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五年正月初三，长安城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一骑快马便从朱雀门疾驰而出，踏碎晨霜，向北而去。
马背上的信使身披玄色斗篷，腰悬刻有一条龙的令牌，这是传递最高级别密旨的标志。他背负的铜筒内，装着李世民亲笔书写、用玉玺加封的密诏，目的地：辽东道，辽东城，安东都护府大都督李靖。
密旨的内容简洁而明确：
“药师卿如晤：
去岁林昊石见之行，已探明银矿巨量，国之幸也。然林子除夕宫宴所陈‘铁路’之议，卿虽未与宴，但朕深知，此物若成，乃社稷神器，朕志在必得。
铁路需铁如山，需煤如海。辽东道富藏铁煤，朕素知之。今特旨：即日起，辽东道一切矿务，优先保障铁路所需。增募矿工，扩建矿场，改进采法，务求产量倍增。所需钱粮，户部即拨；所需匠人，工部即派；若有阻挠，先斩后奏。
另，石见银矿开春即采，对马岛冶炼工坊需精铁良煤甚巨。辽东所产，除供铁路外，亦需保障海东之需。海陆并进，不可偏废。
卿坐镇辽东数载，威震海东。今事更巨，望卿勉力。待铁路贯通之日，朕当亲迎卿归长安，共醉三日。
贞观十五年正月初三 。”
这封密旨没有经过中书门下，直接由百骑司快马传递。李世民太清楚了，铁路一旦建成，从长安到洛阳一日可达，这意味着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将发生质的飞跃。政令朝发夕至，军队调遣如臂使指，商旅往来成本大降……这不仅仅是交通方式的变革，更是国家治理模式的革命。
所以他迫不及待。哪怕石见银矿尚未产出第一批银子，哪怕铁路的详细规划还在制定中，他也要先做好准备。辽东道的铁矿和煤矿，必须提前开采，提前储备。
“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格了。”送走信使后，房玄龄在尚书省值房中对长孙无忌低语。
长孙无忌看着窗外尚未融尽的积雪，缓缓点头：“铁路之议，确系千年大计。只是……二百万两白银，五年工期，谈何容易。林昊那子，这次担子不轻。”
“但若能成，”房玄龄眼中闪过光芒，“我大唐将真正实现‘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届时，莫辽东、海东，便是西域、岭南，亦在掌控之郑”
两人沉默片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期待。
与朝堂的紧急部署不同，机械司在除夕前后，却经历了一段奇特的“冷热交替”。
林昊从石见国归来后，按照承诺，将整个新年假期都用来陪伴妻子李丽质。从正月初一到初七，清源郡公府闭门谢客，夫妻二人或围炉读书，或赏雪品茗，或简单做些后世的吃，林昊甚至亲手给妻子做了次“火锅”，虽然调料不全，但炭火铜锅，薄切羊肉，仍让李丽质惊喜不已。
“夫君，这涮羊肉的法子，也是你家乡的？”李丽质夹起一片烫熟的羊肉，蘸了蘸林昊特调的酱料，眼中满是好奇。
林昊笑着点头：“嗯，冬吃这个，暖和。等将来辣椒从美洲……呃，从海外传来，还可以做麻辣锅底。”
“美洲？那是哪里？”
“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大海的那边。”林昊望着窗外飘雪，“不过总有一，大唐的船会开到那里。”
李丽质依偎在他肩头，轻声道：“夫君总是想着很远的事。有时候，妾身真怕你一转眼，又去了涯海角。”
林昊搂紧妻子：“放心，答应你的，以后出远门，尽量带你一起。”
然而就在林昊享受难得假期时，机械司内却是一片热火朝。
渭水河畔的机械司大院，从除夕到元宵，几乎夜夜灯火通明。尤其是后院那座最大的工坊，叮当的铁锤声、哧哧的蒸汽声，常常持续到子夜。
主导这一切的，是魏王李泰和裴行俭。
年前林昊前往石见国前，交给他们一份图纸，不是铁路的，也不是后装火器的，而是一台“蒸汽耕地机”的设计图。用林昊的话：“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铁路是未来，但眼下春耕在即，能让百姓省力的，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图纸很详细：一台型卧式蒸汽机，驱动两个后轮；前方有转向轮；机身后部连接一套可升降的犁具。林昊还特意标注：耕深可调，耕宽可调，适应不同土质。
李泰和裴行俭如获至宝。他们原本就在改进“启程号”蒸汽马车，对蒸汽机已有相当了解。拿到图纸后，立刻召集机械司最精干的匠人，组成攻关组。
除夕？春节？不存在的。
“守约，你看这个气缸的密封，还是漏气。”腊月二十九下午，李泰满脸油污，指着刚刚组装起来的蒸汽机核心部位。
裴行俭趴在地上，用特制的薄铁片测试缝隙：“殿下，不是密封问题，是加工精度不够。气缸内壁有细微不平，活塞运动时就会漏气。得重新镗一遍。”
“重新镗？那得一两！”李泰急道，“父皇了，春耕前要看到样机下地！明都除夕了！”
“那也得做。”裴行俭爬起来，神色坚定，“否则功率上不去，耕地没力气，还不如牛呢。”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请来了将作监最好的镗工老师傅。老师傅看了气缸，摇头：“魏王殿下，裴所长，这活儿……得用新做的‘水力镗床’，手工镗不出这个精度。但镗床在对面的工坊，搬过来得半，调试得一……”
“搬！现在就搬！”李泰一咬牙，“除夕怎么了？大不了本王和你们一起过年！”
于是，夕夜前夜，当长安城万家团圆的时刻，机械司的工坊里，一群匠人围着巨大的镗床，在李泰和裴行俭的指挥下，心翼翼地搬运、安装、调试。饿了，啃几口厨房送来的胡饼；困了，轮流在旁边的休息室打个盹。
正月初一清晨，气缸终于重新镗好。测试时，蒸汽压力稳定，漏气微乎其微。
“成了！”李泰兴奋地一拍大腿，却因为连续熬夜，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裴行俭连忙扶住。
“殿下，您回去歇歇吧，剩下的组装我们来。”
“不行，”李泰摇头，眼中血丝密布，“最后关头了，我得盯着。”
就这样，从初一到初七，李泰和裴行俭几乎住在了机械司。其他匠人还能轮班休息，他俩却是全程盯守。李泰圆润的脸颊瘦了一圈，裴行俭更是胡子拉碴，两人往工坊里一站，跟普通工匠没什么区别。
正月初八，当林昊结束休假，第一次回到机械司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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