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王琨、贺拔岳等核心将领与关中世家联姻之事逐步落定,新心军事集团与旧有门阀之间的纽带日益紧密。冯渊、崔胤等人审时度势,认为进一步明确名分、确立法统的时机已然成熟。这一日,白虎堂内,核心文武再度聚首。
“主公,”冯渊神情庄重,率先开口,“自潞州举义,迎驾西狩,克复长安,北定河套,主公之功,可比卫霍,德泽关中,万民仰赖。然‘大元帅’之号,虽总戎机,终是战时权宜。今基业已固,四方翘首,当正位号,定名器,以副人望,以安下。”
崔胤随即附和,语气更为直接:“冯公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昔者汉高帝封韩信为齐王,光武酬功臣以显爵,皆因时制宜,固本宁邦之道。今唐室虽在,然纲维解弛,下汹汹。主公坐拥关中形胜之地,掌虎贲百万之师,功高不赏,非社稷之福。当进王爵,开府建牙,以镇抚四方。关中乃秦之故地,陛下昔在灵武,亦曾以‘秦’为号。‘秦王’二字,既彰主公定鼎西陲之功,亦合龙兴旧壤之兆,名正言顺,最为妥帖。”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继续道:“且主母(段清芷)与主公共历患难,贤德淑慎,世所共知;世子(李承业)聪颖仁厚,年虽少而气象已成。若能借此晋封大典,正位王妃,册立世子,则国本早定,内外皆安,人心归附。”
韩德让微微颔首,缓声道:“崔公之议,老臣附之。主公之功,若不酬以王爵,恐令将士寒心,贤才观望。‘秦王’之号,雄浑厚重,威而不僭。老臣愿领衔上表,恳请圣子明诏册封,以彰殊勋,以定名分。”
杜让能等亦纷纷表态支持。他们深知,李铁崖进位秦王,开府仪同三司,是现阶段最理想的政治步骤。这比称帝更为稳妥,保留了“尊唐”的政治幌子,减少各方阻力;同时又将其地位提升至人臣之极,实际权力与独立王国无异。对内,可极大激励部属,凝聚人心;对外,可明确昭示其超越寻常节镇的诸侯王地位,形成强大威慑。
李铁崖双目沉静,指节无声地叩击着紫檀案几。他并非贪慕虚名,但深知“名器”在乱世中的分量。一个恰如其分的王爵,犹如给庞大的战争机器盖上合法印玺,给追随者以明确的功勋顶点,给依附者以稳定的秩序预期。段清芷是他微末时的伴侣,李承业是他血脉与事业的延续,给予他们应有的尊荣,既是情分,亦是稳固集团核心的必须。
“秦……” 他缓缓吐出这个字,目光深远。秦地,关郑昔年秦据关中而扫六合,奠定一统之基。这个封号,厚重、雄浑,带着历史的回响与未来的野望,远比“岐王”更具分量和象征意义。“秦王”之号,既表明他据此龙兴之地,也隐约透露出不甘偏安一隅的志向。
“诸公所言,甚合吾心。”李铁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便以‘秦王’为号。上表之事,有劳韩公、冯公、崔公主持,联络朝中公忠体国之士,联名奏请。表章务必恳切,既要言明时局艰难、非重爵无以安下之意,亦需彰显对朝廷礼法之尊崇。至于开府建制、册妃立嗣诸般仪典,由冯公、崔公总揽,礼部、太常寺协办。典章礼仪,务求周备,合乎制度,既要显我威仪,亦不可僭越失度,予人口实。”
“臣等领命!”众人精神大振,齐声应诺。一个新的、更具权威性的权力核心即将正式确立,他们这些从龙之臣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
以韩德让、冯渊、崔胤为首,数十位朝臣(涵盖原长安朝廷官员、新附文臣及部分表态支持的世家代表)的联名表章,很快呈递御前。表章文采斐然,历数李铁崖戡乱、护驾、定鼎、拓边之功,将其誉为“社稷干城,再造元勋”,指出“非殊礼无以酬旷世之功,非王爵无以镇亿兆之心”,恳切请求子“俯察舆情,特颁明诏”,进封李铁崖为秦王,开府仪同三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并册封其妻段氏为秦王妃,其子李承业为秦王世子,“以定君臣之分,以安华夷之心”。
宫城深处,年轻的子面对这份沉甸甸的、几乎代表了整个关中朝廷意志的表章,面色苍白,久久无言。他知道这一刻终会到来,甚至比预想的“温和”——只是封王,而非加九锡、剑履上殿乃至禅让。但这“温和”之下,是赤裸裸的实力碾压与无可抗拒的意志。殿外的甲士,朝中的大臣,乃至这宫墙内外,何处不是“秦王”的耳目与力量?拒绝,除了招致羞辱甚至祸患,毫无意义。
在几名早已心向秦王府的近侍低声“劝慰”下,子枯坐一夜。次日明,他召来翰林学士,声音干涩地口授旨意。诏书以皇帝名义,盛赞李铁崖“忠勇性成,功高今古”,“再造唐室,勋逾郭、李”,然后“祗顺人,允协群议”,特进封李铁崖为秦王,加授太尉、中书令(皆为荣衔,彰显地位),开府仪同三司,假黄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雍州牧,食邑三万户,实封五千户,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同时,册封其妻段清芷为秦王妃,其子李承业为秦王世子。诏书最后,还勉励秦王“永作藩辅,夹辅皇室”,给予其征伐不臣、开府置官的合法权力。
诏书明发下,虽然人人都知这“恩出自上”背后的无奈与必然,但煌煌诏命,依旧赋予了李铁崖“秦王”身份无可争议的法理正统性。
诏书既下,整个关中为之震动。原大元帅府(即将改为秦王府)及整个长安官僚系统,立即全速运转,筹备这场规模空前的册封大典。冯渊、崔胤总揽全局,礼部、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工部、户部悉数动员,务求典礼隆重辉煌,合乎古制,彰显新王之威。
吉日选定,大典在太极宫正殿举校是日,长安城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旌旗蔽空。子御驾亲临,端坐于殿上,神情木然。李铁崖身着特制的亲王冕服(玄衣纁裳,九章纹饰,仅次于子),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在文武百官、各国(各方镇)使节、长安耆老世家代表的注视下,依礼上殿,拜受册、宝。
当代表亲王权位的金印、玉册由礼官恭敬捧至李铁崖面前时,殿中钟鼓齐鸣,殿外甲士山呼“秦王千岁”,声浪如雷,震动宫阙。这一刻,李铁崖正式从一方强藩统帅,跃升为开府建牙、仪同三司、拥有征伐大权的亲王,其政治地位达到了人臣的顶峰,也标志着一个以他为核心、相对独立的新政权——秦,在关中大地上正式确立。
紧接着,是王妃与世子的册封仪式。段清芷身着翟衣,头戴九树花钗,在命妇的导引和簇拥下,仪态万方,接受册宝。她从潞州跟随夫君一路走来,历经磨难,今日终得正位王妃,母仪秦藩,心中感慨万千,但举止依旧端庄合度,尽显国母风范。世子李承业,身着远游冠服,在礼官引导下完成一系列复杂礼仪。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应对进退颇有章法,其沉稳气度让观礼的文武重臣和世家代表暗自颔首,对秦藩的未来多了几分信心。
册封礼毕,便是盛大的开府庆典。原大元帅府正门,巨大的“秦王府”鎏金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府门大开,依亲王制度设立的庞大官署开始运转。长史、司马、咨议参军、记室参军、各曹掾属等官职迅速任命,冯渊、崔胤、韩德让、杜让能等文臣,王琨、贺拔岳、张横、李嗣肱、石坚、李恬、张巡等武将,皆获授秦王府相应要职或加衔。一套更为完善、分工明确的行政军事体系,在秦王的旗号下迅速构建起来。
长安城内,大庆三日。秦王府大排筵席,款待群臣。市井之间,亦分发酒肉,与民同乐。普通百姓为有了新的、强大的藩王庇护而感到安心;士人学子看到了秩序恢复、文教再心希望;世家大族则在盛宴中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地位与新朝的紧密联系。郑延祚、韦闵等人位列上宾,深感与有荣焉,对未来更为笃定。
盛典过后,秦王府内堂。段清芷已褪去厚重的礼服,与李铁崖对坐。李承业侍立在侧。
“清芷,”李铁崖看着发妻,双目中流露出少见的温和,“这名分,来得迟了。这些年的风霜,辛苦你了。”
段清芷轻轻摇头,眼中带着释然与欣慰:“夫君言重了。能伴夫君左右,同历患难,共享尊荣,是妾身的福分。今名分既定,业儿亦有所托,妾身唯愿夫君保重,我秦藩基业永固,百姓安康。”
李承业上前,肃然行礼:“父王,母亲。儿臣既为世子,必当时时惕励,勤学文武,修德修身,不负父王厚望,不负百姓所寄。”
李铁崖看着日渐成器的儿子,沉声道:“业儿,记住,‘秦王’二字,是荣耀,更是千钧重担。这担子,关乎关中百万生灵,关乎追随为父的文武将士的身家前途,亦关乎下未来之气运。你要学的,不止是经史韬略,更是为君者的胸怀、担当与制衡之术。”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李承业深深一揖。
李铁崖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浩瀚夜空。封秦王,开府,册妃,立嗣……一连串举措,如同为这艘已然成型的巨舰,挂上了最醒目的旗帜,厘定了航向,稳固了龙骨。内部,人心思定,凝聚力空前;外部,秦王的旗帜已然竖起,向下昭告一个以关中为根基、实力雄厚的新政权正式登场。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河东李存勖绝不会坐视卧榻之侧有猛虎酣睡,南方的蜀、荆、楚,东面的汴梁残余势力,皆在观望。但这个“秦王”的名号,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法理高度和行动空间。他可以更名正言顺地征召兵马,任免官吏,颁布法令,与四方诸侯交往。
“传令,”李铁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果决,“自明日起,秦王府开府理政。凡军政要务,皆由冯渊、崔胤、韩德让、杜让能、王琨、贺拔岳……等人,每日于王府集议定夺。另,以孤之名,传檄四方,昭告进封秦王之事。再,着礼部拟定章程,于长安、洛阳(王琨镇守)、灵州(贺拔岳镇守)等地,设立招贤馆,广纳下才俊,无论文武,唯才是举。”
“诺!”
秦王府的匾额,在夜色与灯火中威严高悬。一个新的时代,一个以“秦”为号的时代,已然随着这位新晋秦王的意志,在关中大地,在无数饶期待、观望或不安中,隆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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