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日,春雷未响,北京城里先传来了真正的惊雷。
早朝刚散,陆铮与杨岳并肩走出奉门,周墨林已在阶下等候,面色如铁:“国公,辽东六百里加急——皇太极动了。”
文华殿侧厢,急报在众人手中传阅。周彦的笔迹仓促却清晰:
“正月廿八,建虏两万骑分三路突袭:一路八千攻锦州,一路七千掠广宁,自率五千精骑直扑宁远外围新垦区。
其时正值春耕,民夫三千在堡外十里犁地,猝不及防。
游击营拼死阻击,血战半日,毙敌千余,然民夫被掳走五百余人,牲畜、农具尽失……”
“混账!”杨岳一拳砸在案上,“皇太极这是看准了春耕时节!”
陆铮却异常冷静,继续往下看。周彦在急报后半段详细呈报了应对:
“臣已令各堡严守不出,游骑收缩至三十里内。掳走民夫中,有锦衣卫安插的暗桩三人,已设法递出消息:建虏驱民夫往义州方向,似欲押往沈阳。
另,辽东屯垦总督王朗已组织各堡屯民互助,未遭袭处调拨种子、农具支援受损屯堡……”
“传令。”陆铮抬头,“第一,命山海关总兵调骑兵三千,出关接应,但不得深入百里。
第二,令宣府、大同加强戒备,防建虏西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告诉周彦,全力营救被掳民夫,不惜代价。”
史可法忧虑道:“太师,此时若大军出关,恐正中皇太极下怀。他巴不得我军离开坚堡,在野外决战。”
“所以不动大军。”陆铮走到辽东舆图前,“派锐士营去。”
众人一惊。锐士营是周吉遇统领的特种精锐,专司敌后渗透、斩首、营救,编制仅五百人,却个个以一当十。
“周吉遇现在何处?”
“在宣府整训,刚完成雪地作战科目。”杨岳道。
“令他率锐士营三百人,三日内秘密出关。任务有二:一,营救被掳民夫;二,若有机会,给皇太极留点记号。”陆铮的手指点在沈阳位置,“记住,这是敌后行动,要快、要狠、要无声。”
“下官即刻去办。”
众人退下后,陆铮独自站在图前。窗外阴云密布,今年春雷来得晚,但该来的总会来。
……
山海关往北三十里,移民队伍正在休整。
这支五千户的队伍已走了八,因辽东战事,王朗下令在沿途堡寨暂驻。此刻,宁远卫城外临时扎起的营地里,炊烟袅袅。
队伍末尾,一个瘦的身影蹲在灶边添柴。孩子约莫七八岁,衣衫单薄却干净,脸被烟火熏得发黑。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递过半个窝头:“子,多吃点,还得走十来呢。”
孩子接过,低声道谢。他正是失踪的朱明。
那日老嬷嬷去世,他在空屋里守了三。
第四日清晨,有人敲门,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文士,是陈先生的朋友,要带他去寻亲。
朱明本能地觉得不对——那人眼神闪烁,腰间鼓囊囊的似有兵器。他借口收拾东西,从后窗翻出,混进了出城的流民队伍。
一路北上,他谎称父母死在逃荒路上,独自投奔辽东的叔父。
移民官查验时,他取出贴身藏的玉佩——这是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那官员见玉佩质地不凡,以为是哪家破落子弟,叹口气就让他入了册。
“子,你叫什么名?”中年汉子问。
“朱……朱七。”朱明用了嬷嬷生前唤他的名。
“这名儿好,贱名好养活。”汉子咧嘴笑了,“俺叫赵大柱,以前在宣府当兵,伤了腿退役。
朝廷去辽东给五十亩地,俺就来了。你呢?真有个叔父在辽东?”
朱明摇头:“骗官的。老家没活路了,不如来搏一搏。”
“有种!”赵大柱拍拍他肩膀,“以后跟着俺,俺教你种地、使刀。在辽东,没点本事活不下去。”
正着,队伍前头传来喧哗。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将领高喊:“王总督有令:所有青壮即刻编队,配发竹枪,每日操练一个时辰!妇孺老弱集中安置,不得擅自离队!”
“出啥事了?”人群骚动。
“建虏袭扰,掳走五百多垦民!”那将领声音沉重,“从今日起,咱们边赶路边练兵。到了辽东,地要种,敌要杀,没第二条路!”
赵大柱霍然起身,腿伤也不顾了:“他娘的,真当咱们汉人是泥捏的?子,看见没,这就是为啥要练武!”
朱明握紧了手中的窝头。他想起嬷嬷临终前的话:“明儿,你是……要好好活着,平平安安……”
平安?在这乱世,没有刀剑,哪来平安?
南京国子监,至公堂。
堂内座无虚席,堂外更是围得水泄不通。江南新政利弊论辩会,今日正式开始。
主位上,南京礼部尚书、应巡抚、江南总督林汝元并坐。左侧是顾炎武为首的士绅代表十人,右侧是朝廷特派的论辩使团——以礼部侍郎为首,徐光启竟也在粒
顾炎武先发言,他今日一身素袍,言辞却锋锐如刀:
“新政三弊,首在清丈。朝廷本意或善,然施行之下,胥吏借机勒索,豪绅转嫁赋税,民不堪其扰。
松江一案,百姓围衙,知府殒命,此非弊政所致乎?”
林汝元平静回应:“松江案,朝廷已查处胥吏七人,退还勒索银三千两,涉事豪绅三人伏法。顾先生只见弊案,不见整肃,是何道理?”
“一人伏法,万人仍在!”顾炎武身后一位老儒起身,“老夫亲见,吴县胥丈量田亩时,将好田记为劣田,逼农户行贿。
不行贿者,则虚增亩数。慈行径,遍地皆是!”
徐光启忽然开口:“老丈所言吴县,是哪个乡?哪块田?何时发生?行贿多少?受赂胥吏姓名为何?”
一连五问,那老儒噎住:“这……老夫不便透露。”
“既无实据,便是风闻。”徐光启转向堂内众人,“在下徐光启,赴淮整顿盐政三月,查处贪墨吏员二十七人,追缴赃银八万两。
此有案卷可查。今日论辩,当以实据论实情,而非以风闻断是非。”
他取出厚厚一叠文书:“此乃清丈以来,江南各府税银增减明细。
诸君请看:苏州府增税十九万两,其中十五万用于修浚河道,去岁水患受灾减七成。
松江府增二十二万,用于筑海塘、设义仓;常州府增十二万,用于兴修学堂、育婴堂……”
账目清晰,用途明确。堂内窃窃私语。
顾炎武脸色微变,但仍道:“纵然税银增加,然士农工商各有本分。朝廷设官营作坊,与民争利,致百业萧条,此弊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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