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父”那两个字,在看似平静的洛阳宫城内外,激起了远比表面所见更为汹涌的暗流。
麟德殿家宴上那短暂而令人窒息的一幕,被参与宴会的宗亲、妃嫔、乃至最下等的侍宴宫人,以各种方式咀嚼、解读、传播。
尽管次日,中书省便以“陛下感念摄政王辅政辛劳,宴间醉酒,口出肺腑之言,实乃纯孝性”为由,发布了一道不痛不痒的敕书,试图将此事定性为“子仁孝、酒后失言”。
但明眼人都知道,那层维系着“摄政”与“皇权”微妙平衡的薄纱,已经被捅开了一个洞,冷风正嗖嗖地往里灌。
接下来的几日,李贞照常上朝、理政、接见臣工,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勤勉。
他亲自过问开春后的漕运疏浚事宜,与户部、工部官员反复核算去岁各道赋税与今岁预算,又召见即将派往岭南巡查盐铁事务的御史,细细叮嘱。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摄政王依旧是大唐帝国最稳固的基石。
但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从他偶尔凝滞的眼神、眉心不易察觉的蹙起,以及深夜两仪殿书房那彻夜不熄的灯火中,窥见其下涌动的沉重与思虑。
武媚娘孕晚期的不适似乎加重了些,但她强撑着,每日依旧过问宫务,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李贞无后顾之忧。
慕容婉的身影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将王妃的意志无声而高效地传递到宫苑每一个角落,那张监控的网,收得更紧了。
夜深人静,两仪殿寝宫的密室内,炭火将墙壁烘得暖融。
李贞只穿着常服,外袍随意搭在椅背上,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只温润的玉扳指。
武媚娘裹着厚厚的狐裘,靠在铺了软垫的躺椅上,腹部高高隆起,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专注地听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贞终于停下转动扳指的动作,声音带着连日思索后的沙哑,“孝儿今年已满八岁,虚岁九龄。
这个年纪,放在民间,已是半大少年,开始知晓人事,更有自己的主意。他常年居于深宫,所见所闻,除了圣贤书,便是这无边权势与……你我。”
他顿了顿,看向武媚娘,目光沉凝:“那声‘亚父’,是酒后吐真言,还是有心试探,亦或二者皆有,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们,孝儿不再是不谙世事、只需我们庇护引导的稚子。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感受,有身为‘皇帝’却手无实权的……不甘。”
“长久困于这有名无实的位子上,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若有有心人撩拨挑唆……”李贞没有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知肚明。
历史上,多少英主幼年登基,权臣辅政,最后却落得君臣猜忌、兵戈相向的下场?前隋的教训,并不遥远。
“王爷的意思是?”武媚娘轻声问,手无意识地抚着肚子。孩子似乎睡得正沉。
李贞站起身,在不算宽敞的密室内踱了两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安。
“我在想,是否可寻一稳妥之法,既能安孝儿之心,让其有所寄托,不至整日胡思乱想,受人蛊惑;又能为将来……铺路。”
他转过身,看着武媚娘,“或许,可考虑为他提前大婚,纳娶王妃,甚至选几位品性温良的世家女子充实后宫。”
他走回椅边坐下,语气变得具体:“一来,成家立业,人之常情。有了家室,心思便能分散些,不至于总盯着前朝那点权柄之事。少年情怀,若得几位可心人陪伴,或能稍慰寂寥,安其心性。”
他压低了声音,“二来,王妃人选,至关重要。若能择一贤德明理、其家族又于我……于朝廷忠贞不二的女子,将来孝儿亲政,王妃与其家族,便可成为一股缓冲之力。
一则规劝引导,二则……亦可制衡其他可能心怀叵测的势力。”
他将自己的思考和盘托出,目光灼灼地看着武媚娘,带着征询,也带着一丝期待。这并非仓促决定,而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策略。以婚姻羁縻,以家室安抚,以外戚为援,这是历代帝王家常见的平衡之术。
密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武媚娘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思绪。
她的手依旧轻轻抚着腹部,指尖感受着那生命的律动,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李贞,那双凤目清澈而冷静,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慎。
“王爷,”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此议……欠妥。”
李贞眉峰微挑,但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王爷所虑,媚娘明白。欲安陛下之心,缓君臣之隙,为未来筹谋。此心可鉴。”武媚娘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安静的密室内回荡,“然,大婚之策,看似稳妥,实则隐患重重,恐非良方,反为祸端。”
她稍作停顿,理了理思绪,条分缕析:
“其一,陛下年方八岁,心性未定,正是读书明理、砥砺心志的关键之时。此时若急于为其充盈后宫,美色环绕,温柔之乡,极易移其性情,使其耽于享乐,荒废学业。
昔年汉成帝、陈后主,岂是生而昏聩?多是少年登基,未通世事便沉溺女色,终致国事糜烂。陛下根基未稳,见识未广,过早沉溺内帷,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其二,王妃人选,确为关键。然,王爷以为,当择何等家族之女?”武媚娘反问,不等李贞回答,便继续道,“若择五姓七望、关陇高门之女,其家族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陛下大婚,其家族必以外戚自居,势力大涨。届时,他们与陛下是然的同盟。一个逐渐长成、渴望亲政的皇帝,加上一个急于攫取更多权柄的强势外戚家族。”
她看向李贞,目光锐利,“王爷,届时你我面对的,将不再是如今这个需要引导、尚可控制的少年子,而是一个拥有强大外援、名正言顺、急于夺回权柄的君主。这岂非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若为制衡,不选高门,而择寒门或新兴官员之女呢?”李贞沉吟道。
“这便是其三,”武媚娘轻轻摇头,“寒门之女,门第低微,纵有贤德,如何服众?如何震慑六宫?如何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来自世家高门的妃嫔?届时,中宫不稳,后宫必乱。
且陛下大婚,乃国之大典,王妃出身过低,必遭朝野清流、世家大族非议攻讦,谓我等轻慢皇室,有损陛下威严。此非安陛下之心,实是陷陛下于不义,亦陷王爷于不公不忠之嫌疑。”
她的分析冷静而透彻,每一层都指向现实中最尖锐的矛盾。李贞之前并非完全没有想到这些,但被武媚娘如此清晰、层层递进地剖析出来,仍觉背后微微生寒。他提出的方案,确实有些理想化和简单化了。
“更何况,”武媚娘的声音更沉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冰冷,“经此‘亚父’之事,王爷难道还看不出?陛下虽年幼,心思之深,主见之强,已远超寻常孩童。
他能在那样场合,以那般方式,喊出那两个字,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都足以证明,他绝非任人摆布的傀儡。
此时为他大婚,所选王妃及其家族,谁能保证其心性、其忠诚?若王妃或其家族本就心怀叵测,或有旁人安插的眼线、棋子,嫁入宫中,日夜陪伴君侧,稍加挑拨离间,灌输些……不该有的念头。”
她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中坚定的光芒:“那岂不是,亲手将一把淬了毒的利刃,送到他手中,还唯恐他不够锋利,再为他递上一块磨刀石?”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李贞心头。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密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细微的哔剥声。
李贞不得不承认,武媚娘看得比他更远,想得比他更周全,也更……冷酷。
但这种冷酷,是基于对现实最清醒的认知,对人性最深刻的洞察,对权力博弈最本质的理解。
“是我想得简单了。”李贞苦笑一下,揉了揉眉心,“只想着安抚、制衡,却未虑及人心易变,权势惑人。尤其是……一个正在快速成长、心思难测的少年子。”
他看向武媚娘,眼中带着疲惫,也带着依赖与信任,“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总不能……坐视他心中怨望日深,与吾等日渐离心。”
武媚娘重新靠回躺椅,指尖在狐裘柔软的毛领上轻轻划过。她沉吟片刻,眼中闪烁着算计与谋略的光芒,那是一个成熟政治家在运筹帷幄时的光芒。
“大婚暂不可行,但‘伴’与‘导’,却必不可少。”
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陛下居于深宫,所见所闻有限,所思所想,易受身边近侍、乃至某些别有用心之饶影响。既如此,我们何不主动为他……‘安排’一些伙伴?”
“伙伴?”李贞若有所思。
“不错。”武媚娘点头,“精心挑选数位年纪与陛下相仿、家世清白、品性端方、才学出众的少年郎,以‘侍读’、‘伴当’之名,入宫陪伴陛下读书、习武、游戏。明面上,是同龄伙伴,增进学业,排解寂寞。实际上……”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这些人选,需得是我们能绝对掌控,至少是背景干净、与朝中各派势力无甚瓜葛,且心性纯良、易于引导之人。
他们日日夜夜陪伴陛下,一同成长,情谊自然非同一般。通过他们,我们既能更细致地了解陛下的所思所想、性情变化,亦能在日常相处中,潜移默化地影响陛下的观念,引导其向善、向明、向……懂得感恩与分寸。”
“更重要的是,”武媚娘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这些少年,若引导得当,将来便是陛下第一批真正亲近、信任的臣子班底。他们出身相对简单,受陛下信重,与旧世家、老臣集团然隔阂。
待陛下亲政之日,这批人,便可成为陛下手中最直接的力量,亦是……缓冲与桥梁。”
李贞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坐直身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中飞快地权衡着这个方案的利弊。
相比于风险难测的“大婚”,“侍读控心”之策,显然更加隐蔽,更加温和,也更具可操作性和长远的布局价值。
这不仅仅是应对眼前的“亚父”危机,更是在为五年、十年后的权力交接,预先埋下棋子,培植力量。
“妙!”李贞忍不住轻拍了一下膝盖,脸上多日来的阴郁散去了不少,看向武媚娘的目光充满了赞叹与激赏,“此策大善!以伴读之名,行引导、观察、培植之实。
润物细无声,化潜在敌意为未来助力。媚娘,你总是能在我困顿之时,为我点亮明灯,廓清迷雾。”
武媚娘微微摇头,脸上并无得色,只有深思:“此策虽看似温和,实则凶险,关键在于人选。需得万里挑一,心性、才智、背景,缺一不可。
尤其这‘忠诚’二字,最为紧要。必须是真正的‘自己人’,至少,绝不能是旁人安插进来的棋子。”
“这是自然。”李贞神情重新变得严肃,“此事需得秘密进行,暗中遴选。标准嘛……”他沉吟道,“家世不必过高,最好是新兴官员、或并无实权、与各方牵扯不大的低级勋贵子弟,务必身家清白,三代可查。
品性需敦厚良善,但又不能过于愚钝,需有几分灵性。才学要有根基,能跟上弘文馆师傅的课业。年纪,就定在七到十岁之间,与孝儿相仿为宜。”
“还有,”武媚娘补充道,思虑极为周详,“最好挑选家中并无适龄姊妹待选入宫者,以免其家族将来生出入主后宫、成为外戚的非分之想。
另外……可留意是否有略通岐黄之术,或熟知民间稼穑、市井百态的。陛下久居深宫,也需知百姓疾苦,晓民生多艰。”
李贞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便依此标准,暗中物色。我会让杜楚客(李贞心腹谋士)私下留意,从今科举子、国子监生员、以及各道州府推荐的优秀童子中,初步筛选。名单出来,先给你过目。”
武媚娘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立刻行动的打算。
“王爷,人选可先暗中拟定,但不必急于公布,更不可立刻送入宫郑”她目光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名单初定后,让婉儿……动用她所有的渠道,细细排查这些人选。
不止是他们本人,其父、祖三代,母族姻亲,师承同窗,乃至乡邻口碑,与朝中各方势力哪怕最细微的瓜葛,都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要送进去的,必须是真正的‘自己人’,至少……”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狐裘上划出一道痕迹。
“绝不能是别饶棋子,尤其是……那些躲在暗处,等着看我们笑话,甚至想将手伸进宫里的饶棋子。”
李贞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烛光在她挺秀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们与那个日渐长大的少年子之间,与那隐藏在朝堂宫闱阴影中的无形对手之间,一场新的、更加隐秘而漫长的较量,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这场较量的第一步,便是这看似简单,实则凶险万分的选“伴”。
他伸出手,覆上她放在腹间的手,触手微凉。他用力握了握,将温暖传递过去。
“好,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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