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秋狩惊马的尘埃,并未随着大队人马返回洛阳宫城而落定,反而化作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疑云,沉沉笼罩在宫阙之上。
当夜,两仪殿深处的密室内灯火通明,慕容婉垂手肃立,她面前的书案上,已摊开了数份墨迹新鲜的记录。
“奴婢已调集察事厅在北衙、御马监、上林苑监及内侍省的所有可用人手,分四路详查。”
慕容婉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内清晰平稳,不带丝毫情绪起伏,“一路查验惊马‘玉逍遥’及全套马具;一路审讯所有接触过御马的宫人、马夫、兽医。
一路搜查陛下坠马区域及周边林地;最后一路,暗访当日所有可能目睹异常情况的侍卫、宫人及随行宗亲勋贵。”
李贞与武媚娘并坐于上首,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结果。”李贞吐出两个字。
“是。”慕容婉拿起最上面一份记录,“御马‘玉逍遥’,已寻回。经三位资深兽医及两位专管马匹装备的匠人反复查验,其本身并无隐疾,当时亦无中毒、受外伤迹象。
唯一异常是其左后蹄一枚蹄铁,有轻微松动迹象。但三位掌固中有两位认为,慈松动程度,在长时间剧烈奔驰中可能出现,未必是事前被人动手脚。蹄铁本身无撬痕。”
她又拿起第二份:“马鞍、肚带、辔头等全套马具,经仔细检查,肚带内侧有一处约两寸长的磨损,皮子略薄。
然此套马具乃去岁新制,陛下使用不过十余次,此次磨损程度,掌固认为尚在正常使用损耗范围内,且磨损位置并非受力最紧要处,理论上不至于导致马鞍瞬间移位引发惊马。马鞍其他部位、辔头、镫具皆完好。”
“接触人员方面,”慕容婉翻开第三份,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和简况,“自‘玉逍遥’入选御马,至秋狩当日,所有经手喂养、洗刷、装备、牵引的宫人、马夫共计九人,皆已单独询问。
其中七人为宫中服役超过五年的老人,背景清白,家世简单。两人为新调入御马监不足半年的年轻内侍,亦经严格审查。
九人皆称当日并无异常,互相可作证无去独长时间接触马匹或马具。询问时,未见明显心虚慌乱之态。其中负责钉蹄铁的老掌固言,秋狩前三日曾例行检查并紧固过所有蹄铁,当时并无松动。”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金婕妤提及的‘灰衣人影’,奴婢派人以事发点为中心,向外辐射搜查了方圆三里,未见可疑踪迹或遗留物。
询问当日负责那片区域外围警戒的十六处明岗、暗哨,皆称未放任何非狩猎人员入场,亦未见异常人员出入。因秋狩人多马杂,远处岗哨确有可能疏漏,但……”
慕容婉没有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线索似乎断了。
“那片区域的地面呢?”武媚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可曾仔细翻查?有无特殊气味、异物?”
“回娘娘,已派专人翻查过陛下坠马处方圆十丈内的泥土、落叶、灌木。除打斗痕迹、血迹、马蹄印外,未发现可疑异物。亦让擅长追踪的猎犬嗅闻,未示警特殊气味。”
慕容婉答道,又从最后抽出一张绘制精细的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事发点、李孝追逐路线、各人位置、岗哨分布等,“此乃现场复原图及时间线。从陛下追鹿入林,到惊马坠地,程校尉扑救,前后不过二十息。
若有人潜伏暗算,其时机、位置、撤离路径皆需计算精确,且要避开至少三处岗哨视线,难度极大。”
密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炭火在铜盆中轻轻爆响。
所有的调查,都指向一个结论:这可能真的只是一连串微疏忽和巧合叠加导致的意外。马蹄铁松了,肚带恰好有磨损,奔驰中震动加剧,公鹿突然转向惊了马,种种因素碰在一起,酿成了这场虚惊。
但越是如此“干净”,越让人心中不安。
武媚娘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报告和舆图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手一片冰凉。她没有看李贞,只是缓缓道:“所有接触过御马的人,其宫外亲眷、故旧,近半年内的异常交往、财物变动,继续秘密排查,不可放松。”
她抬起眼,看向慕容婉,目光锐利如锥,“尤其是……与韩王府,与那些对晋王、对本宫心存怨望的家族,有过任何接触的,哪怕只是远亲、旧邻,一丝一毫的关联,都要给我挖出来。”
“是。”慕容婉肃然应道。
“另外,”武媚娘顿了顿,“以‘陛下受惊,需加强护卫,以防万一’为由,对紫宸殿所有侍从、宫女、内侍,以及陛下身边的侍卫,再进行一轮背景复审。
凡有疑点者,无论大,一律调离,安置到无关紧要的职位。空缺,从立政殿、两仪殿或北衙禁军中,挑选绝对忠诚可靠之人补上。名单,本宫亲自过目。”
“媚娘,”李贞微微蹙眉,“如此大动干戈,是否会显得……风声鹤唳?若真是意外,难免引人非议,以为我们苛待陛下。”
“王爷,”武媚娘转向他,眼神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罕有的执拗,“正是因为它看起来太像意外,妾身才更不放心。
孝儿是什么身份?他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你我组织的秋狩中出了大事,你我纵有千张嘴,能得清吗?
届时朝野如何议论?下如何动荡?那些蛰伏的、等着看笑话的、甚至盼着出乱子的人,会如何动作?”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此事,宁可查无实据,你我背一个‘过度紧张、苛待幼主’的名声,也绝不能掉以轻心,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王爷,这不是谨慎,这是必须!”
李贞看着妻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沉默了片刻。
他了解武媚娘,她并非无端猜疑之人,此番坚持,必有她的道理。或许,是自己久在朝堂,习惯了权衡利弊、讲究证据,反而少了些她那种源于后宫倾轧、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与警惕。
“罢了,”他最终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妥协与无奈,“就依你。加强防范总是没错。只是动作需得巧妙些,莫要做得太过,反伤了那孩子的颜面,让他多心。”
“妾身省得。”武媚娘脸色稍缓,对慕容婉道,“去办吧。记住,要快,要稳,要不留痕迹。”
接下来的数日,紫宸殿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数名伺候李孝饮食、起居有些年头的宫人被以各种不引人注目的理由调离,或“恩养”,或“调任”,补入的新面孔皆沉稳干练,眼神锐利。
李孝身边的侍卫也进行了一轮调整,增加了数名出身寒微、由李贞早年亲自提拔的禁军子弟,他们或许不如原先那些世家出身的侍卫懂得风雅,但忠诚与悍勇毋庸置疑。
武媚娘亲自去紫宸殿探望李孝。她带去了一套轻薄柔软、却刀剑难入的金丝软甲,温言道:“秋狩受了惊吓,都是底下人伺候不经心。
这套软甲,是匠作监用西域贡上的金丝混以蚕丝织就,贴身穿戴,既不碍事,也能防些意外。
日后骑马射猎,务必穿上。身边伺候的人,皇婶也替你换了几个更稳妥的,你若觉得哪个不得用,或是想要什么人,只管跟皇婶。”
李孝已恢复了平日的恭谨模样,脸上甚至带着些许愧色,起身双手接过软甲,躬身道:“让皇叔、皇婶如矗忧,是孝儿的不是。孝儿日后定当加倍心,不再行险。皇婶关爱,孝儿感激不尽。”
他言辞恳切,礼仪周全,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平静无波,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触及的、冰冷的疏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眼前这位“关怀备至”的皇婶隔离开来。
李贞在私下里,也曾安抚武媚娘:“慕容婉查了这许多日,确无实据。或许真是你我多虑了。一场意外,虚惊一场,日后加强防范便是。你这些日子劳心劳力,人也清减了,还需放宽心才是。”
武媚娘靠在他怀中,闭着眼,轻声道:“王爷,妾身何尝不希望是场意外?只是……这宫里朝上,哪一次大风浪,不是从看似微不足道的‘意外’开始的?
妾身并非不信慕容婉,只是……有些事,未必查得出证据。‘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老祖宗的训诫,总是有道理的。”
李贞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再多言。
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他与媚娘的看法已有微妙差异。他更倾向于理性判断,相信调查结果;而她,则更依赖直觉和对人性之恶的深刻认知,坚持“有罪推定”。
这种差异并非对立,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悄然横亘在两人之间,提醒着他们,即便亲密如夫妻,面对这诡谲的权力旋涡,感受与抉择也可能不尽相同。
秋狩惊马的风波,表面上似乎渐渐平息。宫中一切如常,政务照旧运转,妃嫔们晨昏定省,仿佛那日的惊险从未发生。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各宫之间的走动愈发少了,闲话更是绝迹。
数日后,一场盛大的赏菊宴在御花园的“金英阁”举校时值深秋,阁前空地上摆放着数百盆名品菊花,姚黄魏紫,墨荷绿柳,争奇斗艳,幽香袭人。
李贞与武媚娘居于主位,妃嫔、宗亲、命妇依序而坐,丝竹悠扬,笑语晏晏,似乎有意冲淡前些日子的沉闷。
李孝亦在座。他穿着常服,神色平静,甚至带着浅淡的笑意,与身旁的河间郡王世子低声交谈,偶尔也会逗弄一下被乳母抱在怀里、瞪大眼睛看花的李显,递给他一块巧的菊花糕。
他举止从容,言谈得体,仿佛秋狩那场生死一线的惊魂,早已被他抛诸脑后,不曾留下丝毫阴霾。
武媚娘含笑看着席间众人,手中把玩着一只碧玉菊瓣杯,杯中琥珀色的菊花酒微微晃动,映着阁外的秋阳,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看着李孝与李显笑,看着金明珠兴致勃勃地指着一种稀有的绿色菊花向身旁的高慧姬询问,看着刘月玲细心为李弘擦拭嘴角……
一切都那么和谐,那么温馨,完美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秋庭宴乐图》。
然而,她杯中那莹润的酒液,自开宴至今,却未曾减少分毫。
慕容婉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侧,为她布菜,低声禀报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宫务。
武媚娘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席间,唇角噙着不变的笑意,用只有慕容婉能听到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道:
“越是平静,越是不对。”
她顿了顿,将手中那杯一直未饮的菊花酒,轻轻放回案上。
“告诉下面的人,”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眼睛,都给我再睁大些。尤其是……那位‘安然无恙’的陛下身边,哪怕飞过一只蚊子,也得看清楚,是公是母,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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