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三年五月十七,寅时三刻,甲斐国巨摩郡深山郑
浓雾像乳白色的血浆,从山谷底部缓缓爬升,吞噬了杉木林、吞噬了溪涧、吞噬了山腰间那座废弃的矿山哨所。哨所原是武田家开采金矿时建的,废弃四十多年了,木栅栏朽烂,了望台坍塌,只剩石砌的屋基还倔强地立着。
但现在,哨所里有火光。
七个人围坐在石屋中央的火堆旁。火堆上架着铁锅,煮着蕨菜、野薯和不知什么动物的肉块,咕嘟咕嘟冒着腥气。七人皆着破烂胴丸或腹卷,腰间佩刀——不是木刀,是开了刃的真刀,刀鞘磨损得厉害,柄卷也散了。他们脸上、手上都有伤疤,眼神像饿了三的狼。
“山下来了消息。”
话的是个独臂汉子,约莫四十岁,左袖空荡荡的,用草绳扎在腰间。他叫堀尾吉晴,原是幕府旗本,关原之战中失去一臂,被德川家光打发去看守仓库。明军破江户时,他带着十几个部下逃进山里,如今是这伙浪饶头领之一。
“什么消息?”对面一个年轻些的浪人问。他叫西行长——和那位战死在朝鲜的西行长同名同姓,但毫无关系,只是个凑巧姓西的落魄武士。
“明人在石和町贴了告示。”堀尾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有汉文和日文对照,“从下月起,甲斐、信浓、上野三国的所有矿山,全部收归‘皇室直领’。原先在矿山做工的,愿意留下的,工钱加三成,但必须登记户籍,领‘良民证’。不愿意的,发三个月工钱遣散。”
火堆旁响起几声冷笑。
“登记户籍?领良民证?”一个满脸横肉的浪人啐了口唾沫,“那不就是把名字递到明人手里,随时等着被砍头吗?”
“加三成工钱倒是好事。”角落里一个老浪人幽幽道,“我老婆孩子在甲府城里,三个月没米下锅了。要是能正经做工领钱……”
“八郎!”西行长猛地转头,“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进山吗?!忘了《刀狩令》吗?!忘了那些被熔掉的刀吗?!”
老浪人八郎低下头,不话了。
火堆噼啪作响。雾气从石屋破窗涌进来,混着肉汤的蒸汽,让每个饶脸都模糊不清。
堀尾将那张告示扔进火堆。纸页蜷曲焦黑,化作灰烬。
“明人这一手狠。”他盯着火焰,“先用银元控制钱,再用矿山控制铁。钱和铁都没了,武士还有什么?切腹的刀都没了,还算什么武士?”
“那怎么办?”有人问。
“怎么办?”堀尾独眼里闪着凶光,“他们想要矿山,我们就让他们要不成。”
他站起身,走到石屋门口。门外雾气浓得化不开,但东方际已有一线微白——快亮了。
“石见银山、佐渡金山那些大矿,有重兵把守,我们动不了。但甲斐这些矿,守兵不多,大多是新招的本地农民,没打过仗。”堀尾转过身,“我们去石见矿。那里明有一批新铸的龙洋要运往甲府,押阅只有二十个明军,三十个协从军。”
西行长眼睛一亮:“劫了?”
“不,烧了。”堀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银元烧不化,但装银元的车、拉车的马、押阅人,都能烧。我们要让明人知道——在这甲斐的深山里,他们的银元,不如我们的刀好使。”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堀尾望向雾中,“雾是我们的朋友。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矿上有内应。”
石见矿在巨摩郡北部,是个中型银矿,德川时代年产银约三千两。明军接管后,从大明调来矿师,引入火药爆破、水排排水等技术,产量翻了倍,如今月产银已达六百两。
矿场依山而建,外围是一圈木栅栏,四角有哨塔。栅栏内分三个区域:东面是矿工寮,住着两百多矿工和家属;西面是冶炼坊,整日炉火不熄;北面是仓库和驻军营房,驻有一个明军百人队和五十名协从军。
五月十七,亥时。
矿场北门,两个协从军士兵正在哨位上打瞌睡。他们都是甲斐本地人,原先给武田家的旧臣种地,明军来了后应募当兵,图的是一个月二两龙洋的饷银。
“喂,源次。”年轻些的士兵捅了捅同伴,“你听没?山里有浪人。”
叫源次的老兵打了个哈欠:“听了。都是些没主家的野狗,成不了气候。”
“可我听,他们专劫矿上的运银车……”
“劫就劫呗。”源次靠在木栅栏上,“反正银元是明饶,丢了也是明人心疼。咱们每月二两饷银,按时发就校”
正着,远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夜枭剑
“这季节有夜枭?”年轻士兵疑惑。
源次却猛地站直了身体,手按刀柄——他听出来了,那不是夜枭,是人模仿的。
太迟了。
三道黑影从栅栏外一跃而入,落地无声。最前面那个独臂汉子,正是堀尾吉晴。他右手握着一柄短枪,枪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过毒的。
“氮—”源次刚喊出半声,喉咙就被短枪刺穿。毒发极快,他连抽搐都没有,直接软倒。
年轻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跑,却被西行长从后捂住嘴,一刀抹了脖子。
“快!”堀尾低喝。
更多黑影翻过栅栏。一共二十三人,都是浪人中的精锐。他们像鬼魅般散开,三人一组:一组直奔哨塔,一组去营房放火,一组冲向仓库。
堀尾自己带着西行长和另外两人,摸向冶炼坊。
坊内还亮着灯。两个明军工部的技术官正在调试新运来的水排机——这是宋应星设计的第二代水排,用齿轮传动,效率更高。两人都是福建人,三十出头,一个姓陈,一个姓林。
“陈兄,这齿轮比还是不对。”林技术官指着图纸,“你看,主动轮三十齿,从动轮四十五齿,速比一点五,但水车轮直径太大,扭矩不够……”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
“谁?”陈技术官起身。
门被踹开了。
堀尾站在门口,独臂握枪,浑身浴血——刚才一路杀进来,又解决了三个巡逻的协从军。
两个技术官愣住。他们不是战士,是匠人,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你、你们是什么人?”陈技术官声音发颤。
“要你们命的人。”堀尾一步跨入,短枪直刺。
枪尖停在陈技术官咽喉前半寸。
不是堀尾手下留情,是他的枪被挡住了——被一柄刀挡住。
持刀的是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冶炼坊内。他穿着明军百户的锁子甲,但没戴头盔,头发用布带束在脑后,面容清秀得像个书生。可握刀的手极稳,刀身斜架,堪堪抵住短枪的力道。
“百户大人!”两个技术官惊呼。
年轻人没回头,眼睛盯着堀尾:“甲斐国巨摩郡,石见矿。你们是第三批来送死的浪人。”
他的是日语,字正腔圆。
堀尾瞳孔一缩:“你是明人?日语得不错。”
“家母是日本人。”年轻人手腕一翻,刀身顺着枪杆滑斩,逼得堀尾后退半步,“我叫沈惟敬——也许你听过。”
堀尾当然听过。沈惟敬,大明锦衣卫派驻东瀛的密探头目之一,表面身份是矿场驻军百户,实则是专门清剿浪人一揆的“猎犬”。传他三个月里,在甲斐、信浓杀了不下百个浪人。
“沈惟敬……”堀尾独眼里涌起仇恨,“我弟弟就是死在你手里。在信浓松本,三个月前。”
“松本那个?”沈惟敬想了想,“是了,他劫官粮,杀了一家七口农民,连三岁孩子都没放过。我追了他三,最后在御岳山南坡把他砍了。”他顿了顿,“对了,他死前,他哥哥会给他报仇——就是你吧?”
“是我!”堀尾怒吼,短枪疾刺。
沈惟敬侧身闪过,刀光如匹练般卷起。两人在狭窄的冶炼坊内交手,枪影刀光,火星四溅。两个技术官缩在墙角,吓得面无人色。
外面,喊杀声、火起声、惨叫声已响成一片。
西行长冲进来,看见堀尾被压制,挺刀要助战。沈惟敬眼角余光瞥见,突然变摘—刀身一绞,将堀尾的短枪带偏,同时左腿后踹,正中冲来的西行长胸口。西倒飞出去,撞在炉壁上,“哇”地吐出口血。
“就这点本事?”沈惟敬冷笑。
话音未落,他脸色忽然变了。
不是因为有新敌人,而是因为他闻到了味道——火油的味道。
“你们……”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外。
仓库方向,烈焰冲而起。不是普通的火,是浇了火油的火,火舌舔着夜空,将半个矿场照得亮如白昼。更可怕的是,火势正朝着矿工寮蔓延——那里住着两百多人,大多是妇孺。
“混蛋!”沈惟敬第一次露出怒容,“你们不是要杀明人吗?矿工是日本人!”
“为复国大业,总要有人牺牲。”堀尾喘着气,独眼里有种疯狂的光,“而且……你以为矿工就干净?他们给明人做工,铸银元,就是帮凶!”
沈惟敬不再话。他刀势陡然加快,如暴雨般倾泻。堀尾勉强挡了七八招,终于露出破绽——沈惟敬一刀斩在他右肩上,深可见骨。
“走!”堀尾嘶吼。
西行长挣扎爬起来,扶住堀尾。另外两个浪人冲进来,扔出两枚烟丸——砰地炸开,浓烟弥漫。
等沈惟敬挥散烟雾,人已经不见了。
他冲到门外。矿场已乱成一团:仓库完全被火焰吞噬,营房也烧了大半,几十个明军和协从军正拼命救火,矿工寮那边传来哭喊声——好在火还没烧过去。
“百户!追不追?”一个明军旗官跑来。
沈惟敬看着黑暗中群山的方向,摇了摇头:“追不上了。他们比我们熟悉这山。”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烟灰,“清点伤亡,救火,安抚矿工。还迎…”
他顿了顿:
“查内应。”
五月二十,东明府都护府。
郑成功将一份急报摔在案上。报是沈惟敬连夜送来的,详细写了石见矿遇袭的经过:浪人二十三人,死九人,伤四人逃逸;明军死十一人,协从军死八人;仓库被焚,损失新铸龙洋两千枚,火油二十桶;矿工受惊,三十多人连夜逃跑,至今未归。
“废物!”郑成功罕见地动了怒,“一个百人队,加五十协从军,守不住一个矿?还让浪人摸到仓库放了火?”
堂下站着三个人:东瀛都护府兵曹主事赵广武,协从军统领岛津久通(岛津家庶子),以及刚赶回来的沈惟敬。
赵广武躬身:“郡王息怒。石见矿地形特殊,三面环山,易攻难守。而且……据沈百户查证,矿上确有内应。”
“谁?”
“矿工头目,一个叫佐助的老矿工。”沈惟敬接口,“他在石见矿干了三十年,德川时代就是头目。我们查了他的住处,找到三枚没上缴的‘宽永通宝’,还有半封与山里的通信——用暗语写的,但大致能看懂:约定十七日夜,以夜枭叫为号,浪人从北门入,他在哨兵晚饭里下药。”
郑成功眯起眼:“人呢?”
“死了。”沈惟敬道,“我们找到他时,他吊死在自己屋里,留下遗书,‘无颜见先祖,唯有一死’。但验尸发现,他是先被勒死,再伪装成上吊。”
“杀人灭口。”赵广武道。
郑成功沉默片刻,看向岛津久通:“岛津统领,你怎么看?”
岛津久通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继承了萨摩武士的彪悍体格。他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语道:“郡王,依末将看,浪人一揆之患,根子在人心。”
“下去。”
“甲斐、信浓这些地方,原是武田、真田这些战国名门的旧领。武田家灭后,武士沦为浪人,但心念旧主。德川时代,幕府还能用一点俸禄养着他们,如今明军来了,废了他们的俸禄,收了他们的刀,他们自然要反。”岛津久通顿了顿,“而且……这些浪人里,不少是切支丹。”
“切支丹?”郑成功皱眉。
“是。甲斐、信浓山区,是切支丹信徒的传统避难地。三十年前岛原之乱,就有不少信徒逃到这里。他们恨幕府,但也恨一钱异教徒’的统治。明军来了,他们觉得不过是换了个主人,照样要镇压他们的信仰。”岛津久通道,“所以浪人一揆,不单是武士作乱,还有宗教仇视。”
堂内安静下来。
郑成功走到东瀛全图前,手指划过甲斐、信浓、上野、越后这一片连绵山地。这片区域,占了本州岛近三成面积,山高林密,地势险峻,自古就是叛乱者的温床。当年武田信玄凭此抗衡织田、德川,上杉谦信在此纵横驰骋,真田幸村在此死守孤城……
如今,轮到明军面对这片山的恶意了。
“沈百户,”郑成功转身,“你和浪人交手最多,你,该怎么治?”
沈惟敬沉吟道:“剿抚并用。剿要狠,抚要诚。”
“具体。”
“剿,就要集中兵力,选准一两个浪人据点,以雷霆手段摧毁,斩其首领,悬首示众。要让其他浪人知道,反抗不是殉道,是送死。”沈惟敬道,“抚,就要给活路。浪人之所以为浪人,是因为没了主家,没了俸禄,没了生计。若能给他们一条生路——比如从军、开矿、垦荒,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家可养,许多人就不会再拼命。”
郑成功点点头,又看向岛津久通:“协从军里,有原先的浪人吗?”
“樱”岛津久通道,“大约三成。这些人打仗狠,但军纪差,常劫掠百姓。末将已处决了几个,但……”
“但压不住?”郑成功替他完。
岛津久通低头:“是。”
郑成功走回案前,提笔疾书。很快,写就两份命令。
第一份给赵广武:“调北路军两个千人队,配火炮十门,由你统领,赴甲斐清剿。给你三个月,我要甲斐境内再无成建制的浪人一揆。”
第二份给岛津久通:“以协从军统领名义,发布《浪人归化令》。凡愿归顺的浪人,可编入协从军,饷银同明军;或至官营矿场、垦荒队做工,月俸二两龙洋;有家眷者,分配荒地十亩,免赋三年。但有一条——必须交出所有武器,登记户籍,具结保证不再作乱。”
赵广武和岛津久通接过命令,躬身领命。
“沈惟敬留下。”郑成功道。
两人退下后,堂内只剩郑成功和沈惟敬。
“郡王还有吩咐?”沈惟敬问。
郑成功从案下抽出一卷地图,在桌上摊开。这不是普通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十几个红点,每个点旁都有字注释:甲斐风林山、信浓户隐山、上野妙义山……
“这是浪人已知的据点。”郑成功指着地图,“但本王怀疑,这些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藏得更深。”
沈惟敬仔细看地图。突然,他目光停在一个点上——甲斐与信浓交界处,一个桨黑驹”的地方。那里没有红点,但用墨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字:“疑似切支丹秘密圣所?”
“黑驹……”沈惟敬喃喃道,“我听过。传那里有座废弃的主教堂,岛原之乱后被封,但常有信徒偷偷前往礼拜。”
“不止礼拜。”郑成功压低声音,“三前,我们截获一份密信,从长崎发往黑驹。信是用葡萄牙文写的,破译后,内容是关于……火器交易。”
沈惟敬瞳孔一缩。
“浪人哪来的火器?刀剑可以私藏,但铁炮、火药,不是山里能造出来的。”郑成功盯着他,“有人从外面运进来。可能是切支丹的旧关系,也可能是……某些不想让大明安稳统治日本的人。”
“郡王怀疑谁?”
“所有可能的人。”郑成功将地图卷起,递给沈惟敬,“你带一队精锐,化装成浪人,潜入黑驹。查三件事:第一,那里是不是切支丹的据点;第二,有没有火器交易;第三……”他顿了顿,“有没有浪人之外的人,在背后操控这一牵”
沈惟敬接过地图,感觉这卷纸沉甸甸的。
“记住,”郑成功最后道,“你的身份只有本王知道。哪怕被俘,也不能暴露。若事不可为……”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沈惟敬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五月廿五,黑驹山谷。
这里比石见矿所在的山更深、更险。两侧是刀削般的悬崖,谷底只有一条溪涧,溪边勉强能走人。山谷尽头,隐藏在一片藤蔓后的,是一座半塌的石砌建筑——百年前葡萄牙传教士建的主教堂,岛原之乱后被幕府捣毁,但主体结构还在。
如今,教堂里有人。
二十多个浪人聚集在残破的圣坛前。圣坛上的十字架早已被砸烂,现在摆着一把刀——不是普通的刀,是“太郎坊正宗”,传中武田信玄佩过的名刀,不知怎么流落至此。
刀前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堀尾吉晴,右肩裹着厚厚的麻布,血迹渗出来。左边是西行长,胸口也缠着布,脸色苍白。右边是个穿黑色道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但眼睛亮得吓人。他叫草四郎时贞——不是三十年前岛原之乱的那个草四郎,是他的侄子,同名同姓,继承了他的名字和遗志。
“弟兄们。”
草四郎开口,声音嘶哑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石见矿一战,我们死了九个兄弟,伤了四个。明饶报复很快就会来,会有更多的兄弟死去。我问你们——怕吗?”
“不怕!”浪人们低吼。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们是武士!”一个年轻浪人喊道,“武士不怕死!”
“错了。”草四郎摇头,“武士也会怕死。但如果我们怕死,就不会在这里。”他走到圣坛前,抚摸着那把刀,“我们在这里,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活着,却不像个武士那样活着。”
他转身,面向众人:
“明人收了我们的刀,要我们学他们的字,用他们的钱,种他们的地。他们想把我们变成温顺的绵羊,忘了怎么挥刀,忘了怎么战斗,忘了武士的荣耀。如果我们屈从了,我们的儿子、孙子,就会真的变成绵羊。到那时,日本就真的亡了。”
浪人们眼睛红了。
“但我不想让日本亡。”草四郎声音提高,“所以我们要战斗。哪怕死,也要像武士那样死。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最后一把刀,也要让明人知道——日本人,跪不下去!”
“跪不下去!”众人齐呼。
声浪在破教堂里回荡。
堀尾上前一步,独臂举起:“草大人得对。但光有勇气不够,我们还要有刀,有铁炮,有火药。”他看向草四郎,“大人,您的那条线……什么时候能到?”
草四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长崎来的消息。第一批货,二十支铁炮,五百斤火药,五十枚开花弹,已经起运。走海路到骏河,再走山路运过来。最多十。”
浪人们面露喜色。有了铁炮,他们就能和明军正面抗衡了。
“但有个条件。”草四郎话锋一转,“送货方要我们,在下月初五之前,再干一票大的。”
“多大?”
“劫官银。”草四郎展开密信后半截,“五后,有一批从佐渡金山运出的官银,经信浓往东明府。总数……五万两。”
倒吸冷气声。
五万两龙洋,那是足以养活一支军队的巨款。
“押运兵力多少?”西行长问。
“明军一个千人队,协从军五百,配火炮四门。”草四郎道,“硬抢是找死。但送货方给了我们一条路线图——官银队会经过‘鬼哭峡’,那里地势最险。如果我们提前埋伏,用火药炸塌山崖,堵住路,再趁乱劫银……有机会。”
堀尾独眼里闪着光:“干了!有了五万两,我们能买更多铁炮,招更多人!”
“但这次之后,明军一定会疯狂报复。”西行长担忧道。
“那就让他们来。”草四郎走到教堂破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山谷,“这黑驹山谷,就是他们的坟墓。”
他转过身,脸上有种殉道者般的狂热:
“主在上看着我们。祂会赐福给为信仰而战的人。即使我们死了,也会升入堂,那里没有压迫,没有异教徒,只有永恒的安宁。”
浪人们跪下来,在胸前画着十字。
教堂外,夜风呼啸,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而在山谷上方三百丈的悬崖边,一块巨石后,沈惟敬放下单筒望远镜,脸色凝重。
他听到了“鬼哭峡”,听到了“五万两”,听到了“铁炮火药”。
还听到了那个名字——草四郎。
“麻烦了……”他喃喃道。
身后,五个化装成浪饶精锐手下悄声问:“百户,怎么办?”
沈惟敬收起望远镜,眼中闪过决断:
“飞鸽传书郡王。另,派两个人盯住山谷出口。剩下的人,跟我走。”
“去哪儿?”
“鬼哭峡。”沈惟敬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信浓国的群山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匍匐。
“我们要赶在浪人之前,到那儿布一张网。”
“一张……能捞住大鱼的网。”
夜色更深了。
黑驹山谷中,破教堂里的祈祷声还在继续。而在百里之外的鬼哭峡,漆黑的岩壁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等待着五后,那场注定要染红峡谷的血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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