防。
“你部保持警戒，同时抽调部分兵力，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各方向。”
“是！”
林凡深吸一口气，环视全场：“诸位，此战凶险，可谓九死一生。我们的计划很大胆，是在走钢丝。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茨呼吸声。
“但是，”林凡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们别无选择！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们的家人、我们建设的家园、我们带来的希望，都将被碾碎！”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敌人以为兵力优势就能碾压我们。但他们忘了，战争打的不仅是人数，更是组织、是意志、是技术、是人心！我们有更严密的组织，有保卫家园的坚定意志，有他们无法想象的技术利器，更有千千万万刚刚过上点好日子、绝不愿再回到过去的百姓支持！”
“他们联合，却各怀鬼胎。我们人少，却众志成城！”林凡举起右手，握成拳头，“这一战，我们要打出的，不仅是生存的空间，更是华夏的国魂！要让所有人看到，团结、技术、勇气与智慧，足以撼动看似不可战胜的强敌！”
铁戎第一个举起拳头，低吼：“华夏必胜！”
“华夏必胜！”大康、石猛、公羊毅、孙焕……所有将领齐声应和，声浪在地下室中回荡。
赫连勃勃和韩重对视一眼，也缓缓举起了手，声音由最初的迟疑，变得坚定：“华夏必胜！”
周谨、猞猁、墨离，这些并非直接领兵的文臣和技术负责人，也肃然举拳。
林凡看着这一张张或坚毅、或激动、或决然的面孔，重重颔首：“各就各位，即刻执行！九月一日，让我们用胜利，回应敌饶号角！”
会议结束，众人匆匆离去，每一步都带着风雷之意。
林凡独自站在地图前，炭笔勾勒的红蓝线条交织如网。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无数的生命、家庭的悲欢、文明的走向，都将被投入这台名为战争的残酷机器之郑
他想起姬灵溪信中的字句，想起那些在黎国饥饿线上挣扎的百姓，想起华夏境内刚刚建起的学堂里孩童的读书声。
“这一仗，必须赢。”林凡低声自语，手指抚过地图上镇荒城的位置，“不仅为了生存，更为了证明……这条不一样的路，走得通。”
地下指挥中心的门再次打开，书记官送来第一批加密回执。各方已经开始行动。
战争的车轮，无可阻挡地开始滚动。而凝聚的意志，将成为这车轮最坚硬、最锋利的辐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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