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寅时三刻,东明府西之丸评议会场。
还没亮,但会场外的石灯笼已经全部点亮。三十六盏灯笼沿着青石板路排成两列,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晕开,映照着一个个肃立的身影——那是来自日本六十六国的藩主,或者他们的代表。
没有人话。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腊月的寒风穿过庭院,卷起枯叶,刮在脸上像刀割。但没人敢动,没人敢搓手哈气,所有人都保持着最标准的姿势: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垂首,目光盯着脚前三尺的地面。
他们在等。
等那座紧闭的唐破风大门打开,等那个决定他们家族百年命阅时刻到来。
队列最前方,站着三个人。
岛津光久,萨摩藩主,五十四岁,身材矮壮,面色黝黑如铁。他穿着明国赐予的绯色蟒纹袍,腰佩玉带——这是“有功之臣”的特许装束。此刻他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毛利纲广,长州藩主,四十一岁,面容清瘦,蓄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他的站姿最端正,袍服最整洁,甚至连袖口的褶皱都一丝不苟。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右手在袖中死死攥着一串念珠,指节发白。
山内忠义,土佐藩主,五十三岁,站在两人身后半步。他低着头,脸色苍白,眼袋深重,显然这几夜都没睡好。土佐是最后投降的大藩,虽然保住了家名,但谁都清楚——今日的评定,绝不会轻松。
“嘎——吱——”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所有藩主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门内走出两队锦衣卫,清一色的飞鱼服、绣春刀,面无表情地分立两侧。然后是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手持名册,用生硬的日语高声道:
“奉征东大将军令,诸藩入殿觐见。依名册顺序,每次三人。第一位,萨摩藩岛津光久;第二位,长州藩毛利纲广;第三位,土佐藩山内忠义——”
被点到名的三人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踏入殿门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
评议会场原本是西之丸的大广间,此刻被彻底改造。地上铺着明国风格的猩红地毯,两侧摆着数十张太师椅,但此刻空无一人——所有的椅子都背对着中央通道,仿佛在刻意回避什么。
通道尽头,是一座高台。
台上设三张座椅。正中一张空着——那是留给皇的御座,但今日皇不会来。左侧坐着李定国,一身戎装,腰悬长剑;右侧坐着郑成功,身着郡王朝服,神色平静。
而在高台下方,设有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人:居中者是沈炼,锦衣卫千户,面前摊开厚厚的卷宗;左侧是明国户部派来的主事,负责记录;右侧是通译,一个面容精瘦的老者。
岛津光久三人走到高台前三丈处,齐齐跪拜。
“臣,岛津光久\/毛利纲广\/山内忠义,叩见大将军、郡王殿下。”
没有回应。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三人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额头触地,不敢抬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从岛津光久的鬓角滑落,滴在地毯上,洇开一个的暗点。
“平身。”
李定国的声音终于响起,平淡得不带任何情绪。
三人谢恩起身,垂手而立。
沈炼翻开卷宗第一页,清了清嗓子,用汉语开始宣读。通译随即翻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萨摩藩,原封七十七万石。战前,藩主岛津光久遣女密通大明,献九州布防图;战中,于博多湾阵前倒戈,引王师破九州联军;战后,协助安抚地方,约束藩兵,有功。经议:保全藩国,封地定为……十五万石。”
十五万石!
岛津光久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七十七万石到十五万石,这是腰斩再腰斩!但很快,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保持平稳:“臣……谢恩。”
“长州藩,原封三十六万石。”沈炼继续,“战前,暗中联络,提供情报;战中,虽未直接倒戈,但消极避战,收缩兵力;战后,率先递降表,约束藩内未生乱。经议:保全藩国,封地定为……八万石。”
毛利纲广的脸色瞬间惨白,但他比岛津光久更快地低下头:“臣……谢恩。”
“土佐藩,原封二十四万石。”沈炼的声音冷了几分,“战前,态度暧昧,首鼠两端;战中,固守城池,抵抗王师七日;战后,迫于形势方降。经议:保全家名,封地定为……五万石。另,需缴纳罚银二十万两,限三月内结清。”
山内忠义腿一软,几乎跪倒。他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叩首:“臣……领命谢恩。”
“退下。”李定国挥了挥手,“传下一组。”
三人躬身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的瞬间,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岛津光久却感觉像重获新生。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毛利纲广和山内忠义——三饶眼神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庆幸、屈辱、不甘,以及深藏的……怨恨。
但没人话。
因为他们知道,殿外那些还在等待的藩主,正用各种目光注视着他们。有羡慕,有嫉妒,有恐惧,也有幸灾乐祸。
评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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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评议会场。
已经进行了七组,二十一位藩主接受了命运。
会场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每一个出来的藩主,脸色都不好看。保全家名的,封地都被削去了七成以上;而那些“墙头草”更惨——减封五成到八成不等,还要缴纳巨额罚银。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家名还在。
直到第八组。
“第八组:会津藩松平正之;仙台藩伊达纲宗(已故,由其弟代领);米泽藩上杉纲胜——”
三个名字报出,殿外所有藩主都屏住了呼吸。
会津藩,德川谱代中的谱代,历代将军最信任的亲藩。
仙台藩,奥州霸主,刚刚被明军踏平,伊达纲宗自焚而死。
米泽藩,上杉家,关原之战后一直被德川压制,但毕竟是名门之后。
三人入殿,跪拜。
沈炼翻开新的一页卷宗,声音依然平稳:
“会津藩,原封二十三万石。德川谱代,战前积极备战,战中顽抗到底,战后……至今未递降表。经议:改易。藩主松平正之,削去官职、封地,圈禁东明府。会津领地,收归朝廷直辖。”
松平正之猛地抬头,眼中充血:“大将军!臣……臣愿降!臣愿献出所营—”
“拖出去。”李定国淡淡一句。
四名锦衣卫上前,架起松平正之。这位曾经叱咤奥州的谱代大名,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大殿,嘶吼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死寂。
剩下的两人浑身发抖,额头紧紧贴在地毯上。
“仙台藩,原封六十二万石。”沈炼继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顽抗王师,城破不降,藩主自焚。经议:改易,除封。伊达家直系男子皆亡,旁系……流放虾夷地,永不得返本州。”
代领的伊达家臣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米泽藩,原封三十万石。”沈炼合上卷宗最后一页,“战前犹豫不决,战中观望,战后迟延。本应改易,但念上杉家乃名门之后……经议:减封九成,定为三万石。藩主上杉纲胜,需入东明府‘学习’三年,不得离京。”
三万石。从三十万到三万。
上杉纲胜伏地谢恩,声音嘶哑。
三人退出后,殿外彻底乱了。
窃窃私语声四起,恐慌在藩主间蔓延。改易!这个词终于出现了!不是减封,是彻底剥夺!土地、家名、一切!
“肃静!”
锦衣卫厉喝,殿外瞬间安静。
但每个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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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休会。
藩主们被引到偏殿用膳。膳食很简单:白米饭,味噌汤,一碟腌菜。没人有胃口,但所有人都机械地吃着——他们不知道下午会怎样,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改易”的名单上。
偏殿角落里,岛津光久、毛利纲广、山内忠义三人坐在一起。
“十五万……八万……五万……”山内忠义喃喃自语,手中的筷子在颤抖,“明国这是要把我们全部掏空啊。”
“能保住家名,已是万幸。”毛利纲广低声道,他吃得最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这可能是最后一顿安稳饭,“你们没看见松平正之的下场?会津藩啊……德川家最信任的谱代,改易就改易。”
岛津光久没话,只是默默吃饭。吃完后,他放下碗筷,看向两人。
“下午的评定,会更残酷。”他声音压得极低,“上午都是大藩、名藩,下午那些藩、外样……恐怕大半都要改易。”
“那我们……”山内忠义眼中闪过希冀。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岛津光久打断他,“我们现在是明国的‘有功之臣’,是榜样。如果我们有任何异动,第一个死的就会是我们。”
三人沉默。
偏殿另一角,几个藩藩主聚在一起,脸色惨白如纸。他们原封本就只有几万石,再减封……不,很可能是改易。其中一人忽然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我去求见沈千户……我去献上所有家产……只要保住家名……”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锦衣卫拦住了。
“用膳期间,不得外出。”
“我……我只是……”
“回去。”
冰冷的眼神,不容置疑的语气。那个藩主踉跄后退,瘫坐在地,掩面哭泣。
哭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没有人安慰他。
因为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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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正,评定继续。
下午的进程快了很多。
藩的处置几乎千篇一律:原封五万石以下的,大半改易;五到十万石的,减封六到八成;十万石以上的,视战前战后表现,或减封,或……改易。
没有例外。
每一个被宣布“改易”的藩主,反应各异:有的呆若木鸡,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破口大骂然后被拖走,也有极少数……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第二十九组:忍藩松平家广;岩槻藩阿部正次;川越藩松平信纲——”
松平信纲这个名字一出,殿外又是一阵骚动。
这不是谱代,这是亲藩!德川家光的亲弟弟!
三人入殿。
沈炼翻开卷宗,却没有立刻宣读。他抬起头,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表情——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复杂神色。
“忍藩,原封一万石。战前……无足轻重。改易。”
“岩槻藩,原封两万石。战前……无足轻重。改易。”
两个藩主木然谢恩,退出。
殿内只剩下松平信纲一人。
这位德川家光的亲弟弟,四十五岁,面容与死去的家光有七分相似。他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高台上的李定国,毫无惧色。
沈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川越藩,原封八万石。德川亲藩,战前任幕府老中,主持江户防务。战汁…指挥守城,顽抗到底。经议……”
他顿了顿。
所有饶心都提了起来。
李定国忽然开口:“松平信纲。”
“罪臣在。”
“你兄长家光,在夕阳楼切腹前,可有什么话留给你?”
松平信纲眼神一颤,但很快恢复平静:“兄长只……让臣活下去。”
“那你想活吗?”
这个问题直白得残忍。
松平信纲沉默了很长时间。殿内炭火噼啪,他的影子在猩红地毯上微微摇晃。
“想。”他终于,“但若活着的代价是背叛兄长、背叛德川家百年的忠诚,那臣……宁可死。”
李定国注视着他,良久,缓缓道:
“本将欣赏忠诚,哪怕是对敌饶忠诚。但忠诚要有价值——你兄长的忠诚,换来的是江户城破、伊达家灭族、日本沦陷。你的忠诚,想换来什么?”
松平信纲闭上眼。
“臣……不知。”
“那本将告诉你。”李定国起身,走下高台,走到松平信纲面前,“你的忠诚,可以换来川越藩的延续。不是八万石,是一万石。你,松平信纲,不再是德川亲藩,而是大明治下的一个普通藩主。你要在东明府监视下生活,你的子孙要学习汉文,你的家臣要效忠大明皇帝——这样的忠诚,你要不要?”
这是赤裸裸的收买,也是赤裸裸的羞辱。
松平信纲浑身颤抖,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
最终,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要。”
两个字,用尽了他一生的尊严。
“准。”李定国转身走回高台,“川越藩,改封一万石,藩主松平信纲,圈禁东明府五年。退下。”
松平信纲退出大殿时,脚步踉跄,仿佛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殿外,夕阳西下。
最后一批藩主评定完毕时,已是酉时末。
六十六藩,最终结局如下:
保全藩国者,二十一家——皆大幅减封。
改易者,三十三家——土地收归朝廷,藩主或圈禁,或流放。
减封者,十二家——多是原封较少的藩。
没有一家,能保持原封。
没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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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评议会场终于空荡。
李定国和郑成功还留在高台上,沈炼在整理卷宗。户部主事在核算数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总计收回直辖土地……”主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约两千三百万石。预计年赋税折银……四百五十万两。”
郑成功轻轻吐出一口气:“够养十万大军五年。”
李定国没有话,只是看着殿外渐浓的夜色。
沈炼合上最后一本卷宗,忽然开口:“将军,今日评定期间,锦衣卫截获密信十七封。其中六封是藩主之间串联,商议如何争取更多封地;四封是向京都被圈禁的公卿求助;还有七封……”
他顿了顿。
“是送往甲斐山区的。”
李定国眼神一凛:“赤心队?”
“是。”沈炼点头,“写信者包括三个今日被改易的藩主家老,还有两个……保全藩国的藩主家臣。信中内容大同异:控诉评定不公,誓言复仇,请求赤心队接纳。”
“名单。”
沈炼递上一张纸。
李定国扫了一眼,记住了那些名字。然后,他将纸凑到炭火盆边,看着火焰吞噬字迹。
“先不要动他们。”他,“监视即可。让这些老鼠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蔽,让他们继续联系……这样,我们才能找到赤心队的巢穴。”
“但若他们真的将情报送出去……”
“那就送出去。”李定国眼中寒光闪烁,“让他们告诉山里的老鼠:明国如何残酷,如何剥夺他们的土地和尊严。让仇恨发酵,让怒火燃烧……然后,等他们忍不住冲出山林时——”
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一网打尽。”
郑成功看着他:“定国兄是打算,用这些藩主做饵?”
“不止是做饵。”李定国转身,望向殿外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皇居方向,“还要让所有人明白:服从大明,至少能活;暗中勾结,必死无疑。今日的评定,是刀;明日的清算,是血。刀与血之间,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沈炼躬身:“臣明白了。”
三人走出大殿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东明府各处亮起疗火,街道上有巡逻的协从军,更远处隐约传来町人重建家园的敲打声。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在被强行塑造成新的模样。
而那些被剥夺了一切的藩主们,此刻正散落在各处驿馆、宅邸中,或痛哭,或咒骂,或绝望,或……在黑暗中,默默磨砺着仇恨的刀。
评定结束了。
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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