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九年的冬日,秦王府承灶内,炭火映照着秦王李铁崖沉思的面容。岁末的盘点让他对国力有了清晰认知,也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欲图长治久安,开创基业,仅凭兵甲之利、仓廪之实,仍显不足。人才,尤其是源源不断、不为旧有门第所囿的人才,方是国运绵长的根本。
“崔相,冯卿,杜公,”李铁崖将一份粗略的条陈置于案上,正是他近来思虑所得,“自两汉以降,取士多赖察举、九品,虽有科举,然多为世家高门所据。至本朝,虽行科举,然贡举之权,多操于州县,试卷不糊名,阅卷重门第、荐引,寒门俊才,脱颖极难。关中旧族,韦、杜、裴、柳,根深蒂固,子弟互通声气,把持清议,非但其族,门生故旧亦盘根错节。长此以往,官场暮气,才路壅塞,非社稷之福。”
崔胤身为文官之首,对此感触尤深,闻言颔首:“王爷明鉴。察举之弊,在于以名取人,名多虚诞;科举之弊,在于重诗赋、轻实学,且关节请托盛校虽有才学之士,若无门第援引,或不通权贵,往往沉沦下僚,或皓首穷经,不得其门而入。韦、杜等族,诗书传家,固然有才,然其子弟垄断州郡荐举名额,相互汲引,已成痼疾。前番清洗,虽挫其势,然其累世积累之人望、学识,非一时可替。”
冯渊虽掌军事,亦深知人才重要,接口道:“王爷所虑极是。军中擢拔,尚可凭战功。然治国理政,钱粮刑名,教化百姓,非通晓经史、明悉实务者不可。如今州县官吏,仍多旧族子弟或其门生,于王爷新政,或阳奉阴违,或敷衍塞责。若不能广开才路,提拔寒俊,则新政推行,终是隔靴搔痒。”
杜让能亦道:“更有一弊,学问之事,几为世家私产。经史子集,藏于高阁,非其族类不轻示。寻常百姓,欲识文字,求师无门,购书无资。长此以往,民智不开,国家选才,犹如涸泽而渔。”
李铁崖双目精光闪烁:“故此,欲固国本,必先破此锢弊。孤思之再三,有两条可校其一,于长安及诸州郡,由官府出面,兴办官学。其二,改良印刷之术,使书籍易得,学问可传于百姓。”
“官学?”崔胤沉吟,“国子监、太学本有,然其生徒,多限官员子弟及门荫,且规模有限……”
“非复旧制。”李铁崖打断道,“孤所言之官学,分级而设,面向更广。其一,于长安设‘崇文馆’,为最高学府,遴选下英才,无论门第,唯才是举。馆中分科,不仅习儒家经义,更设律学、算学、地理、农工、兵略等实学。聘名儒、有专长者为师,厚其廪饩。学成经考,优异者直接荐于王府及各部任用,不入常科,以示殊荣。”
“其二,于各州治所,设‘州学’,于大县设‘县学’。招收本地良家子弟,年龄、出身适当放宽。初期以教授基础经史、律令、算数为要,束修(学费)从廉,贫寒优异者,可由官府供给部分衣食。州学、县学中之优异者,可荐入长安崇文馆深造,或由地方擢为吏员。”
“其三,”李铁崖看向杜让能,“可鼓励地方乡绅、富户,捐资兴办‘蒙学’、‘义塾’,教导乡里孩童识字、明算。官府予以褒奖,并可派发部分启蒙书籍。”
冯渊听罢,抚掌道:“王爷此策大善!分级而教,由浅入深。蒙学、义塾开民智,州县学育良才,崇文馆拔翘楚。尤其崇文馆设实学,正可培养新政所需之干才。长此以往,寒门子弟有进身之阶,旧族垄断,不攻自破。且教化推行,民知礼义,于我秦国长治久安,大有裨益。”
崔胤却虑及现实:“王爷宏图,臣深为钦服。然此举所费不赀。兴建学舍,聘请教习,供给生徒,皆需钱粮。尤其初期,恐需大量投入。且旧族势力,明里暗里,必有阻挠。州县推行,若无得力之人,恐成虚文。”
“钱粮之事,可逐步筹措。”李铁崖决然道,“先从长安崇文馆、关中数州州学办起。王府拨专款,亦可号召官员、富商捐资助学。至于旧族阻挠……”他冷哼一声,“前番整肃,余威犹在。比若识时务,或可送子弟入学,或可捐资博名。若敢阴加阻挠,察事房非是虚设。此事,崔相总揽,杜公协理,拟定详细章程,包括学制、科目、师资、考选、廪给等,务求切实可校先从长安、同州、华州、凤翔、河中数地试行,待有成效,再推及他处。”
“至于印刷之术,”李铁崖话题一转,“如今书籍,多赖手抄,费时费力,价昂难得。虽有雕版,然多用于佛经、历书,技艺粗疏,效率不高。此亦学问为少数人垄断之关键。”
他取过几份不同质地、字迹的文书、佛经,置于案上。“孤观现有雕版,多为枣木、梨木雕刻,易磨损,印制次数有限。且版面固定,一书一版,若要刊印他书,又需重新雕版,耗工费时。墨色、纸张,亦多不佳,影响观览与保存。”
冯渊若有所思:“王爷之意,是欲改良此术?军中传递文书、印制操典,若有便捷之法,亦是好事。”
“正是。”李铁崖道,“孤思改良,可从数处着手。其一,选材。寻求更坚硬、细腻之木材,如黄杨、梓木,或尝试烧制陶版、泥范,以求耐用。其二,刻工。招募熟练工匠,专司刻版,研究更佳刀法,使字迹更清晰、规整,可缩字距行距,节省版面,一版多印内容。其三,用墨。改进烟墨配方,使其黑亮持久,不易晕染。其四,纸张。关症河内等地有造纸之利,可设专坊,研制更洁白、坚韧、吸墨均匀之纸张,专供印书。”
他停顿一下,眼中闪过更深远的光芒:“甚至,可尝试‘活字’之法。预先烧制或雕刻单个反体字模,排版时按需拣取,排列成版,印刷后拆散,字模可重复使用。如此,则不必每书雕版,排印灵活,尤其适宜印制篇幅不大、需时常更新之文书、蒙学书籍。然此术构想或易,实施极难,字模制造、排版固着、墨色均匀,皆需反复试验。可令将作监选拔巧匠,专设一‘监本司’,拨给钱粮物料,潜心研制。纵是活字一时难成,先将雕版之术改良,亦是大功。”
崔胤听得目光发亮:“王爷深思!若印刷之术得以改良,书籍易得,则蒙学、州县学便有了教材之源,学问传播,不再为少数人垄断。寒门子弟,倾数年积蓄,或可购得一套经书,自行研读。此乃开启民智、打破门阀之利器!所费或许不菲,然其功在千秋!”
杜让能也激动道:“可先印制《千字文》、《急就章》等启蒙读物,以及朝廷律令、农桑要术、算学基础等实用之书,定价从廉,广发州县乡学,乃至市井售卖。长此以往,文风渐盛,人才辈出,旧族赖以矜夸之‘家学’,便不再稀罕。”
“此事,亦由崔相主理,将作监、少府监配合。”李铁崖吩咐,“先设‘监本司’,专司印刷改良与书籍印制。拨给内帑,招募工匠,不惜工本。首要任务,是改良现有雕版技术,提高印制质量与效率,先印制一批蒙学读物与常用经书。活字之法,可作为长远探究之课题。印制之书,除供应官学,亦可在市面以成本价发卖,王府可稍作补贴,务求流通。”
殿中众人,仿佛看到了一幅新的图景:不再是高门深院垄断诗书,而是州县乡里,书声渐起;不再是重金难求一卷,而是寻常百姓家,或可见到印刷清晰的典籍。这不仅是教育制度的变革,更是知识传播方式的革命,其深远影响,或许更在刀兵变革之上。
“官学与印刷,二者相辅相成。”李铁崖总结道,“官学为储才之所,印刷为育才之器。以此破世家之垄断,开寒门之进路,育实务之英才,启百姓之智识。此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十年,二十年,方可见大效。然此事关乎国运根本,再难,也要做,且必须做成!”
他看向崔胤、杜让能:“二卿肩此重任,细则章程,尽快拟就。所需钱粮、人手,报与孤知。若有阻力,无论来自何方,孤为尔等做主。”
“臣等领命!”崔胤、杜让能躬身应道,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振奋。
“冯卿,”李铁崖又看向冯渊,“军中亦需通文墨、晓兵略、明算数之才。官学之中,可设兵略、测绘、器械等科,军中优秀子弟、有功将士,可选送入读。所印书籍,亦需有一部分兵法典籍、阵图操典,供将士学习。”
“末将明白!”冯渊眼中露出喜色,这无疑是提高军官素质的良策。
议事既定,众人告退。殿外寒风依旧,但每个人心中,都仿佛点燃了一团火。这不仅是巩固统治的策略,更是播撒文明火种、重塑社会结构的宏伟开端。
数日后,秦王府正式颁下教令。一是在长安选址筹建“崇文馆”,并敕令同、华、凤翔、河中四州先行筹办州学,县学及蒙学鼓励民间兴办,由官府督导、褒奖。二是在将作监下设立“监本司”,拨专款、调工匠,专司研究改良印刷之术及印制书籍。两项新政,皆由尚书左仆射崔胤总负其责,杜让能协理。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旧族门阀,心情复杂。有的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对其根基的动摇,暗中非议;有的则试图适应,或准备送子弟入新学,或想方设法施加影响。而无数寒门士子、殷实百姓,则看到了希望。长安城中,关于“崇文馆”将如何招生、教授何科,已成为热议话题。将作监内,“监本司”的匠人们,则在官府的丰厚待遇和明确要求下,开始对沿用了数百年的雕版印刷术,进行前所未有的审视与改良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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