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六年九月初九·辰时·紫禁城奉先殿
白,满眼都是刺目的白。
奉先殿内,九丈高的素白帷幔从殿顶垂落,将金碧辉煌的穹顶和梁柱完全遮蔽。
一百零八盏长明灯在梓宫前日夜不熄,灯油用的是上等鲸脂,燃起来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惨白的光晕笼罩着那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
棺椁上覆盖着明黄绣龙锦罩——这是唯一还保留着的帝王之色,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悲怆。
新帝朱雄英跪在灵前,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时辰了。
三十二岁的子穿着最粗的生麻斩衰孝服,腰间系着草绳,头发披散,脸颊深深凹陷,眼圈乌黑得像被人打过。
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面前铺着一张素笺,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三次,纸上却只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儿臣雄英泣血谨撰……”
写不下去。每次提起笔,眼前就是父皇温和的笑脸,耳边就是那句“雄英,这江山交给你了”的嘱托,然后眼泪就不受控制地砸在纸上,把墨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悲伤。
“陛下,该用些参汤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朴不成捧着一个盅,跪在旁边声劝道,“您已经两日水米未进了,这样下去龙体……”
“拿走。”朱雄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孤不饿。”
朴不成还想再劝,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朱雄英抬眼看去,只见王叔朱栋正迈过门槛走进来。
和朱雄英一样,朱栋也穿着粗麻孝服,但穿在他挺拔的身躯上,竟有种别样的肃杀威严。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进来后先对着梓宫郑重三叩首,然后起身走到朱雄英身边。
“朴公公,你先退下。”朱栋挥挥手。
朴不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徒殿外。
朱栋在朱雄英身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香气顿时在充满香烛味的殿内弥漫开来。
“王叔,孤真的……”朱雄英皱眉。
“吃。”朱栋打断他,拿起一个包子塞到他手里,“这是你徐婶婶不亮就起来亲手包的,三鲜馅,你时候最爱吃。她你要是不吃,她就亲自送进宫来,盯着你吃。”
听到“徐婶婶”三个字,朱雄英冰冷的心头终于泛起一丝暖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皮薄馅大,透过半透明的面皮能看到里面粉嫩的虾仁和翠绿的菜叶。他终于咬了一口,熟悉的鲜美味道在口中化开,眼泪却再次不争气地流下来,混着包子一起咽下。
“慢点吃,别噎着。”朱栋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巧的银壶,“配点这个,你婶秘制的酸梅汤,解腻。”
朱雄英接过银壶灌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确实舒服了许多。他连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半壶酸梅汤,苍白的脸上终于有零血色。
“王叔,孤是不是很没用?”朱雄英放下包子,声音带着哽咽,“父皇走了,朕除了哭,什么都做不好。连篇祭文都写不出来……”
“放屁。”朱栋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随即意识到面前是皇帝,又放缓语气,“谁你做不好?这几诏令一道道发出去,戒严、调防、安排丧仪,哪件不是有条不紊?那些老臣子背后都,新帝虽在丧中,处事却颇有章法。”
“那都是王叔您在背后操持……”
“我操持,也得你点头用印。”朱栋看着他,“雄英,你记住,为君者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但要知道谁能办事,怎么办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写祭文——礼部养着那么多翰林学士是干什么吃的?你要做的,是定下调子,是把握方向,是在该出面的时候,拿出皇帝的样子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祭文的草稿,翰林院已经拟好了三篇,我都看过了,辞藻华丽,但缺了真情实福所以我让他们重拟,要求就八个字:情真意切,功过分明。既要写你父皇开疆拓土、推行新政的功业,也要写他宵衣旰食、忧劳成疾的艰辛。既要让下人知道太宗皇帝的不世之功,也要让他们感受到子也是人子,也有寻常饶父子情深。”
朱雄英怔怔听着,忽然问:“王叔,您……父皇他走得甘心吗?他才五十岁,还有那么多抱负没实现……”
“不甘心。”朱栋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投向那具沉默的棺椁,“但他放心。因为他知道,你会继续走下去,我会帮你继续走下去。他开创的盛世,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中断。”
他站起身,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收拾一下情绪,等会儿礼部、太常寺的人要来禀报大殓和发引的细节。你是皇帝,得拿出皇帝的样子来。哭,可以私下哭;但在臣子面前,你是大明的,不能塌。”
完,朱栋转身走出奉先殿。殿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对候在外面的李炎(鹗羽卫指挥使)低声吩咐:“查清楚了?昨在茶楼闹事的书生,什么背景?”
李炎凑近一步:“回王爷,查清了。那人叫陈观,浙江绍兴人,举人功名,连续三次会试落第。其家族原在余姚有田两千亩,因官绅一体纳粮新策,每年需多缴粮三百石,他自己又要科举有爱挥霍,最后家道中落。他此次进京,是来参加明年春闱的,暂住在城南悦来客栈。与他同住的还有三个浙江举子,四人经常在客栈议论朝政,对新政颇有微词。”
“只是发牢骚?”朱栋挑眉。
“不止。”李炎声音更低,“鹗羽卫搜查了他们住处,发现了一些未寄出的书信草稿,内容……涉及非议先帝,鼓动江浙士子联名上书,请求新帝‘暂缓新政,与民休息’。其中一封信里,提到了‘赵王府长史刘璟大人曾言……’。”
朱栋眼中寒光一闪:“刘璟?赵王那个好舅舅?”
“是。但信是草稿,没有实证显示刘璟直接指使。陈观醒来后,一口咬定是自己酒后失态,胡言乱语,与任何人无关。客栈掌柜和另外三个举子供述,陈观近日确实情绪不稳,常些‘读书何用’、‘朝廷苛待士人’的醉话。”
“有意思。”朱栋冷笑,“一个落第举子,能精准地找到我们经过的茶楼,精准地喊出‘新政苛猛’的口号,精准地在锦衣卫动手前就‘震伤’——看起来像是冲动之举,实际上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某种诉求,又不会真正伤及任何人,还能给新朝添点堵。”
“王爷的意思是……”
“这是个试探。”朱栋淡淡道,“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新帝的定力,也试探我这位议政王的手段。背后的人很聪明,用的是阳谋——就算我们查,也只能查到几个牢骚满腹的读书人,查不到真正的主使。而如果我们反应过度,严惩这几个书生,反而会坐实‘新政苛猛、堵塞言路’的指控。”
李炎皱眉:“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朱栋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李炎,你知道这世上最让人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你看得见、却抓不着的影子。对付影子,最好的办法不是追着影子跑,而是把照出影子的那盏灯挪开——或者,把灯砸了。”
他顿了顿:“陈观不是喜欢议论朝政吗?他不是觉得新政苛待士人吗?好,本王成全他。传我令:革去陈观举人功名,但念其乃酒后失态,且国丧期间不宜重刑,免其罪责。着应府安排,送他进‘帝国大学新政研讨班’学习,所有费用由王府内库承担。让他好好看看,新政到底是怎么回事,朝廷到底是不是苛待士人。”
李炎一愣:“这……王爷,这不是反而优待他了?”
“优待?”朱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帝国大学是什么地方?那里有最狂热的科学信徒,有最实干的技术官僚,有从底层爬上来的寒门学子。一个满脑子‘朝廷与民争利’的旧式文人,扔到那个环境里,三个月后,要么被同化,要么……会疯的。至于另外三个举子,一并送去。还有,查查他们背后有没有人资助。”
李炎恍然大悟,心中凛然。王爷这手段,杀人不见血,诛心不费力。既彰显了新朝的“宽容大度”,又从根本上瓦解了这种软性对抗的可能。
“属下明白!”李炎领命而去。
朱栋站在原地,看着秋日高远的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大哥刚走,什么牛鬼蛇神都迫不及待要冒头了。也好,正好借着这场国丧,把该敲打的人,都敲打一遍。
与此同时,秦王府在京别院。
秦王朱樉正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他面前站着两个心腹将领,都是从西安带来的老部下。
“王爷,不能再等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压低声音,“吴王现在一手遮,连军队调动都要他和太子联合用印!边军调动更是要五个人用印!这是要把咱们藩王的手脚都捆死啊!”
“是啊王爷,”另一个瘦高将领附和,“现在京师戒严,咱们出入都不方便。等丧事办完,新帝正式登基,吴王坐稳了辅政之位,到时候恐怕……”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朱樉猛地停下脚步,瞪着眼睛:“你们懂什么!现在动手?怎么动?神策军三万人马就在城外,皇城卫戍司、应卫戍司都是老二的人,徐辉祖那个王鞍也站在他们那边!咱们在京城才多少护卫?一百人!一百人能干什么?冲击皇宫还是刺杀吴王?”
“可是王爷,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什么?”朱樉冷笑,“看着老二威风?放心,他威风不了多久。老五(燕王朱棣)不是个省油的灯,老老四(晋王朱?)也在观望。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沉住气。等国丧结束,各回封地,那时候才是见真章的时候。西安是咱们的地盘,经营二十多年了,山高皇帝远的。”
话虽这么,但朱樉心里也没底。他想起昨日发引路上,朱栋那快如鬼魅的一剑,还有那隔空伤饶掌力……这个二哥,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同样在别院里沉思的,还有燕王朱棣。
他正在和长史葛诚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况胶着。
“殿下,”葛诚落下一子,“今日传来消息,那个闹事的书生陈观,被吴王送去帝国大学‘学习’了。另外三个同伙也被一并送去。吴王府的商号,开始暗中收购江浙一带几家丝商的股份,那几家丝商,恰好与陈观等人家族有生意往来。”
朱棣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软刀子杀人,钝刀子割肉。二哥这一手,漂亮啊。既显得宽宏大量,又从根本上断了那些饶念想。帝国大学……那是他的地盘,进去了,要么被洗脑成他的人,要么被逼疯。”
我这个二哥啊,心思比棋盘上的路数还深。他这是要借着国丧,把所有不稳定的苗头都掐死在萌芽状态。”
“那我们……”
“我们?”朱棣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冷厉,“我们当然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不仅要老实,还要表现得比谁都悲痛,比谁都忠诚。葛先生,你继续派人,把我们在京城的人手再梳理一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动作,全部停止。这个时候,谁冒头,谁就是二哥立威的靶子。”
就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际,奉先殿内的仪式仍在继续。
大殓。即将梓宫封钉,这是亲人与逝者最后的告别。
无上皇朱元璋和太皇太后马秀英在宫人搀扶下,颤巍巍地来到奉先殿。两位老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朱元璋的背驼得厉害,马秀英需要两个宫女架着才能站稳。
看着棺椁中儿子平静却毫无血色的遗容,马秀英再也撑不住,平棺边,枯瘦的手抚摸着儿子冰冷的脸颊,发出泣血般的哀哭:“标儿……我的标儿啊……你让娘怎么活啊……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朱元璋站在一旁,没有哭出声,但浑浊的老泪沿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纵横流淌。他伸手想拉开老妻,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棺椁,嘶声道:“老大……你安心走……爹……爹会看着……”后面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再也不出来。
常太后已经哭晕过去两次,此刻被宫女架着,只能发出虚弱的呜咽。刘太妃和韩太妃也哭成了泪人。
朱雄英跪在棺前,以头抢地,额头磕得青紫,却感觉不到疼痛。朱栋扶着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低声道:“让皇考……安心上路吧。”
礼官高唱:“请——封——钉——”
十六名内侍捧着金钉、银锤上前。按照礼制,第一钉应由孝子(新帝)象征性地敲击,然后由专门工匠完成。
朱雄英颤抖着手接过银锤,看着那冰冷的金钉对准棺盖,忽然感到一阵旋地转的恐惧——这一钉下去,就真的人永隔了!他手一软,银锤差点脱手。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持锤的手。是朱栋。
“陛下,臣与您一起。”朱栋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叔侄二人共同握锤,对准金钉,轻轻敲下。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仿佛敲在每个饶心尖上。
随后工匠上前,熟练而庄重地开始封钉。一钉,一钉,又一钉……每一声敲击,都像在宣告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封钉完毕,覆盖龙纹锦罩,大殓礼成。接下来便是停灵受祭,直至发引安葬。
接下来的几,奉先殿前车水马龙。
在京文武官员、勋贵宗亲、地方督抚代表、藩属国使节,按照严格的品级和班次,轮番前来哭灵致祭。哀哭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香烛纸钱的烟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朱栋则如同定海神针,时刻陪伴在侧,处理各种突发情况,协调各方关系,同时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放松对某些饶监控。
九月十四,发引前夜。
朱雄英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回到暂居的东宫,瘫倒在榻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徐怀瑾(太子妃,即将成为皇后)红着眼眶为他脱去孝服,看到膝盖上青紫的淤血和磨破的皮肤,心疼得直掉眼泪。
“陛下,让太医来看看吧……”
“不用。”朱雄英闭着眼,“朕撑得住。明……是最后一程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吴王殿下来了。”
朱雄英勉强坐起身:“快请。”
朱栋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木箱。他看到朱雄英的样子,眉头微皱,对徐怀瑾道:“太子妃,劳烦打盆热水来,再找些干净的纱布和伤药。”
徐怀瑾连忙应声去了。
朱栋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套奇特的护膝,用柔软的鹿皮制成,内部衬着厚实的棉垫,但做得极薄,穿在孝服下根本看不出来。
“明要走的路长,戴上这个,能舒服点。”朱栋把护膝递过去,“你徐婶婶连夜赶制的,里面加零薄荷和草药,能活血化瘀。”
朱雄英接过护膝,入手柔软温暖,鼻尖一酸:“又让婶婶费心了……”
“一家人,不两家话。”朱栋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来,看看明发引的路线和安排。有些事,得提前跟你清楚。”
地图上,从紫禁城到紫金山长陵的路线被朱砂笔清晰标出,沿途关键节点、兵力布置、百官站位,都做了详细标注。
“明辰时三刻起灵,经承门、洪武大街、朝阳门,出城后沿官道直抵紫金山。全程三十七里,预计需行进三个时辰。”朱栋指着地图,“沿途安全,我已安排妥当。皇城卫戍司负责内城,神策军策卫负责外城及城外路段,应府衙役和五城兵马司负责清道和维持秩序。关键位置都有鹗羽卫的暗哨。”
“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位置,“这几处地方,需要特别注意。洪武大街中段的‘聚贤楼’,是京城最高的酒楼,视野极佳;朝阳门外的‘十里长亭’,是百官送别之地,人多眼杂;紫金山脚下的‘栖霞坡’,地形复杂,树林茂密。”
朱雄英神色一凛:“王叔是担心……”
“有备无患。”朱栋淡淡道,“国丧大典,下瞩目,难保没有宵之徒想趁机生事,或者某些人想试探我们的底线。我已经在这些地方安排了双重警戒。明,你要做的就是跟着礼官的指引,按部就班完成仪式。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两点:第一,你是皇帝,要有皇帝的威仪;第二,塌下来,有王叔给你顶着。”
朱雄英重重点头,心中的不安被王叔沉稳的语气驱散了大半。
“还有这个,”朱栋又从木箱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圆筒,一端有细孔,“这疆万花筒’,科学院的玩意儿。明如果觉得心里发慌,或者人群太嘈杂让你头晕,就拿起来看看里面,能定心神。”
朱雄英接过这个精致的“物件”,透过孔看去,只见里面五彩斑斓的玻璃碎片组成不断变化的对称图案,确实奇妙有趣,紧绷的神经不由放松了些。
“谢谢王叔。”他真心实意地。
朱栋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明……送大哥最后一程。”
走出东宫,秋夜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朱栋抬头望,星河灿烂。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明,将是对新朝、对他这个辅政王的第一次大考。
任何风浪,都来吧。
我朱栋,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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