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开府,九锡煌煌,长安城表面臣服于新王的威严之下,一派鼎新气象。然而,在承灶深邃的阴影中,李铁崖的双目始终保持着鹰隼般的锐利。盛典的余晖,照不尽所有角落的幽暗。
“王爷,”冯渊于密室中禀报,手中并无卷宗,所言皆记于心,“近日坊间巷议,察事房侦得多有悖逆之语。有暗讽我秦藩‘名为尊唐,实为囚龙’者;有散播‘晋爵之典,实同加九锡,不臣之心昭然’者;更有流言,影射当年圣驾播迁、屡遭危难,乃至先代诸王(如德王、棣王等遇害宗室)之殇,背后另有曲折隐情……” 冯渊虽为武臣之首,但李铁崖将新设的机密情报机构“察事房”交其兼领,足见信任。其耳目遍布朝野,此言绝非空穴来风。
崔胤侍立一旁,面色阴沉:“慈诛心之论,绝非升斗民所能编造、敢编造。察事房细作追查,线索多指向某些僻居府邸、心怀怨望的宗室近支,以及部分对王爷新政——尤其是抑制兼并、整顿吏治、重用北地及行伍出身官员——深为不满的旧家门阀。比自恃身份,或暗通河东、蜀中使者,或于私邸聚会,非议朝政,唱和诗词以泄愤懑,意在蛊惑人心,摇动根本。”
杜让能亦是叹息:“王爷明鉴。今上(唐昭宗)虽居兴庆宫,然其名分犹在。些微宗室,仗着与子血缘亲近,便自以为高人一等,心怀侥幸。而韦、杜、裴、柳等族,树大根深,枝蔓相连。郑延祚等识时务者固有,然族中亦有冥顽守旧、视王爷新政如寇仇之辈。比掌控田亩,影响清议,门生故旧遍布州县,阳奉阴违,实为痼疾。不除,则王爷政令难出长安,大业难成。”
李铁崖静坐王位,指节无声敲击着扶手。唐昭宗还在,这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也是他“尊唐”旗号的基础,但同时,这些与皇帝血缘较近、或自诩“忠唐”的宗室、旧臣,就成了最不稳定的因素。他们可能以“忠诚子”为名,行反对自己之实,甚至可能成为内部反对势力乃至外部敌人(如一直以“唐室忠臣”自居的河东李存勖)可以利用的旗帜。至于那些敌视新政的世家,则是推行任何富国强兵之策的绊脚石。
“山雨欲来风满楼。”李铁崖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冰冷而坚硬,“孤既开府建牙,受命镇抚关中,便有靖安地方、肃清朝野之责。凡心怀异志、诽谤国政、暗通藩镇、图谋不轨者,无论其是否姓李,无论其门第多高,皆为国贼,法所难容。”
他目光如刀,扫过冯渊:“冯卿,察事房乃孤之耳目。可能查实?可能取证?”
冯渊躬身,语气斩钉截铁:“回王爷,已有六七分把握。然此辈行事隐蔽,多赖口传心授,或借诗文隐语,直接罪证不易获取。且牵连甚广,若操之过急,恐打草惊蛇,或引发物议。”
“不必求全证。”李铁崖断然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比既敢暗中串联,诽谤时政,便已露行迹。孤要的,是清除隐患,震慑余孽,非刑部详审定谳。冯卿,你与崔卿、李义(秦王府亲军侍卫统领)协力,依察事房所获线索,拟定名单,区分首恶、胁从。务求精准,宁可……稍有遗漏,不可过多株连,徒惹恐慌。,”
他继续道:“你执掌礼部,熟知典章人物。此番整肃,需借一些‘名目’。或曰‘贪赃枉法’,或曰‘勾结盗匪’,或曰‘悖逆人伦’……总需一个能公之于众的法。事后安抚人心、稳定朝野,亦需你多费心。”
“臣等明白。”三人肃然领命。他们深知,这将是一场不见于官方文告、却决定秦藩内部稳固与否的暗战。秦王既要清除隐患,又要最大限度地维持“尊唐”表象和社会稳定,分寸拿捏,至关重要。李义,这位沉默寡言、跟随李铁崖多年的亲军侍卫统领,忠诚无可置疑,是执行此类隐秘雷霆行动的最合适人选。
冯渊领命后,察事房这部隐秘的机器全力开动。这个由他一手组建、直接向秦王负责的情报机构,融合了原昭义军老卒的忠诚、长安市井的灵通,以及重金收买的各府邸眼线,其触角早已深入长安的肌理。
他们不再仅仅监听市井流言,而是有针对性地对几个重点目标进行布控:一是与子血缘较近、且对秦王流露出不满的宗室,如“济阴郡公”李慎(虚构,代表与昭宗关系较近的宗室);二是以“清流”自居、对秦王和其麾下“北地武夫”执政极度不满的旧臣团体,其核心是几位被边缘化的前朝御史、翰林;三是以韦氏分支和杜氏远房为首的部分世家顽固派,他们不仅抵制新政,更被怀疑与外部势力有某种程度的勾连。
手段无所不用其极:重金收买其府中不得志的庶子、贪财的管事、失宠的妾室;派人伪装成游方道士、货郎、乞丐,接近其外围;甚至买通其诗文唱和圈中一两个意志不坚者,探听私密言论。信件被秘密拆检抄录后再复原;某些“关键人物”的贴身仆从,可能已是察事房的暗桩。
数日后,一份更为详实、带有明确指向的密报,呈于李铁崖案头。证据依旧多为“私议怨望”、“诗文谤讪”、“与可疑人物往来”,但细节更为丰富,人物关系更为清晰。其中,济阴郡公李慎某次酒后“狂言”,抱怨“神器蒙尘,权臣当道”;门阀世家同党在别业密会时,曾议论“秦王之法,刻薄少恩,非长久之象”,并提及与“河东故人”有书信往来,虽未查获实信,但蛛丝马迹已现;还有人则被查出暗中将大量财货转移出关中,目的地不明,其家族在河东有生意往来,颇为可疑。
掌握了足够“把柄”后,李铁崖不再犹豫。他深知,对这些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
行动在深夜同时展开,由亲军侍卫统领李义率精锐王府亲军执行,察事房人员协同指认、提供情报支援。这些亲军皆是跟随李铁崖多年的昭义老卒或严格挑选的关中良家子,忠诚可靠,令行禁止。
济阴郡公李慎,以“勾结长安城外盗匪,意图不轨”、“僭用器物,诽谤亲王”的罪名,被从府邸中带走。与其过往甚密的两名宗室子弟、数名门客同被下狱。没有公开审讯,只有秦王教令。李慎等人很快“认罪”,供出一些“同党”。最终,李慎及其核心党羽被秘密处决,家产抄没,其余家眷以“知情不报”之罪流放陇右。其余宗室闻讯,无不战栗,有私下抱怨者,亦立刻闭口,甚至主动向秦王府示好。
门阀世家分支的别业被查抄,搜出一些“语涉谤讪”的诗稿,以及几封与外地友人通信职语意暧昧、妄测朝局”的书信。核心同党数人被逮捕,崔胤亲自“规劝”,罗织其罪名为“结党营私,诽谤国政,暗通外藩,图谋倾覆”。被抓之人起初还以“风闻言事”、“士人清议”自辩,但在“确凿证据”和威压之下,很快“供认不讳”。韦氏分支被定为“首恶”,公开斩首于西市,同党或流放,或监禁。韦闵惊惧交加,连夜入府请罪,涕泪横流,不仅献出分支一系全部田产,更主动检举族中其他“不稳分子”,表示韦氏全族誓死效忠秦王。李铁崖安抚了韦闵,但削去其部分虚衔,以示惩戒,同时对其积极配合的子弟加以任用。
对杜家分支的处置更为严厉。在察事房暗中监控下,截获了其试图转移家眷和最后一批财货的线索,坐实了“暗藏异心,私通外藩(虽未明确指向河东,但形迹可疑)”的罪名。分支数人被以“通敌叛国”罪公开处决,其家产全部充公,所在房支被强制拆散,主要成员流放。京兆杜氏主支族长杜琮,惊恐万状,自缚于秦王府前请罪,并主动献出大量土地、商铺,承诺严格约束族人,绝对忠于秦藩。李铁崖借此严申法纪,警告所有世家,与外部势力勾结的下场。
至于那些以“清流”自居的旧臣团体,则被分化瓦解。为首者被罗织罪名流放,其余热,或慑于威压主动闭门谢客,或经冯渊“劝导”后转而撰写歌颂秦王安定关中功绩的文章。察事房对这些人保持监视,但未再扩大打击。
这场由察事房探查、李义率亲军执行的清洗,持续了近一个月。长安城的上空,弥漫着无形的肃杀。数十名宗室、世家子弟及旧臣被处决或流放,数家被抄没。酒肆茶坊中,议论时政者几乎绝迹;世家大族的深宅内,训诫子弟“谨言慎斜的声音空前严厉。秦王府的权威,在无声的恐惧中,达到了新的高度。先前对“清丈田亩”、“核定户籍”等新政推诿拖延的地方豪强,变得异常“配合”,政令推行骤然顺畅。
当然,清洗并非没有代价。少数与清洗对象有旧、或自诩“气节”的文人士子,私下里非议秦王“钳制言论”、“手段酷烈”,但这种声音极其微弱,且迅速被对稳定秩序的渴望所淹没。普通百姓对高层斗争感受模糊,他们更关心赋税、治安。绝大多数中下层官员和军将,则对清洗持拥护态度,认为这清除了内部毒瘤,强化了秦王的权威,有利于集中力量。
承灶内,李铁崖听取冯渊的最终汇报。
“……济阴郡公李慎、韦氏分支和杜氏分支等首要逆犯,已明正典刑。其余涉案热,或流或囚,皆已处置。经此番整肃,长安城内,暗流平息,宵蛰伏,政令无阻。”冯渊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疲惫与冷冽。
李铁崖微微颔首:“冯卿、李义辛苦。察事房与亲军此番,功不可没。然,肃清非为诛戮,乃为震慑。雷霆过后,当有雨露。”
他转向杜让能:“杜卿,可代孤拟一道教令,布告关郑重申秦藩法纪,鼓励耕织,兴办学堂。此前抗拒新政、今已知错悔改之家族,若主动配合清丈、缴纳赋税,过往不咎,子弟仍有科举、征辟之途。今岁关中,若秋收无大灾,田租可普免一成。孤要让关中军民知晓,顺秦法、安生业者,必得保全,甚有恩赏;逆大势、怀异心者,方有斧钺加身。”
“王爷宽严相济,臣等钦服。”杜让能躬身。他明白,这是稳定人心的必要之举。
“李义,”李铁崖又看向侍立身侧、如同影子般的亲军统领,“王府与长安要害防务,不可松懈。对宫禁、各门、要道及不安分者聚居区域,加意巡护警戒。冯卿,察事房耳目,继续关注四方动向,尤其是河东、蜀症汴梁,对我秦藩此番变动,有何反应。”
“末将(臣)遵命!”李义与冯渊同声应道。
李铁崖双目遥望殿外,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沉静而稳固。内部的荆棘已被暂时铲除,道路似乎平坦了一些。但真正的挑战,永远来自外部。河东的李存勖,会如何看待关中这场不流血(至少表面上对大众如此)的“整肃”?蜀中的王建,江南的杨行密、钱镠,中原的朱温,又将如何调整对这位日益强大的“秦王”的策略?
“整军,备粮,督造军械。”李铁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传令王琨、贺拔岳诸将,安享太平的日子,不会太久。秦国的刀锋,需要时刻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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