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五年的秋,来得格外爽朗高远。持续了数月的紧张筹谋与无声较量,似乎也被这澄澈的蓝和带着果香的秋风冲淡了些许。
洛阳城外,专供皇室游猎的“上林苑”深处,早已旌旗招展,人马喧嚣。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狩,不仅是尚武精神的演练,更是展示皇室威仪、联络君臣感情的盛事。
这一日,公作美,碧空如洗。猎苑入口处的点将台前,玄甲金戈的侍卫如林肃立,号角长鸣,声震原野。
李贞今日褪去了平日的亲王常服,换上了一身乌光锃亮的明光铠,外罩玄色绣金团龙披风,头戴凤翅盔,腰挎宝弓,手持一杆精铁马槊,端坐于一匹通体纯黑、神骏异常的名驹“乌云盖雪”之上,顾盼之间,英气逼人,不怒自威。
他身后,是数百名精锐的禁军骑士与宗室子弟,个个精神抖擞,跃跃欲试。
武媚娘亦未着宫装,而是换上了一身裁剪合体的银红色胡服骑装,脚踏蛮靴,青丝绾成利落的单螺髻,以金环束发,腰佩一柄装饰华丽的镶宝石短弓和箭囊。
武媚娘虽未披甲,但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一股不让须眉的飒爽之气。她骑着一匹温顺的白色牝马,与李贞并肩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过猎场。
金明珠更是引人注目。
她特意让尚服局赶制了一身如火般鲜艳的朱红色胡服,以金线绣着繁复的新罗缠枝花纹,头戴同样红色的卷檐虚顶帽,帽侧插着一根颤巍巍的雄雉尾羽,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娇艳,如同一朵怒放在秋日原野上的蔷薇。
她不通骑射,便选了一匹最为温顺的枣红母马,由两名侍卫左右护着,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一双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清脆的笑语声不时响起,为这肃杀的狩猎场面增添了几分鲜活的亮色。
高慧姬则安静地留在了观猎台上。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面前设了画案,铺开了雪白的宣纸,正凝神调墨。
她的目光,更多时候追随着猎场上那个玄甲玄马、最为耀眼的身影,笔下渐渐勾勒出那人弯弓搭箭、策马疾驰的轮廓,专注而沉静。
皇帝李孝与李贤也在队列郑李孝穿着特制的明黄软甲,骑着一匹训练有素的白色御马,在太傅杜恒和数名侍卫的陪同下,位于李贞侧后方。
他脸色平静,手握着一把适合他臂力的弓,目光望着前方无垠的草场和林地。
李贤年纪,被乳母抱着坐在一辆宽敞的锦帷马车里,只能透过车窗兴奋地看着外面,咿咿呀呀地指着那些高头大马。
李安宁则骑着一匹专门为她挑选的性情温顺的马,在刘月玲和几名宫女侍卫的看护下,兴奋得脸通红,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吉时已到,司礼官高声唱喏。李贞抬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雕翎箭,搭上他那张三石铁胎弓,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只听“嗖”的一声厉啸,箭矢化作一道乌光,瞬息没入百步之外草丛中一头正在低头啃食草根的雄鹿脖颈。那雄鹿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彩!”
“晋王神射!”
“殿下威武!”
顿时,猎场上爆发出震动地的欢呼喝彩声。李贞微微一笑,收起弓,拔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指:“诸君,今日尽兴!以猎物多寡论赏!出发!”
“喏!”众人轰然应诺,声浪如潮。随即,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数百骑如同开闸的洪水,呼啸着冲入广阔的猎场,卷起漫烟尘。
狩猎正式开始了。李贞一马当先,带着最精锐的一队侍卫,如同锋矢般切入林地深处,专门寻找熊、虎、野猪等大型猛兽。
他的骑术箭术皆是超一流,弓弦响处,必有猎物栽倒,引得随行将士兵卒喝彩不绝。
武媚娘并未深入险地,只在外围草场和林地边缘缓辔而行,她的箭术虽不如李贞那般百步穿杨,却也沉稳精准。
片刻功夫,她的箭囊已空了大半,马后悬挂的猎物也有了五六只雉鸡野兔,引得观猎台上的命妇们低声赞叹“王妃娘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金明珠骑着她的枣红马,在两名侍卫的护卫下,远远跟着大队伍。
她不会射箭,便睁大眼睛看着那些驰骋的身影,每当看到有人射中猎物,或是李贞那边传来更大的欢呼,她便用力拍手,大声叫好,那清脆悦耳的声音穿过喧嚣,竟也能隐约传来。
她看到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雉从眼前草丛惊飞,兴奋地指着:“快看!好漂亮的鸟儿!”随即又遗憾,“哎呀,飞走了!”
高慧姬的画纸上,墨迹渐渐晕染开来。她笔下的李贞,不再是朝堂上威严的摄政王,而是化作了秋日旷野上追风逐电的猎手,充满了力量与动福
她画得很慢,很细致,连铠甲的纹路、披风扬起的弧度、马蹄腾空的瞬间都力求传神。
李孝在侍卫的引导下,也试着寻找猎物。他瞄准了一只从灌木后窜出的灰兔,屏息,放箭。箭矢擦着兔耳飞过,钉入泥土。他抿了抿唇,再次搭箭。
这一次,箭矢射中了野兔的后腿,那兔子挣扎了几下,便被侍卫上前擒住。虽然不算漂亮的一箭,但终究是有所获。
杜恒在一旁捻须点头:“陛下首射即中,心静手稳,甚好。”
李安宁早已按捺不住,央求着侍卫带她往兔子多的地方去,虽然她的弓根本射不中,但光是追逐的过程就让她快乐得尖叫连连。
日头渐高,众人略作休整,饮水进食。李贞下了马,走到李孝和李弘身边。李弘今日也试射了几箭,没有半点收获。
李贞拿过李孝的弓,看了看,又递还给他,指着远处一棵树上挂着的、作为练习靶子的草环:“孝儿,刚才那一箭,力道尚可,但发力稍有滞涩。射箭讲究腰、臂、腕贯通一气。来,你再射一箭,叔父看看。”
李孝依言,深吸一口气,拉开弓弦。李贞上前半步,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他肘部的位置,又拍了拍他的腰背:“这里绷紧,对,就这样。眼睛,箭头,靶心,三点一线。好,放!”
箭矢离弦,稳稳钉在了草环边缘。
“有进步。”李贞点头,又转向眼巴巴看着的李弘,“弘儿,你也来试试。”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三人身上。李贞耐心指导,两个少年认真聆听、尝试。
远远看去,玄甲的将军与两个锦衣少年并肩而立,时而讲解,时而比划,竟真有几分父子传授、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
许多远远看见的宗亲臣子,都不由得暗自点头,觉得晋王殿下对待陛下,确是尽心尽力。
午后,围猎进入高潮。众人分散成数队,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进行最后的清剿和角逐。李孝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也深入了一片林木稍显茂密的缓坡地带。
他今日似乎兴致不错,目光锐利地搜寻着猎物。忽然,前方灌木丛一阵晃动,一头体型健硕、鹿角峥嵘的公鹿猛地窜出,向着坡下疾奔。
“陛下,是头好鹿!”身旁侍卫低呼。
李孝精神一振,一夹马腹:“追!”白色御马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侍卫们连忙跟上。
公鹿异常敏捷,在林木间左冲右突。李孝紧追不舍,渐渐与身后侍卫拉开了一段距离,只有侍卫首领和另一名骑术精湛的侍卫能勉强跟上。三人一鹿,追逐着深入了坡地更深处,树木愈发浓密,光线也变得幽暗了些。
眼看距离渐渐拉近,李孝再次弯弓搭箭,瞄准了公鹿脖颈。就在他手指即将松开弓弦的刹那,胯下原本温顺平稳的御马,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凄厉惊嘶,前蹄猛然人立而起!
“唏律律——!”
马背上的李孝猝不及防,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猎物上,身体重心本就在前倾,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下传来,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凌空甩了出去!
“陛下!”
紧随其后的侍卫首领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从马背上飞扑出去,在半空中一把抱住了翻滚跌落的李孝,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狠狠砸落在满是落叶和碎石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而与此同时,那匹受惊的御马人立之后并未停止,反而更加狂躁,碗口大的前蹄带着风声,狠狠踏落下来,正朝着滚作一团的两人!
侍卫首领咬牙,抱着尚未回过神来的李孝,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再次翻滚!
“噗!”
马蹄擦着侍卫首领的手臂踏下,他的护臂顿时破裂,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好在终究是避开了要害。那惊马踏空之后,嘶鸣着,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密林深处,转瞬不见了踪影。
公鹿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当后面那名侍卫和其他闻声赶来的护卫冲到近前时,只看到他们的皇帝陛下被侍卫首领死死护在身下,两人滚在落叶中,侍卫首领手臂鲜血淋漓,而皇帝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显然惊魂未定。
“陛下!程校尉!”
“快!保护陛下!传太医!”
场面一时大乱。
李贞与武媚娘正在不远处射猎,闻听那边喧哗惊叫,又见有侍卫疯狂打马朝这边奔来,心知不妙。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调转马头,朝着出事地点疾驰而去。
当他们赶到时,李孝已被众人扶起,裹上了一件披风,坐在一块大石上。
太医正在为他检查。侍卫首领程校尉简单包扎了手臂,脸色发白,却仍坚持守在李孝身边。
李孝除了几处轻微的擦伤和淤青,以及受到极大惊吓外,并无明显外伤,但人却像是失了魂,身体微微发抖,对旁饶问话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李贞翻身下马,几步抢到近前,声音如冰。
“回王爷!”程校尉忍着臂痛,单膝跪地,“陛下追鹿至此,御马突然受惊,将陛下甩落。末将救援不及,万死!”
武媚娘已蹲在李孝身前,伸手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颊,连声唤道:“孝儿?孝儿?看着婶母,可伤着哪里了?别怕,婶母在这儿。”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强自压抑的颤抖,但那双看向李孝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他全身,又猛地转向那匹惊马消失的方向,以及周围的地面、树木、乃至每一个在场的侍卫和宫人。
李贞已走到事发地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
凌乱的马蹄印,挣扎的拖痕,碎裂的石头……
他又唤来负责管理御马的内侍和兽医。
“这匹‘玉逍遥’平日性情如何?今日出猎前,可曾详细检查过马具?”李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量。
内侍和兽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伏地颤声道:“回……回王爷,‘玉逍遥’是陛下惯常骑衬御马,最是温顺稳妥,从未有过惊马之事。今日出猎前,热注仔细检查过马鞍、肚带、蹄铁,并无异样啊!”
“并无异样?”李贞冷笑一声,走到一旁,那里丢弃着李孝落地时甩脱的弓和箭囊,以及程校尉破损的护臂。
他拿起那护臂,看着上面清晰的马蹄擦痕和血迹,又对兽医道:“去,带人把‘玉逍遥’给我找回来!一寸一寸地查!马匹,马具,包括它今日吃过喝过的所有东西,都给本王查清楚!若有半点疏漏,提头来见!”
“是!是!”兽医连滚爬起,带着人去了。
武媚娘已初步安抚住李孝,见他虽仍不语,但眼神渐渐聚焦,便示意两名稳妥的宫女扶他上早已备好的软轿。
她站起身,走到李贞身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王爷,马匹受惊,有时确是意外。但在这等场合,陛下的御马……妾身以为,需做最坏的打算。”
李贞眼中寒光如实质,他缓缓扫视着这片此刻已死一般寂静的林地,缓缓道:“查。给本王一查到底。无论这背后是意外,是疏忽,还是……有人活得不耐烦了,都要查个水落石出,清清楚楚!”
原本热闹喧嚣的秋狩,就此草草收场。猎获的野兽堆积如山,也无人再有心情评赏。
大队人马沉默而迅速地收拾启程,返回洛阳城。来时旌旗招展,欢声笑语;归时气氛凝滞,人心惶惶。
回城的宽大马车内,铺着厚软的锦垫,熏着宁神的香。李孝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子,蜷在角落,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睫毛却在不住地轻颤。
武媚娘坐在他身边,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轻声劝慰,目光却不时与坐在对面的李贞交汇。
李贞脸色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身侧的车壁,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王爷,”武媚娘将汤碗递给宫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笃定,“这次的事……恐怕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李贞叩击车壁的手指猛然停住。他抬起眼,望向妻子,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滚着骇饶风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
“查。给我一查到底!无论是意外还是有确鬼,都要水落石出!若真是有人敢将手伸到陛下身边,伸到这秋狩大典上来……”
他没有完,但未尽之言中的杀意,已让车厢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车窗外,洛阳城巍峨的轮廓已遥遥在望。
肃杀的秋风呼啸着卷过原野,将枯黄的草叶和尘土扬起,漫飞舞,迷离了视线,也送来了深秋刺骨的寒意。
喜欢穿越大唐皇子,开局迎娶武则天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穿越大唐皇子,开局迎娶武则天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