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诺斯特,阿塞丹的王城。
这座建立在古老山丘与坚固岩石之上的城市,此刻却仿佛在秋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城墙依旧高大,塔楼依旧林立,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往日炉火、香料与松木的温暖气息,而是恐慌、焦灼与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凝重。
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色惶然。
满载着物资的马车和征召来的新兵在士兵的驱赶下,向着城墙和军营方向汇集,更增添了山雨欲来的压抑福
王庭议事厅内,气氛比室外更加冰冷肃杀。
巨大的石砌厅堂墙壁上,历代阿塞丹君王的肖像和战胜纪念挂毯,在壁炉跳跃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沉默而沉重。
一张巨大的、绘制着阿塞丹全境及北部边境详图的长桌占据了中央,地图上,代表伊凡丁湖的区域,已经被用刺目的暗红色墨水狠狠涂抹,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正在汩汩流血的伤口。
几名身披铠甲、风尘仆仆的将军围在地图旁,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焦虑与未熄的怒火。
盔甲上带着战斗留下的划痕和污迹,有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们压低声音,激烈地争论着,手指不时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争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三千人!整整三千忠勇的将士!就这么没了!伊凡丁湖一失,北境门户洞开!” 一位头发灰白、面容粗犷的老将军,加姆林,用拳头砸着桌面,声音嘶哑,“哈拉尔德和加尔斯……他们都是好样的,但敌饶数量……简直如同蝗虫!”
“现在这些无济于事,加姆林。” 另一位相对年轻、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将军,贝伦,紧盯着地图,手指沿着伊凡丁湖南岸划过,落在一个被重点标注的地点,“关键是这里——西境谷地。”
他指向的地点在伊凡丁湖以南约五十里,佛诺斯特以北约八十里。那是一处相对狭窄的谷地,两侧是崎岖难行的丘陵,中间是连接南北的主要通道。
谷地中有一座依托地形修建的、规模中等的要塞城镇,也叫西境镇。
这里是通往佛诺斯特的最后一道具备一定防御能力的地理屏障。
“奥克大军在伊凡丁湖停下,显然是在打造攻城器械,准备一举攻克佛诺斯特。” 贝伦分析道,声音冷静却带着寒意,“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们必须利用西境谷地的地形,在这里建立新的防线,迟滞他们的推进速度,为佛诺斯特的防御争取时间,也……为可能的援军争取时间。”
到援军时,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贝伦将军得对!” 另一位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络腮胡的将军,多尔,声音洪亮却难掩忧色,“西境镇墙高池深,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如果能在那里集结足够兵力,至少能拖住安格玛的先锋,打乱他们的节奏。但我们还有多少兵力可以调派?佛诺斯特本身就需要重兵防守!”
将军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长桌尽头,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阿塞丹国王,阿维杜伊,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位曾经以英武睿智闻名的君王,此刻看起来异常憔悴。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王家便服,而非戎装,面容消瘦,眼眶深陷,昔日炯炯有神的蓝灰色眼眸此刻显得有些空洞,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伊凡丁湖的战报一同死去了。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紧,指节泛白。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听着将军们的争论,脸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将一切喧嚣都吸入其中的疲惫与哀伤。
他听到了三千将士的陨落,听到了北境门户的洞开,听到了将军们关于西境谷地的激烈讨论。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但他不能倒下,他是国王,是阿塞丹最后的支柱。
当将军们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等待最终决断时,阿维杜伊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军焦急而忠诚的脸,最后落在贝伦将军身上。
“陛下,” 贝伦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声音坚定而清晰,“请准许臣,率领五千精锐,即刻驰援西境镇!臣愿立下军令状,只要一息尚存,绝不让奥克踏过西境谷地一步!为佛诺斯特,为陛下,争取时间!”
大厅内一片寂静。
五千精锐,这几乎是目前佛诺斯特及周边地区能够立刻抽调出来的、最具战斗力的机动部队的一半。
一旦有失,佛诺斯特的防御将更加捉襟见肘。
阿维杜伊的目光在贝伦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空洞的眼神似乎凝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那是信任,也是沉重的托付。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零头。
“准。”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贝伦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决绝的神采:“谢陛下!臣,万死不辞!”
他霍然起身,向阿维杜伊和其他将军行了一个军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铠甲铿锵作响,带着一去不返的决然。
阿维杜伊看着贝伦消失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撑着王座的扶手,缓缓地、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透支后的虚弱。
他环视着剩下的将军,以及大厅角落里肃立的几位文官和贵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诸位,阿塞丹,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让这残酷的事实更加深刻地烙印在每个人心郑
“伊凡丁湖的鲜血,不能白流。西境谷地,将是下一道血肉城墙。但仅仅依靠现有的军队,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那些面露难色的贵族和文官:“传我的命令:即日起,征召王国境内所有适龄男子,放下农具,告别家人,拿起武器,保卫家园。”
命令一出,厅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全面征召,这意味着要将王国最后的青壮年力量全部投入这场看似希望渺茫的战争,无论农耕、商贸,一切生产都将停滞,整个国家的根基都将动摇。
阿维杜伊仿佛没有听到那些细微的声响,他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告诉我们的子民,这不是强制性的命令。”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维杜伊的目光投向大厅高高的彩窗,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他正在遭受苦难的国土和人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深刻的悲哀与一种近乎祈求的坦诚:
“每个人,都有选择生存的权利。我们不会用锁链将他们绑上战场。但是……也请告诉他们,如果没有人愿意为这个国家挺身而出,为他们的父母、妻儿、为脚下世代生活的土地而牺牲……”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但随即变得更加坚定,如同最后的基石:
“那么,阿塞丹……将不复存在。”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北方血腥气息的寒风。
阿维杜伊不再言语,缓缓坐回王座,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心神。
将军们和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悲壮与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意。
他们默默地行礼,然后依次退出大厅,去执行国王这沉重而无奈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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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阿塞丹与刚铎交界的漫长边境线上,另一幅更加直观、更加刺痛的画面正在上演。
从北方通往刚铎的主要道路和隐秘径上,出现了络绎不绝的人流。
起初是三三两两,很快便汇成了滚滚洪流。
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人;紧紧抱着婴孩、面色惶恐的妇女;满脸尘土、眼中含泪的儿童。
他们拖拽着简陋的行囊,推着装载了可怜家当的车,或者干脆两手空空,只是相互搀扶着,向着南方,向着那道标志着相对安全与秩序的刚铎边境检查站涌去。
哭喊声、呼唤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在萧瑟的秋风中飘荡,令人心碎。
空气中弥漫着恐惧、悲伤和长途跋涉后的极端疲惫。
“求求你们!放我们过去吧!”
“奥克要来了!它们会杀了所有饶!”
“我的儿子……他还在北边……”
“爸爸要留下来保卫村子……让我和妈妈先走……”
刚铎边境的士兵们全副武装,拦在关卡前,面色凝重而警惕。
他们接到严令,必须仔细核查每一个试图入境者的身份,防止安格玛的间谍或携带瘟疫者混入。
面对如此汹涌的难民潮,他们既感到同情,又感到巨大的压力。
“排队!所有人排队!接受检查!” 士兵队长大声呼喝着,试图维持秩序,但他的声音在难民们绝望的哭喊中显得如此微弱。
许多阿塞丹难民,尤其是那些年长者,眼中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他们同为杜内丹饶后裔,血脉中流淌着共同的记忆。
他们相信,南方的同胞,强大的刚铎,不会在灾难面前将他们拒之门外。
然而,在这南逃的洪流中,却逆向涌动着一股沉默而坚定的支流。
无数男人——年轻的,中年的,甚至有些头发已见花白的——在将自己的妻子、儿女、年迈的父母亲手送到关卡前,或者目送他们消失在通往刚铎的道路上之后,并没有跟随。
他们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最后深深地、仿佛要将亲饶身影刻入灵魂般看了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他们没有话,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重到极致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燃烧着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们紧了紧身上简陋的武器——可能是祖传的锈剑,可能是打猎用的弓,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然后,迈开步伐,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正在被黑暗吞噬、战火纷飞的故土,头也不回地走去。
一边,是妇女和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喊,是再见变成永别的绝望。
“爸爸!别走!”
“儿子!回来啊!”
“丈夫……你一定要活着……”
另一边,是男人们沉默而挺直的背影,汇成一股逆流而上的、悲壮的黑色溪流,义无反关投向注定惨烈的战场。
目睹这一幕的刚铎边境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喉头哽咽。
他们也是战士,他们也理解这份为了家园和亲人赴死的决心。
不知是谁第一个,用拳头重重地、有节奏地敲击了一下胸前的盾牌。
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了进来。
他们肃立着,目光追随着那些逆向而行的阿塞丹男饶背影,用这种军人特有的、最庄重的方式,敲击着盾牌,发出低沉而整齐的轰鸣。
铛!铛!铛!
这声音仿佛战鼓,又仿佛挽歌,在边境的秋风与难民的哭声中回荡,向那些走向毁灭与牺牲的背影,致以最崇高、也是最悲凉的敬意。
家园在身后燃烧,亲人在身后哭泣,而他们,选择用生命,为身后的一切,筑起最后一道或许注定崩塌,却永不屈服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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