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四年的盛夏,在一片蝉鸣聒噪与潮湿闷热中,缓缓滑向尾声。
流言的阴霾如同夏日午后短暂的雷雨,在李贞主动提出“日后还政”的坦荡姿态与武媚娘对内宫的敲打震慑下,声势渐消,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滞重与紧绷,却并未完全散去。
甘露殿书房里,李孝夜夜临摹“周公惶恐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两句诗词的身影,和那一声无人敢答的冷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余波在知情者心中悄然荡漾。
“这孩子,心思太重,想得太多。”
一日晚膳后,李贞与武媚娘在太液池边水榭纳凉,他摇着蒲扇,望着池中亭亭玉立的荷花,忽然道,“到底,还是太闲了。整日关在书房里,对着圣贤书胡思乱想,不如给他找点实在事做,磨磨性子,也分分神。”
武媚娘正用银签子剔着莲子心,闻言抬头:“王爷的意思是?”
“杜恒学问是好,但光读死书不校”李贞放下蒲扇,正色道,“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本王看他身子骨还是单薄了些。
从明日起,李孝除了跟杜恒念书,每日午后,让他去城外的皇庄农学院,跟着老农下地干活去!插秧、薅草、施肥、捉虫,都试试。知道知道稼穑艰难,百姓不易,也出出汗,少些无病呻吟。”
武媚娘略一沉吟,点零头:“王爷此议甚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民间疾苦,方是真学问。只是……需派得力稳妥的人跟着,安全要紧,也别让他觉得是刻意罚他。”
“放心,本王省得。”李贞笑道,“就是体察民情,体验农桑,乃圣君必修之课。让裴炎挑两个稳重又通农事的属官陪着。”
翌日,旨意便到了甘露殿。李孝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恭敬领旨。于是,这位七岁的皇帝,每日午后便换上粗布短打,乘坐不起眼的青帷车,在几名便装侍卫和农官陪同下,前往洛阳城外的皇家试验田庄“劝农庄”。
起初,李孝是抗拒而笨拙的。赤脚下到水田里,冰凉的泥浆没过脚踝,滑腻不适;弯腰插秧,不一会儿就腰酸背痛,汗流浃背;烈日曝晒,草帽几乎遮不住毒辣的阳光,皮肤很快泛红。
他抿着唇,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跟着老农的示范动作,效率低下,姿态僵硬。陪侍的农官和侍卫看得心惊胆战,却不敢多言。
几日下来,李孝白皙的脸庞晒黑了些,手上也磨出了薄茧。但他眼中那种过于沉郁的空茫,似乎被日复一日的、重复而劳累的体力劳作冲淡了些。
他不再总是一个人发呆,开始会询问老农不同秧苗的区别,观察田埂水渠的走向,甚至在一次雨后,看着被冲刷倒伏的秧苗,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李孝晚上回到宫里,常常是匆匆用过晚膳,沐浴后倒头便睡,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和对着“周公”两句诗词的枯坐,似乎真的减少了。
日子在枯燥的农事与繁重的课业交替中滑过,转眼便到了七月。
七夕将近,宫中的气氛也随着这个充满浪漫与祈愿的节日,变得轻快活泼起来。尚服局早早备下了各色丝线、金银缕、珍珠宝石,供妃嫔宫人们编织“同心结”、“乞巧结”。
乞巧之风俗古已有之,宫廷尤盛,女子们以此向织女星乞求智巧,也常将编织精美的结饰赠予心上人,寄托情思。
一时间,六宫各处,常见妃嫔宫女三五成群,巧手翻飞,用五彩丝线编织出各式各样、寓意吉祥的结饰。
方胜结、盘长结、藻井结、双钱结……花样繁多,争奇斗巧。金丝银线交织,缀以米珠、珊瑚、琉璃,在夏日明媚的光线下熠熠生辉,华丽非凡。
金明珠对蠢最为热衷。她本就手巧,又舍得用料,用金线混着孔雀羽线,编了一个硕大繁复的“富贵盘长同心结”,中间嵌了一颗指肚大的莹润东珠,四周点缀细的红蓝宝石,阳光下璀璨夺目,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得意地对顺喜:“我这个结,定是宫里最好看的!王爷看了肯定喜欢!”
高慧姬则用了高句丽传统的一种“十全结”编法,以青、白、赤、黑、黄五色丝线为主,象征五行,编织成一个结构严谨、图案对称的结饰,清雅古朴,与她本人气质相合。她没有镶嵌珠宝,只在结心处缀了一块温润的青玉。
其他妃嫔也各展其能,刘月玲绣工好,在结饰上又加了精巧的刺绣;柳如云心思巧,编的结子玲珑别致。连一些低位份的才人、美人也挖空心思,希望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以巧手博得晋王一丝青睐。
武媚娘自然也随俗编了一个。她用的是最寻常不过的五色丝线,样式也是最基础大方的“同心方胜结”,大适中,没有缀任何珠宝。
她编得很快,似乎并未花费太多心思,编好后便随手放在妆匣旁,继续处理手头的宫务。慕容婉在一旁见了,欲言又止。
七夕当夜,宫中设宴于“摘星楼”。此楼高耸,是宫中赏月观星的最佳之处。楼阁四周悬挂着各色精巧宫灯,楼内设宴,推开长窗,可见星河璀璨,银河横空,牛郎织女星隔河相望,引人无限遐思。
李贞与武媚娘并肩坐于主位。武媚娘孕肚已十分明显,穿着宽松的茜红色宫装,气色极好,在灯火与星光辉映下,雍容华贵,眉目含笑。李贞今日也难得穿着绛紫色常服,神色轻松。
宴至酣处,便到了献结乞巧的环节。妃嫔们按位份高低,依次上前,将自己精心编织的同心结献于李贞案前,并上几句吉祥话。
金明珠第一个上前,献上她那华美夺目、珠光宝气的“富贵盘长同心结”,声音清脆:“妾身手拙,编此拙物,愿王爷身体康泰,福寿绵长,也愿王爷与娘娘永结同心,恩爱不渝!”
李贞含笑接过,入手颇沉,赞道:“明珠有心了,此结华美精巧,难得。”
接着是高慧姬。她的“十全结”清雅别致,寓意深远:“此结寓含五行相生,十全十美之愿,敬献王爷、娘娘,愿国泰民安,福泽绵长。”
“高才人雅致,此结颇有古风。”李贞点头称赞。
随后,刘月玲、柳如云等妃嫔也一一献上自己的结饰,或精巧,或新颖,或寓意吉祥。
李贞皆含笑接过,温言嘉许。案前很快堆积起一座的、五彩斑斓、宝光流动的“结山”,炫人眼目。
最后,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了武媚娘身上。她扶着腰,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从慕容婉手中接过那个朴素的五色丝线“同心方胜结”,走到李贞面前,微微一笑,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
“臣妾近日惫懒,又手拙,编不出妹妹们那般精巧的物事。只胡乱用这寻常丝线打了个结,样式老旧,怕是入不得殿下的眼。殿下莫要嫌弃,留着赏人或是压箱底都好。”
众人看着那个混在一堆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寒酸”的结子,神色各异。有不解,有暗喜,也有隐隐的期待。
李贞却站起身,双手郑重地接过那个朴素的结子,仔细看了看,眼中笑意加深。他没有立刻放下,反而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也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也是一个同心结。
但样子……实在令人有些愕然。
结子不大,用的是普通的红色丝绳,但编织手法明显生疏,结体歪歪扭扭,松紧不一,有几处还打了死疙瘩,与妃嫔们那些精巧绝伦的作品相比,简直可称“拙劣”。
然而,那红色丝绳的质地,细看却与军中常用的捆扎绳有几分相似,打结的方式,也隐约带着军中某些实用绳结的影子。
李贞将武媚娘那个朴素的五色结,与自己手中这个歪扭的红绳结,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在满殿寂静、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他拿起这对对比鲜明的结子,转身,亲手将它们悬挂在了身后龙凤座榻上方、最显眼的那对赤金錾花帐钩上。
灯火与星光透过精致的帐钩,映照着这一对结子。一朴一拙,并肩而悬。
李贞回身,目光先深深看了武媚娘一眼,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深情与温柔。然后,他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妃嫔宫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在寂静的楼阁中回荡:
“《诗经》有云:‘死生契阔,与子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又有古语,‘结发同心,生死不离’。这同心结,自古便是夫妻恩爱、永结同心的信物。”
他顿了顿,指向帐钩上那一对结子:“万紫千红,珠玉盈案,固然悦目。然,外物之华美,终是外物。心意之相通,方是根本。媚娘这个结,虽只寻常丝线,却是她于繁忙宫务、孕育辛劳之余,亲手所编,其心可鉴。”
他的目光又落在自己那个歪扭的红结上,唇角微扬,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笨拙的坦诚:
“至于本王这个……是近日处理军务之余,向身边侍卫学零皮毛,偷偷编的。手法粗陋,让诸位见笑了。然,此结虽陋,却是本王一点心意,所学所编,只为媚娘一人。”
他重新握住武媚娘的手,两人并肩而立,李贞的声音更加沉缓,却字字千钧:
“本王与王妃,结发夫妻,风雨同舟,生死相停彼此心意,早已相通,岂在外物华美精巧与否?此生此世,唯愿与媚娘,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话音落下,摘星楼内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长窗,带来远处依稀的笙歌与荷香。
所有妃嫔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的期待化为愕然、震惊,继而涌上浓得化不开的羡慕、酸楚、失落,乃至一丝了然的绝望。
那些耗费无数心血、缀满珍宝的同心结,此刻在李贞这番直白而深情的宣告面前,瞬间变得轻飘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金明珠最先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看着帐钩上那对朴素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结子,又看看并肩而立、目光交织的晋王夫妇。
金明珠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手,大声道:“晋王殿下得对!再好看、再值钱的结子,也不过是个物件儿!哪里比得上殿下和娘娘这样真心实意、风雨同舟的情分珍贵!妾身……妾心服口服!”
她的话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高慧姬也微微欠身,声音清泠:“王爷、娘娘鹣鲽情深,实乃下夫妻楷模。妾身等唯有感佩,衷心祝愿。”
其他妃嫔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着祝福的话,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勉强,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帐钩上那对刺目的“信物”,更不敢去看晋王握着王妃的手,那紧紧交握、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分开的十指。
刘月玲坐在稍远的位置,低着头,手中紧紧攥着自己那个精心刺绣、却未曾有机会献上的同心结,指尖用力到泛白。
宴会散场时,她随着众人起身,趁无人注意,飞快地将那个凝结了她无数期盼与巧思的结子,用力揉成一团,死死塞进了袖袋深处,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经此一夜,后宫之中,那些或明或暗的争宠心思,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霜打过,骤然萎靡了下去。晋王以最直接、最高调的方式,在所有妃嫔面前,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情感壁垒。
那对悬挂在寝殿最醒目处的、一朴一拙的同心结,无声地宣告着男主饶心意所属,也彻底熄灭了无数人心中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夜深人静,宴散人归。两仪殿寝宫内,龙凤帐钩上的双结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静静垂挂。武媚娘已卸了钗环,沐浴更衣,穿着宽松的寝衣,靠在床头。李贞洗漱完毕,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一同望着那对结子。
“殿下今日此举,”武媚娘将头靠在他肩头,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不知……碎了多少女儿的芳心。”
李贞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手臂收紧,将她圈在怀中,笑声低沉而坦然:“我之心太,自年少时便只容得下一人。装了媚娘你,便再塞不进别的了。碎了便碎了,耳根清净,后宫也安宁,正好让你安心养胎。”
武媚娘没有再话,只是更贴近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腹中孩儿偶尔的胎动。帐钩上的双结轻轻摇曳,影子投在锦帐上,纠缠不分。
然而,在这满室温情与安宁之下,武媚娘心中那丝白日里被深情与荣耀暂时压下的隐忧,又悄然浮起。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星河渐隐的夜空。摘星楼的灯火次第熄灭,宫苑重归深沉的寂静与黑暗。
那黑暗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也仿佛……隐藏着无数双因嫉恨而发红、因失落而不甘的眼睛,正在无声地、恶毒地凝视着这座帝国最尊贵的寝殿,凝视着帐钩上那对刺痛了无数饶“同心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殿下今日这般毫无保留的深情宣告,将自己置于万千宠爱的顶峰,又何尝不是将自己推向了无数嫉恨目光的焦点?
那些被“打碎”的芳心,真的会就此甘心沉寂吗?还是会化作更隐蔽、更狠毒的暗流,在这看似平静的宫墙之下,悄然涌动,伺机而发?
她轻轻闭上眼,将脸埋入李贞的颈窝,仿佛要汲取更多温暖与力量。
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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