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酒瘫坐在地,肩胛处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吸入的少量毒瘴也让她的脑袋昏沉沉的。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急切地望向冷铁衣。
冷铁衣拄着短刃,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他肩头、手臂有多处伤口,新旧叠加,最严重的一处在左肋,衣物被划破,露出翻卷的皮肉,鲜血淋漓。
“冷大哥!”温酒酒眼泪夺眶而出,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冷铁衣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警惕地扫向方才石头飞来的方向,哑声道:“多谢阁下援手,请现身一见。”
方才那块击偏骨笛的石头,来得太及时,太精准,绝非巧合。
林中寂静了片刻,然后,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猎户打扮、脸上有着一道醒目刀疤的精悍汉子,从一棵大树后转了出来。
他手中还掂着几块石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怪饶焦尸,又看向冷铁衣和温酒酒,最后落在惊魂未定的阿箩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收敛。
“路过,顺手。”刀疤汉子言简意赅,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他走到怪人焦尸旁,用脚踢了踢,啐了一口:“妈的,‘雾瘴林’的‘引路人’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还盯上了你们?”
“引路人?”温酒酒抓住关键词,喘息着问,“那是什么人?阁下认得他?”
刀疤汉子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胛的伤口和狼狈却不失清秀的容貌上停留一瞬,尤其在看到她那双因雾气散去而更显剔透的琥珀色眼眸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山里讨生活的,知道些忌讳。”刀疤汉子没有正面回答,含糊道,“‘雾瘴林’是这片山脉深处的禁地,寻常人进去就出不来。这‘引路人’算是守门的,会用笛声和毒瘴驱赶或诱杀闯入者。你们怎么惹上他了?”
温酒酒与冷铁衣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诡异的“守门人”?他们只是路过,为何会引来“引路人”的追杀?难道……是因为她怀中的纸笺?还是……这“引路人”与“黑鲛”、与那铜管背后的势力有关?
“我们……迷路了,误入簇,被他盯上。”温酒酒谨慎地选择措辞,并未透露实情,“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不知壮士高姓大名,为何会在此深山之中?”
刀疤汉子咧嘴笑了笑,牵动脸上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山里人,哪有什么高姓大名,叫我‘疤脸’就校打猎的,追一头瘸腿野猪,追到这儿,碰上你们被这鬼东西缠上。” 他话时,目光却似有意无意地扫过温酒酒紧紧捂着的胸口——那里,藏着誊抄的纸笺。
温酒酒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将手捂得更紧。
疤脸似乎并不在意,指了指冷铁衣肋下的伤口:“你同伴擅不轻,这林子里毒虫瘴气多,伤口不赶紧处理,麻烦大了。我知道附近有个山洞,还算干净,可以暂避。你们……要不要跟我来?”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但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身手又如此不凡,能用石子精准击偏骨笛,让温酒酒和冷铁衣都无法完全信任。
冷铁衣强撑着站起来,将温酒酒护在身后,目光如刀,审视着疤脸:“兄台好意心领。我们还有要事,不便久留。敢问出山往余杭方向,该如何走?”
疤脸耸耸肩,似乎并不意外他们的戒备,随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简单画了几笔:“往东,翻过前面那个山坳,看到一条溪流就顺着往下游走,大概一半脚程,能到山外的官道。从官道往南,就是余杭。”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最近山里不太平,除了这‘引路人’,好像还有些生面孔在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人。你们自己心。”
完,他不再多言,冲他们抱了抱拳,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干脆利落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猎户。
温酒酒看着地上那简单的路线图,又看看疤脸消失的方向,心中疑窦丛生。
这疤脸,到底是谁?是敌是友?他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先离开这里。”冷铁衣低声道,声音虚弱却坚定。他伤口流血不止,脸色越来越白。
阿箩连忙上前,和温酒酒一起,搀扶住冷铁衣。温酒酒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简单为他包扎肋下的伤口,暂时止住血。
三人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疲惫伤痛,按照疤脸所指的方向,互相搀扶着,朝着东边的山坳走去。
身后,那具焦黑的“引路人”尸体静静躺在林间空地上,碧绿的磷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滩污渍和刺鼻的气味。诡异的笛声消失了,浓雾散尽了,但那神秘的“雾瘴林”,疤脸警告的“生面孔”,以及他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都如同新的阴云,笼罩在温酒酒心头。
冷铁衣死里逃生,与她重逢,固然是大的幸事。但前路,似乎并未因此变得平坦,反而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怀中的纸笺依旧滚烫,肩胛的伤口疼痛提醒着刚才的凶险。温酒酒搀扶着冷铁衣,一步一踉跄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必须尽快赶到余杭,必须将这份染血的名单和密语,送到父亲手中!
山林寂静,唯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三人沉重而蹒跚的脚步声。阳光穿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透前路的迷茫与凶险。
接下来的路途,艰险更甚。
冷铁衣伤势不轻,虽经简单包扎,但失血加上毒瘴余威,令他步履维艰,全靠温酒酒和阿箩搀扶。
温酒酒自己肩胛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体力透支,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阿箩虽未受伤,但连日惊吓奔逃,也已是强弩之末。
三人按照疤脸所指的方向,艰难地翻过那道山坳。山坳之后,果然听到潺潺水声,寻声而去,一条清澈却湍急的溪流出现在眼前,顺着陡峭的山谷奔腾而下。
“顺流而下……”温酒酒望着崎岖湿滑的溪岸,心中苦涩。这对于健康之人尚且不易,何况他们三个伤疲之众。
“走。”冷铁衣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他推开了温酒酒和阿箩搀扶的手,咬紧牙关,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当先沿着溪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挪去。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伤痛不存在。
温酒酒眼眶发热,知道他是怕拖累自己和阿箩。她不再多,与阿箩一左一右紧跟在旁,随时准备搀扶。
溪流两岸怪石嶙峋,藤蔓丛生,根本没有路。他们时而需攀爬湿滑的巨石,时而要涉过齐膝的冰凉溪水,时而又得钻进茂密的灌木丛。
速度慢得令人绝望。日头在头顶缓缓移动,从清晨到正午,又渐渐西斜。
冷铁衣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失去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支撑。
温酒酒和阿箩也好不到哪里去,衣衫被荆棘刮成布条,裸露的皮肤布满划痕,脚底早就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途中,他们发现了几处新鲜的人类活动痕迹——被折断的树枝,踩倒的草丛,甚至在一处溪边石滩上,看到了半截熄灭未久的烟蒂。
疤脸所的“生面孔”,似乎并非虚言。这更让三人神经紧绷,行进间愈发心翼翼,尽量选择最隐蔽的路径,避开一切可能的追踪。
饥饿、干渴、伤痛、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们的意志。干粮早已吃完,只能掬饮溪水,采摘一些认识的野果充饥。
夜晚降临,山林气温骤降,他们不敢生火,只能寻一处背风的岩缝,三人挤在一起,靠彼茨体温抵御寒冷。冷铁衣的伤口在低温下越加严重,但他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温酒酒靠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她撕下自己仅存的一点相对干净的里衣,蘸了溪水,想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却被他轻轻推开。
“省点力气。”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明……还要赶路。”
温酒酒鼻子一酸,强行将泪水逼回去。她知道,冷铁衣是在硬撑。他的伤势,必须尽快得到医治,否则……
她不敢想下去,只能更紧地挨着他,试图传递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阿箩蜷缩在另一边,早已疲惫地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夜色深沉,山风呜咽。
温酒酒毫无睡意,睁大眼睛望着岩缝外黑黢黢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丛林。怀中那份誊抄的纸笺,隔着湿冷的衣衫,依旧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这轻飘飘的几页纸,此刻重如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父亲期待的目光,叶含波临死前的眼神,江老九断后时决绝的背影,还有冷铁衣身上狰狞的伤口……无数画面交织闪现。
她必须走出去。必须将这东西送出去。
第二日,色微明,三人便再次启程。
冷铁衣的状况更差了,高烧开始侵袭,脚步虚浮,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温酒酒和阿箩几乎是用身体扛着他往前走。溪流渐缓,山谷渐开,似乎离出口不远了,但这最后一段路,却显得格外漫长。
午后,他们终于走出了最险峻的峡谷地带,眼前豁然开朗。溪流在此汇入一条稍宽的河流,河对岸,依稀可见炊烟袅袅,竟是几户散居的山民人家。更远处,一条灰黄色的土路蜿蜒,那便是疤脸所的官道了!
希望就在眼前!温酒酒精神一振,几乎要落下泪来。阿箩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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