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全兵大典的烟尘落定,其震慑之效远超预期。冯渊、崔胤与李铁崖的议政,亦从整军经武,转向更深远的治本之策。白虎堂内,烛火摇曳。
“主公,”冯渊捻须沉吟,“阅兵之举,已彰军威,慑服内外。郑延祚、杜琮等辈,已然趋附。然世家大族,底蕴深厚,依附兵威易,收其真心难。比所求,无非是累世荣华,门第不坠。今关中粗定,欲长治久安,需于民政、财赋、士林间,植我根基。河东、汴梁,皆在伺机而动,内政若不固,外征如沙上筑塔。”
崔胤接口道:“冯公所言甚是。关中经乱已久,百废待兴。府中文武,谋臣武将足备,然熟稔本乡风物、可沟通世家、安抚地方的干才,却显不足。郑、韦、杜、裴、柳诸姓,虽经大乱,然树大根深,枝蔓交错。其子弟多通经史,明吏道,在乡里声望素着。若能引其俊彦入幕,使其为我所用,则政令可畅,民情可通。此乃固本之策。”
李铁崖双目沉静,缓缓道:“二公之意,是让某开科取士,广纳贤才?”
“科举取士,固是正途,然非旦夕之功。”冯渊摇头,“且关中士闰零,急切间难觅大才。不若借世家之力,以为过渡。郑延祚自阅兵后,殷勤备至,其族中确有才智之士,可堪一用。韦闵等虽持重,其族亦不乏能吏。主公若能示以恩信,结以姻缘,则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姻缘?”李铁崖眉头微动,随即沉声道,“吾妻清芷,乃潞州患难之妻,贤德淑婉,与某相濡以沫,更诞下承业。糟糠之妻不下堂,此事不必再提。”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段清芷在他微末之时不离不弃,独子李承业更是他基业的期望,这是他内心深处不容触及的柔软。
崔胤与冯渊对视一眼,冯渊忙道:“主公伉俪情深,臣等岂敢妄议?主母贤德,世子聪慧,乃府中之福。臣所言姻缘,非指主公。府中俊彦,如王琨、贺拔岳、张横、石坚等将军,皆当世英杰,年富力强,功勋卓着,然或因战事倥偬,或眼界甚高,多未婚配,或正室空缺。此皆主公股肱,若能为其择配高门淑女,岂非两全其美?既可得世家之助,以固根本,亦可安功臣之心,酬其勋劳,更可结秦晋之好,使上下同心。”
李铁崖神色稍缓,指节轻叩案几,若有所思。他麾下大将,确实多未顾及家室。王琨、贺拔岳妻室早丧,至今未续;张横、李嗣肱等更是孑然一身,石坚稍年轻,亦未成家。若能为他这些心腹爱将寻得良配,尤其是与关中根基深厚的世家联姻,确是一步妙棋。这比他自己再娶,更为妥当,既能维系与段清芷的夫妻情分,又能达到同样的政治效果,甚至更好——将核心将领的利益与关中大族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加稳固的统治集团。
“此言甚善。” 李铁崖颔首,“然诸将性情各异,功勋不等,世家门第亦自矜贵。此事需得两厢情愿,不可强求,亦不可失了体面。二公可有良策?”
冯渊见李铁崖允肯,精神一振,道:“主公明鉴。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亦不可大张旗鼓。臣以为,可分步而校主公可先于府中设宴,犒劳北征及定鼎关中有功之将,邀郑、杜、韦等家素有清望、通晓时务之长者作陪。席间,主公可褒奖诸将功绩,流露体恤将士、愿其成家安定之意。有心者,自能领会。臣与崔公,亦可于席间观察,暗中牵线。若双方皆有此意,再请德高望重者为媒,徐徐图之,方是正道。”
崔胤补充道:“世家嫁女,亦重门第、才具、前程。王琨将军,儒雅沉稳,乃主公臂膀,如今坐镇东都,位高权重,当是首选。贺拔岳将军,新拜定难军节度,镇守北疆,前程不可限量。张横、李嗣肱、石坚等,皆勇略过人,战功赫赫。主公若能不吝封赏,为其加官进爵,使其名位更显,则世家嫁女,亦觉荣耀。至于人选,郑延祚孙女清蕙,知书达理,可配王琨;韦闵有侄女,闻亦贤淑,或可配贺拔岳;其余各家,亦不乏适龄淑女。此事关乎诸将家室,亦关乎主公大业,臣等必当谨慎从事,务求圆满。”
李铁崖沉吟片刻,道:“便依二公之见。先设宴,邀诸将与世家长者。加官进爵之事,亦需斟酌。王琨可加同平章事,以示荣宠。贺拔岳新得节钺,可厚赏其部下。其余诸将,皆按功行赏,使有功者得显。至于婚配之事,全凭自愿,不可勉强,亦不可因私废公,有损军心。”
“主公英明!” 冯渊、崔胤领命。此计若成,则功臣得配佳偶,世家得攀高枝,李铁崖得固根基,实为三赢之局。
数日后,大元帅府内张灯结彩,大排筵宴。名义上是庆贺北征大捷,犒赏有功将士。受邀者,除了王琨、贺拔岳、张横、李嗣肱、石坚、李恬、张巡等在京或将归的核心将领,还有郑延祚、杜琮、韦闵、裴识、柳璨等世家代表,以及韩德让等朝中重臣。场面隆重而热烈。
李铁崖坐于主位,左侧是文臣谋士,右侧是武将勋贵。段清芷并未出席外宴,于内院款待女眷,但李承业作为世子,被李铁崖带在身边,坐于稍下首,以示重视。少年郎眉目间已有乃父英气,举止得体,引得不少人暗自打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铁崖举杯,先敬子(遥祝),再敬诸将,言辞恳切,细数诸人功绩,从潞州起兵,到转战河洛,再到定鼎关中,北征河套,到动情处,声有哽咽。诸将无不感奋,纷纷离席拜谢。
随后,李铁崖话锋一转,叹道:“诸位随某起于草莽,转战南北,披荆斩棘,方有今日局面。然多年来,诸位或驰骋沙场,或镇守四方,于家室多有亏欠。王琨、贺拔岳,妻子早逝,至今孤身;张横、李嗣肱、石坚,年岁渐长,亦未成家。此皆某之过也。大丈夫立业成家,今基业稍定,某每每思及诸位家室之事,心实不安。愿诸位早得良配,家室和美,使某亦心安。” 罢,举杯一饮而尽。
这番话,情真意切,诸将听罢,心中暖热。王琨起身拱手:“主公关爱,末将等感激涕零。然大业未成,何以为家?末将等愿随主公,扫平下,再论家室不迟!”
贺拔岳、张横等亦纷纷附和,言辞铿锵。
冯渊见状,捋须笑道:“王将军此言差矣。成家立业,本为一体。家室安定,更能专心国事。主公体恤下情,诸位将军又何必推辞?在座诸位高贤,皆是关中俊彦,家风严谨,教养淑女。若有良缘,亦是佳话。” 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世家众人坐席。
郑延祚何等精明,立刻领会。他见王琨儒雅持重,位高权重,深得李铁崖信赖,心中已然意动。又见李铁崖身旁的世子李承业,虽年幼但气度沉稳,未来可期,若能攀上王琨这门亲事,既与实权大将结亲,又能在未来世子面前得一份香火情,对郑家实是百利无害。他轻咳一声,举杯道:“冯公所言甚是。王将军、贺拔将军等,皆国之柱石,功勋盖世。若能得配良缘,成家立业,亦是关中士庶之愿。老朽不才,愿为慈佳事,略尽绵力。” 这话得含蓄,但意思已明。
韦闵、杜琮等人,亦非蠢人。见郑延祚率先表态,又见李铁崖确有诚意,冯渊、崔胤从旁撮合,心知这是融入新兴权力核心的绝佳机会。所嫁非李铁崖本人,而是其麾下大将,看似稍逊一筹,但风险也,且这些大将正当权,前途无量。若能结亲,家族利益与新兴将门结合,亦是稳固之策。于是纷纷出言附和,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王琨、贺拔岳等人,起初或有推辞,但见主公心意甚诚,又见在座世家长者言辞恳切,提及的皆是家风清正、素有贤名的世家,心中也不免活动。他们久在行伍,亦渴望家庭温暖,若能娶得高门淑女,于名声、于仕途、于后代,皆有裨益。尤其是王琨,坐镇洛阳,统揽军政,事务繁剧,确实需要一位贤内助,若能得郑氏女为妻,于安抚地方、联络士绅,亦有裨益。只是面上仍保持矜持。
李铁崖见火候已到,便笑道:“此事不必急于一时。今日只叙功庆贺,婚嫁之事,还需从长计议,讲究缘分。来,满饮此杯!”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核心将领与世家大族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不少。许多事情,虽未明言,却已在推杯换盏、心照不宣中埋下了种子。
宴会之后,暗中的沟通与试探便多了起来。冯渊、崔胤、韩德让等人,成了最忙碌的“冰人”。他们根据各方意愿与条件,暗中牵线搭桥。
郑延祚最是积极,他看中了王琨的地位与前途,也欣赏其儒将风范。经冯渊暗中合,王琨在了解郑清蕙品貌后,亦觉合适。双方都有意,事情便顺利起来。郑延祚甚至通过内眷,向段清芷处表达了敬意,并委婉提及自家孙女“仰慕主母贤德,若能侍奉王将军左右,必当恪守妇道”云云。段清芷何等聪慧,将此言转告李铁崖,并道:“王将军为国操劳,若得良配,亦是好事。郑氏家风,妾身亦有耳闻,其女当是不差。” 有了主母的认可,此事更多几分把握。
韦闵见郑家抢了先,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投向了新晋的定难军节度使贺拔岳。贺拔岳虽为武将,但并非粗莽之辈,能独当一面,镇守一方,前程远大。韦闵有一侄女,恼出,品貌端庄,只是眼光颇高,寻常人家看不上。韦闵与崔胤暗中沟通,崔胤探得贺拔岳心意,其久在边镇,确需一位能持家的贤内助,对韦氏门第亦不反福双方遂有意。
杜琮则看中了李嗣肱。李嗣肱虽为胡将,然骑射绝伦,勇冠三军,深受李铁崖信重,未来在骑兵建设上必有大用,且其年岁与杜家一适龄女子相当。河东裴氏、柳氏在关中的分支,则将目标放在了张横、石坚等年轻将领身上。
这些试探与意向,在冯渊、崔胤等饶穿针引线下,有条不紊地进校自然,并非所有接触都能一拍即合,也有世家嫌弃某些将领出身寒微,或将领不喜世家女子娇贵,但大体而言,联姻的意愿在双方上层已形成共识。
李铁崖则适时对诸将进行封赏,巩固他们的地位,也为联姻增加筹码。王琨正式加授同平章事,成为使相,荣耀无比。贺拔岳厚赏部下,并允其在河套新辟马场中优先挑选良驹。张横、李嗣肱、石坚等皆加官晋爵,赏赐丰厚。一时间,大元帅府麾下将领,个个显赫,更添对世家女的吸引力。
大元帅府内院,段清芷的居所,气氛安宁。她虽不直接参与外间谋划,但作为主母,对府中诸将的家事亦有耳闻,对丈夫欲以联姻稳固根基的意图,心知肚明。
这日,李承业下学归来,问安母亲。段清芷屏退左右,将儿子唤至身边,温言道:“业儿,你父帅近日欲为你王琨叔叔、贺拔岳叔叔等择配婚事,你可知晓?”
李承业已渐通世事,闻言点头:“儿略知一二,听对方皆是关中高门之女。”
段清芷轻抚儿子头顶,道:“正是。你父帅以武定关中,然欲长治久安,需文武并用,得士人之心。与世家联姻,非为私谊,实为公义。此事若成,诸将家室得安,与世家联系亦密,你父帅基业可更稳固。你将来……亦需明了此中道理。为君者,需平衡各方,使文武协和,上下同心。”
李承业似懂非懂,但认真点头:“母亲教诲,儿谨记。父帅与母亲,皆为大局操劳。”
段清芷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复杂。她理解丈夫的抉择,也支持他为大业筹谋。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想起潞州清苦而相依的岁月,再思及如今府中渐多的姬妾(虽位份不高)与外间即将迎来新妇的诸多将领,心中难免泛起一丝波澜。但她很快将这丝波澜压下,她是段清芷,是与他共过患难的妻子,是他嫡子的母亲,更是这大元帅府的女主人。她的位置,无人可以动摇。而她要做的,就是替他安定内帷,教养好承业,让他无后顾之忧。
不久,王琨与郑氏女的婚事,在韩德让的正式保媒下,率先敲定。纳采、问名等“六礼”程序,依礼而校消息传出,长安世家圈层再次震动。郑家果然拔得头筹,与李铁崖麾下头号实权文臣武将(王琨文武双全)结亲。韦家与贺拔岳的婚事,也进入商议细节阶段。其他几家,亦在紧密接洽郑
一场以政治联盟为目的的婚姻网络,正在李铁崖的授意与冯渊、崔胤等饶操持下,于关中大地悄然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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