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九年的寒冬,朔风卷过关中平原,掠过渭水,在长安城巍峨的宫墙上呜咽。秦王府承灶内,地龙烧得正暖,驱散了严冬的肃杀,却更衬托出殿中议事的凝重气息。
秦王李铁崖端坐于王座之上,双目沉静,审视着面前巨大的沙盘舆图,以及两侧堆积如山的籍册文牍。岁末盘点的时刻到了,这关乎秦藩这架新生战车,究竟有几分成色,又能向何处奔驰。
殿中,文官以户部尚书、同平章事崔胤为首,其下杜让能等核心文臣肃立一侧。武将班列,则以检校司徒、判六军诸卫事、实际总领军政的冯渊居前,虽仍挂着文职,但其职权已明确转向军事统筹。老臣韩德让已致仕荣养,不在其粒此外,亲军侍卫统领李义、兵部及户部相关堂官亦在殿中听命。
“又是一年将尽。”李铁崖的声音打破沉寂,目光扫过众人,“自开府建制,颁行新政,北定河套,东收洛阳,内抚百姓,外慑不臣,诸卿皆辛苦了。然,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当此下剧变,朱梁崩颓,李晋坐大之际,我秦国究竟实力几何,府库有几多粟帛,仓中有几多兵甲,关症河内、昭义、河套,生民几何,田亩几许?今日,便需一一厘清,心中有数,方可谋定后动。”
“冯卿,”他看向冯渊,“你是军中柱石,总揽戎机,便从兵马、防务起。崔相,”又转向崔胤,“民政、户口、钱粮,乃国之根本,你为百官之首,详细道来。”
冯渊闻言,向前一步。他虽年岁渐长,但身姿依旧挺拔,目光锐利如昔。他拿起一本墨色封皮的厚重军籍册,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金铁之气:
“遵王命。经兵部与各镇核实,截至中和十九年腊月,我秦藩诸军部署、员额、装备情形如下——”
“一、中枢及关中戍卫:
秦王亲军侍卫,统领李义,定额五千。皆百战锐卒,甲械精良,马匹俱全,为全军之冠。
长安城防及京兆府戍兵,计一万二千人。分守宫禁、城门、武库及京畿要地。
关中诸州(凤翔、同、华、邠、陇、鄜、坊、延、丹等)镇戍兵,分驻要隘、关津,计三万八千人。
关中驻军总计五万五千人,多为久经战阵之老卒,训练、装备皆依新制,为国之根本。”
“二、四方镇戍及边军:
北面河套:经略使贺拔岳,统辖昭义老营、新编边军、蕃汉骑兵。步骑合计三万五千,其中骑兵约一万二千骑(含新附可靠蕃骑)。副将石坚,及兼领屯戍筑城分统诸部。目前以朔方、定边等新城为核心,控扼河南地,威慑阴山诸部。
东面门户洛阳:守将王琨,辖步骑三万二千,其中骑兵八千。坐镇东都,加固城防,囤积粮械,直面东方压力,并为河阳、河中声援。
东北昭义方向:潞州守将刘琨,统步骑二万八千,骑兵六千。镇守上党,屏障河东,兼顾对泽、潞、邢、洺等州控制区的镇抚。
河症河阳要冲:分置重兵,河中约一万五千,河阳约一万二千,由李恬镇守,保障潼关至洛阳通道,并威慑对岸。
以上四方镇戍边军,合计十一万七千人。”
“三、各州郡团结兵及地方戍卒:分隶各州刺史、防御使,总计约四万三千人,装备训练不一,主司地方治安、协防城池、护卫粮道。”
冯渊合上册页,总结道:“总计全国在籍,可随时调发之常备兵马,共约二十一万五千人。其中,堪为野战精锐、能攻坚摧锐者,约十二三万之数。此外,河套羁縻蕃部、地方豪强部曲,紧急时可征调助战者,约可得两三万骑,然须慎用,且需以本部精锐节制。”
“军械粮秣,”冯渊继续道,“军器监、甲仗坊日夜赶工,然全军披甲率(尤其铁甲)约六成,强弓劲弩、陌刀等重器仍在加紧打造储备。去岁河套监牧及各处缴获、购买,现有堪战军马四万二千匹,其中河套新得良驹及今岁孳生者近半。战马仍在持续补充,然欲建强大骑军,非一岁之功。各地常平仓、军仓储粮,依去岁征收及消耗计,若不遇大战,可支全军及必要民夫两年之需,然需考虑接济洛阳、河套等新附之地。”
冯渊汇报完毕,退后一步。崔胤手持户部与各地报上的清册,上前奏对。他神色严谨,一丝不苟:
“王爷,冯公已言兵事。臣谨奏民政钱粮。自推挟户帖’、‘手实’,清丈田亩,核定户籍以来,政令渐通,数据较往年可靠。截至今年末,结合今岁秋收预估及各处上报,情形如下——”
“疆域户口:我秦藩实际有效掌控:
关中十五州府(京兆、凤翔等同前),在籍四十一万七千余户,二百二十五万余口。
河中府,八万三千余户,四十三万余口。
河阳地,三万五千余户,十七万余口。
昭义诸州(实控区),十二万八千余户,六十五万余口。
洛阳河南府及周边,九万五千余户,四十八万余口。
河套新附盐夏宥银等州及羁縻地,估算汉民及归化蕃部约五万六千余户(蕃部以帐落折合),二十八万余口。
总计约八十一万余户,四百二十七万余口。较王爷初定关中时,户增近六万,口增约三十五万,然比开元全盛,仍远不及。”
“田亩赋税:
关中垦田稳步恢复,在册纳赋田约两千三百余万亩,去岁征得夏秋两税折钱一百二十万贯,粮一百五十万石,绢帛四十万匹。盐茶酒商等税约四十五万贯。
河症河阳、昭义、洛阳等地,因战乱初平或新附,赋税多有减免以安民,合计去岁实收约钱四十三万贯,粮六十万石,绢帛十六万匹。
河套新附,去岁未征,反投入甚巨。
总计去岁(中和十八年)赋税收入,折钱约一百六十三万贯,粮二百一十万石,绢帛五十六万匹。”
崔胤语气转为凝重:“然支出浩繁。养兵二十一万有余,官员俸禄,河套、洛阳等地筑城、屯田、招抚之巨大投入,漕运损耗,赈济孤贫,王府用度……去岁国库结余,仅钱约二十五万贯,粮约四十万石,绢帛十余万匹。仓廪虽渐有蓄积,然绝谈不上丰裕。尤以洛阳、河套两处,如无底洞,仍需关中持续输血。若遇灾荒或大战,支撑颇为吃力。”
“今岁秋收已毕,据报各地收成尚可,尤其关症河中平稳。预估全年赋税,或可比去岁增收一成至一成五。然河套屯田初见成效,马政初兴,洛阳重建仍需投入,昭义安抚亦需钱粮,所增岁入,恐大半仍将投入慈紧要之处。”
殿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数字是冰冷的,却清晰勾勒出秦国的现状:拥有四百二十余万人口,二十一万余军队,控制着关症河套、洛阳等战略要地,但疆土新拓,百废待兴,财政紧绷,核心区域(关中)承载着过重的负担。
“二十一万人吃粮,四百二十万人供养……”李铁崖缓缓重复着关键数字,独目深邃,“兵民之比,已近二十取一。库中结余,仅够年余之备。冯卿,崔相,这便是我秦国今日之家底。”
冯渊沉声道:“王爷,兵贵精不贵多。二十一万兵,若皆是敢战能战之卒,足可横扫一方。然目前,堪野战争锋之精锐,仅半有余。当务之急,乃汰弱留强,勤加操练,尤其是河套骑兵、洛阳陌刀军、昭义兵,需练成真正可依为干城的强军。至于马政、军械,更需持之以恒,不急不躁,然投入不可稍减。”
崔胤亦道:“王爷,民力已疲。关中虽复,远未殷实。河症河阳、昭义、洛阳,皆疮痍未复,河套更需长期经营。为国长久计,未来三五年,当以‘静养’为要。对内,轻徭薄赋,鼓励耕织,兴修水利,招徕流亡,使生民得以喘息,户口得以滋生。对外,暂取守势,东联(汴洛残余,以牵制河东)南和(蜀、吴),北抚诸胡。待关症河中仓廪充实,河套马匹成群,洛阳、昭义稳固,再图进取,方是万全之策。”
杜让能补充道:“崔相所言,老成谋国。此外,吏治关乎民心。新政推行,清丈田亩,核定户籍,触及豪强,虽有成效,亦生怨言。当此时,更需慎选牧守,严惩贪墨,确保政令清明,百姓得其实惠,方能使归附之心稳固,财赋之源不绝。”
李铁崖静听良久,手指在沙盘边缘的潼关处轻轻敲击。沙盘上,代表己方的青旗,西起陇边,东至洛阳,北抵河套,看似连绵,实则新附之地,颜色浅淡。而东方,代表李存勖的黑旗,已几乎覆盖整个河北,正虎视眈眈,向河南蔓延。
“诸公之言,皆在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朱温败亡,中原无主,李存勖虎视眈眈,下人皆以为我将与之争锋。然,争一时之意气,不如固百年之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每一位重臣。
“既定国策,便依此而校未来三到五年,我秦国,不求虚名,不务远略,但求四个字——深根固本!”
“崔相,民政之事,全权托付于你。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招抚流亡,兴修水利,整饬吏治。孤要看到,关中的田野更加丰饶,河套的牧场更加繁盛,洛阳的街市渐渐恢复人气。户部的册子,每年的户口、田亩、钱粮,都要有实实在在的增长!”
“冯卿,兵者,国之大事,托付于你。汰弱练强,骑兵、陌刀、劲卒,此三支精兵,务必练成国之利龋军器监,扩大规模,精进工艺。河套马政,乃未来骑军脊梁,不惜工本,全力支持贺拔岳。四方镇戍,严密警戒,尤其东面,王琨、张横处,绝不可松懈。但无孤之命,不得擅启边衅。”
“杜卿,你协理崔相,监察吏治,宣导教化,务必使新政惠民之心,深入乡里。”
“至于外务,”李铁崖走回舆图前,手指划过黄河,“对李存勖,虚与委蛇,贺其‘讨贼之功’,多送名马珍宝,言辞务必谦恭。遣使往来,不妨频繁些,多探听其境内虚实,尤其是新附之魏博、成德人心。汴洛残局,暗通款曲,使其不能轻易归晋,为我东面屏障,多拖延一日,我便多得一分喘息之机。对蜀、对吴,维持商路,礼节往来即可。”
他转过身,双目之中,闪烁着务实而锐利的光芒:“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让李存勖去应付汴洛的烂摊子,去应对淮南杨行密的猜忌,去消化他骤然膨胀的疆土。我秦国,便在这关症河套、洛阳之地,默默耕耘,积蓄钱粮,训练士卒,打造器械,繁育战马。”
“待到府库充盈,兵精粮足,民心归附,时机成熟之日……”李铁崖没有下去,但殿中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内敛而磅礴的意志。
“诸卿,”他最后道,“这盘棋,才刚刚到中局。比拼的不仅是战场上的刀兵,更是庙堂中的筹算,是府库中的钱粮,是田野里的禾粟,是工匠坊中的铁锤,是牧人鞭下的马群。孤,与诸公共勉之!”
“臣等谨遵王命!必竭尽全力,固我秦基!”众人轰然应诺,声震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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