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铎东部边境,灰水河检查站。
指挥官埃克塞尔雄站在了望塔上,一双粗眉紧紧拧在一起,几乎要在眉心处打成一个死结。
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穿着擦得锃亮却难掩风霜痕迹的刚铎尉官铠甲,斗篷上沾着河岸边特有的湿润泥土。
此刻,他那张被边地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脸上,却布满了焦虑与无措。
塔下,景象令人心碎又心悸。灰水河上的石桥及两岸浅滩,已经被黑压压的人头彻底淹没。
哭声、喊声、哀求声、孩童的啼哭声、士兵维持秩序的呵斥声……所有声音混合成一片绝望的浪潮,拍打着检查站简陋的木栅栏和士兵们用盾牌组成的单薄防线。
绝大多数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中充满了对北方战火的恐惧和对南方安全的渴望。
埃克塞尔雄不是没有见过难民。
东部边境与魔多阴影下的伊西利恩接壤,偶尔也会有零星逃离魔多奴役或战火波及的可怜人。
但如此规模、如此集症如此凄惨的难民潮,他从未经历过。
这些都是阿塞丹人,是血脉相连的杜内丹同胞。
“大人,栅栏快被挤垮了!后面人还在不断涌来!” 一名年轻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跑上了望塔,脸上带着汗水和紧张,“食物和饮水根本不够分发,已经有老人和孩子晕倒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放他们进来?
埃克塞尔雄当然想。
看着那些抱着婴儿的妇人绝望的眼神,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老人颤抖的双手,军饶职责和人类的同情心都在呐喊。
但命令呢?
白城还没有明确的指示。
如此大规模的人口突然涌入,会带来多少问题?
粮食、安置、治安、潜在的瘟疫和间谍风险……他一个的边境指挥官,哪里承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若是不放,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些同胞在边境线上饥寒交迫,甚至被可能尾随而来的奥克追兵屠戮?
“传令,把库存的应急干粮和清水先分发给最虚弱的妇孺,优先保证孩童!” 埃克塞尔雄咬着牙下令,声音沙哑,“加派人手,加固栅栏,但要避免冲突!派出所有斥候,向北延伸十里警戒!还有,再派快马!向奥斯吉利亚斯和米那斯提力斯急报!请求明确指令!”
这已经是他在职权范围内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扶着冰冷的了望塔垛口,望着下方汹涌的人潮和士兵们勉力支撑的防线,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焦灼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这时,北方通往阿塞丹的道路上,传来了不同于难民嘈杂的、整齐而沉闷的声音——那是马蹄和步伐混合的声响,带着金属的铿锵。
埃克塞尔雄心中一凛,立刻转头望去。
一队骑兵,大约五十骑,从北方的尘雾中缓缓显出身形。
他们穿着阿塞丹的深绿色罩袍和锁甲,头盔上装饰着简朴的羽毛或金属条。
人数不多,却带着一种肃杀而疲惫的气息。
为首的骑士,高举着一面蓝底银星的阿塞丹旗帜,旗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边缘已有些破损。
难民们看到这队本国的军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和惊恐的私语。
“军队!是军队!”
“他们……他们是来抓我们回去的吗?”
“不!我不要回去!回去就是死!”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恐惧在难民中蔓延,许多人下意识地向刚铎的栅栏挤去,尽管那里也未必安全。
埃克塞尔雄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示意塔下的士兵戒备,自己则快步走下了望塔,在一队盾牌手的护卫下,来到检查站外,拦在那队阿塞丹骑兵的前进路线上。
阿塞丹骑兵在距离检查站约三十步的地方停下。
为首的指挥官翻身下马。
他大约三十多岁,面容瘦削而坚毅,下颌线条如刀削,眼眶深陷,带着长途奔波和巨大压力下的疲惫,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如同未熄的炭火。
他的盔甲上沾满尘土,披风边缘有烧灼和撕裂的痕迹。
他独自一人,摘下了头盔夹在腋下,露出剪得很短的、汗湿的棕发,大步向埃克塞尔雄走来。
埃克塞尔雄也上前几步,两人在两国边境线模糊的中间地带相遇。
“刚铎东部边境灰水河检查站指挥官,埃克塞尔雄。” 埃克塞尔雄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谨慎。
“阿塞丹北境游骑兵第三队队长,哈尔博特。” 阿塞丹指挥官同样还礼,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
他的目光越过埃克塞尔雄,扫了一眼后方那些惊恐地望着他的阿塞丹难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哈尔博特队长,” 埃克塞尔雄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戒备和试探,“请问贵部到此,有何贵干?若是为了这些难民……”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哈尔博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容里毫无责备,只有深深的自责与无奈。
“埃克塞尔雄指挥官,您多虑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我和我的士兵,不是来驱赶我们的同胞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面带恐惧和怀疑的难民,提高了声音,那沙哑的声音在嘈杂的边境线上竟奇异地压过了许多哭喊:
“阿塞丹的子民们!看着你们背井离乡,看着你们承受恐惧与离别之苦……我,以及每一个还穿着这身军装的人,都感到无地自容!”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压抑的情感:“是我们军人无能!无法在北境驱除外辱,保卫家园!才让你们不得不舍弃祖辈经营的土地,颠沛流离至此!我们,有什么脸面,又有什么资格,来责怪你们的选择,来阻挡你们寻求生存的道路?!”
一番话,让嘈杂的难民群渐渐安静下来。
许多人怔怔地看着这位陌生的军官,眼中的恐惧慢慢转化为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理解,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哀戚。
哈尔博特重新转向埃克塞尔雄,神情郑重:“尊敬的指挥官阁下,这些,都是我阿塞丹的无辜子民。北境烽火已起,家园沦丧在即,他们不得已南逃求生。我,阿塞丹北境游骑兵第三队队长哈尔博特,以军饶荣誉和所剩无几的职权请求您:请向您的上级陈情,放他们入境,给予他们暂时的庇护。我阿塞丹王国……感激不尽!”
他对着埃克塞尔雄,深深地鞠了一躬。
埃克塞尔雄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态度如此坦诚甚至卑微。
他看着哈尔博特风尘仆仆、伤痕隐约的铠甲,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却沉默挺立的骑兵,心中的戒备渐渐被一种强烈的敬意和悲凉取代。
他上前一步,扶住了哈尔博特的肩膀,低声叹道:“哈尔博特队长,你的请求,我会以最快速度上报。但是……你这么做,公开支持甚至鼓励难民离境,回到阿塞丹,恐怕会面临军法严惩。你的前程……”
哈尔博特直起身,脸上那苦涩的笑意扩大了些,却显得更加苍凉:“前程?军法?”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北方,那片空似乎都更加阴沉的方向。
“埃克塞尔雄指挥官,恐怕,我已经等不到军法审判的那一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和我的部下,接到的最新命令,是即刻启程,驰援西境镇。”
西境镇!
埃克塞尔雄当然知道这个地方,也知道那里即将成为下一个血肉磨盘。
他看着哈尔博特和他的五十名骑兵,以这点兵力去驰援西境镇,其意味不言而喻。
“你们……” 埃克塞尔雄喉咙发紧,后面的话不下去了。
哈尔博特理解地点点头,重新戴上头盔,动作干脆利落。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对着自己的部下,也面对着埃克塞尔雄和所有的难民。
“我们是军人,使命在北方,在家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流泪望着他的同胞,猛地一拉缰绳,“再见,指挥官阁下。愿刚铎之光永存!”
“出发!”
五十骑阿塞丹骑兵,如同离弦之箭,绕过检查站和难民群,沿着边境线附近一条崎岖的路,头也不回地向西北方向——西境镇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滚滚烟尘。
埃克塞尔雄站在原地,望着那队迅速消失在尘土中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次永别。
他猛地转身,面向自己麾下的所有刚铎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全体都有!立正——!举矛——!致意!”
哗啦!
所有刚铎士兵,无论之前在做着什么,此刻全部挺直身体,面向阿塞丹骑兵消失的方向,将手中的长矛笔直地举起,斜指空。
这是军人对奔赴死地同袍的最高敬意。
没有鼓号,没有呐喊,只有一片肃穆的沉默,和矛尖在秋风中微微颤动的寒光。
许多难民也停止了哭泣,望着骑兵远去的方向,默默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沉重肃穆的气氛中,一个苍老却依旧清晰有力的声音,从刚铎检查站内侧响起,打破了寂静:
“哈尔博特队长!请留步!恐怕,你暂时不能前往西境镇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并不华丽、甚至有些陈旧,但车厢上镌刻着古老星辰与树木纹章的深色马车,在几名刚铎骑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了检查站的后门,停在了埃克塞尔雄身旁。
马车窗帘掀开,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者的脸。
他须发皆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深陷的眼窝中,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闪烁着智慧与历经沧桑后的沉静光芒。
他身穿着阿塞丹高级文官式样的深蓝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星徽记。
看到这张脸,无论是刚铎指挥官埃克塞尔雄,还是刚刚勒住马、惊疑回头望来的哈尔博特,都瞬间认出了他的身份。
两人几乎同时,向着马车方向,右手抚胸,深深躬身行礼:
“参见埃尔玟迪尔宰相阁下!”
马车中的老者,正是阿塞丹王国宰相,埃尔玟迪尔,国王阿维杜伊最信任的顾问。
埃尔玟迪尔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的目光扫过埃克塞尔雄,最终落在满脸错愕的哈尔博特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哈尔博特队长,你和你部下勇士的决心,我已看到。但眼下,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边境线上清晰地传开:
“你现在的任务,是率领你的部下,作为护卫,即刻护送我——前往佛诺斯特!”
此言一出,不仅哈尔博特愣住了,连埃克塞尔雄也惊疑不定地看向马车。
埃尔玟迪尔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哈尔博特,那双苍老却明亮的眼睛里,似乎蕴含着千言万语,和某种深沉的、关乎王国存亡的谋算。
边境的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停滞了,等待着这位突然出现的阿塞丹宰相,揭晓他真正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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