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晨雾如纱。
东明府原江户城本丸废墟上,那座曾象征德川氏二百六十年霸业的守阁焦骸尚未清理完毕,空气中仍弥漫着木头烧焦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而在西之丸改建的都护府前广场,一夜间立起了十二座丈许高的木制告示牌。
寅时三刻(注:清晨四点),色未明。
第一批看见告示的,是宿值都护府的明军哨兵。他们擎着火把,橘黄的光晕照亮了告示牌上墨迹未干的汉字——那是连夜由都护府文书房二十名书吏誊抄的《全国刀狩令》正文,旁边附有日文假名注音。
“奉承运皇帝,诏曰:
自德川氏专权,锁国害民,武夫持兵横行,庶民不得安枕。今王师东定,乾坤再造,为弭兵革、安黎庶、兴文教,特颁此令:
一、自即日起,除都护府特许之藩兵、官役外,凡日本国土之内,武士、浪人、百姓、町人、僧侣等,所持刀剑、枪矛、弓矢、铁炮(注:火绳枪)及一切兵器甲胄,须于三十日内至各町、村指定场所缴呈。
二、违令私藏者,一经查实,本人处斩,家产没官,邻里连坐。
三、各藩主须督率家臣,率先缴械,以为表率。藩主私藏逾额兵器者,削封减禄;纵容家臣抗令者,夺其藩国。
四、所缴兵器,集中于东明府、大阪、长崎三处,熔铸为农具、建材,利国惠民。
五、此令由东明都护府督办,各藩协理,大明驻军稽查。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大明征东大将军、镇东侯李 令
大明靖海郡王、瀛州都护郑 副署
三月十七日”
火把噼啪作响,晨风卷起告示纸角。明军哨兵们面无表情地轮值守卫,他们身后,都护府内灯火通明,通宵未熄。
同一时刻,西之丸评定间。
四十支牛油巨烛将这座原德川氏议政厅照得亮如白昼。厅内分席而坐的二十余人,却各怀心思,气氛凝重如铁。
上首主位,镇东侯李定国端坐如山。他已过不惑之年,两鬓微霜,但眉宇间征战沙场的锐气未减分毫,一身绯色蟒袍衬得面庞愈发威严。左手边次席,靖海郡王郑成功稍显疲惫——昨夜他刚从长崎乘快船赶回,舰队的整备、美洲探险的筹备千头万绪,但刀狩令事关全局,他必须亲临。
右手边,是一列日系面孔。
首位是岛津光久,萨摩藩主。这位五十六岁的老韧垂着眼睑,双手拢在袖中,仿佛入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其侧后方,坐着他的女儿、如今的大明东瀛安抚使岛津樱。她已换去和服,着一身大明女官制式的淡青襦裙,发髻绾起,插一支素银簪。面容平静,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一丝紧绷。
再下是长州藩主毛利纲广、土佐藩主山内忠丰、肥前藩主锅岛光茂……这些在“关原再战”中选择归顺的大名,此刻个个面色灰败。他们身后跪坐着各自的家老、重臣,有人额角已渗出冷汗。
大厅中央的地板上,跪伏着三人。
正中是个独臂老者,约莫六十岁,空荡荡的右袖用草绳扎起,左额一道刀疤斜贯眉骨。他叫川岛一郎,原幕府旗本,在江户巷战中失去右臂,被俘后因伤势过重未处决,现软禁于东明府。
左右两个是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衣衫褴褛,脸上带着冻疮和污垢。他们是三日前在甲斐山区被俘的浪人,自称“无主之雀”,实为溃散的幕府残党。
李定国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岛津光久身上。
“岛津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刀狩令》已布告全城。萨摩乃归顺首功,当为诸藩表率。贵藩武士,现存刀剑几何?何时可悉数缴至东明府?”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岛津光久抬起眼皮,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侧目看向女儿,樱却微微摇头,示意他如实回答。老人深吸一口气,伏身行礼:“回禀侯爷……萨摩藩登记在册武士,现存二千一百三十七人。按例,每人佩刀一至三柄,另有祖传名刀、薙刀、弓矢、铁炮若干……总数恐逾……逾万件。”
“万件。”李定国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听不出情绪,“三十日内,可能全数缴清?”
“这……”岛津光久额头见汗,“侯爷明鉴,刀剑乃武士之魂,祖传之物尤甚。骤然尽缴,恐……恐生怨怼。可否……可否许每户留一柄怀刀,以安其心?”
“不可。”
回答的不是李定国,而是郑成功。郡王端起茶盏,轻吹浮沫,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怀刀亦可杀人。令出必行,法不徇情。岛津殿下,莫忘了《藩国约法》第三条。”
《藩国约法》第三条:藩主纵容家臣抗令者,夺其藩国。
岛津光久浑身一颤,深深伏地:“下臣……明白。”
厅内一片死寂。其他大名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定国的目光移向中央跪着的三人。
“川岛一郎。”
独臂老者猛地抬头,独眼中迸出仇恨的光:“在!”
“你可愿缴刀?”
“哈哈哈哈——”川岛突然仰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刀?老夫的刀早已随右臂埋在江户城下了!李定国,你要缴刀?可以!去挖!去把老夫的断臂挖出来,把那柄‘村正’挖出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却被身后明军侍卫按住肩膀。老者嘶吼:“武士无刀,何以立世?!你们明人懂什么?!那是魂!是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脊梁——”
“脊梁?”李定国打断他,缓缓起身。
蟒袍下摆扫过案几,他一步步走下主位,停在川岛面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笼罩住跪地的老者。
“持刀横孝欺凌百姓,是脊梁?锁国愚民、屠戮商贾,是脊梁?关原合战,尔等武士冲锋如潮,被我军火铳成排射倒时,可曾想过——你们的‘脊梁’,挡得住一颗铅子吗?”
川岛一郎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李定国俯视着他,声音陡然转厉:“真正的脊梁,是让百姓安居乐业!是让孩童有书可读!是让商船自由往来!不是你们手中那些只会带来杀戮的破铜烂铁!”
他猛地转身,指向那两个年轻浪人:“你们!报上名来!”
两个年轻人吓得一哆嗦,左边那个结结巴巴道:“、人……松平三郎……原、原会津藩足轻……”
“为何还在山里抵抗?”
“因、因为……武士……不能缴刀……”松平三郎声音越来越。
“愚昧!”李定国厉喝,“你们的藩主早已归顺!你们的将军已切腹自尽!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就为了一把刀?!”
他大步走回主位,袍袖一拂:“听着!《刀狩令》非为羞辱武士,乃为终结乱世!刀剑熔为农具,可开垦万顷荒田;熔为建材,可重建百座城池!这才是物尽其用,这才是真正的‘魂’!”
郑成功适时接口,语气缓和了些:“川岛,松平,你二人可知晓——大明已在东明府设‘讲武堂’,凡归顺武士,通过考核者可入学。习阵法、学火器、通文墨,结业后授官衔,食皇粮。弃刀执笔,弃武从文,何尝不是新生?”
川岛一郎愣住,独眼眨了眨。
松平三郎和同伴对视一眼,茫然中透出一丝希冀。
岛津樱此时起身,走到三人面前,用日语柔声道:“川岛様,还记得我吗?去岁鹿儿岛湾,我曾为您奉过茶。”
川岛一郎怔怔看着她——是了,这是岛津家的姬君,如今的大明安抚使。
“樱……姬様?”
“是我。”樱蹲下身,与他平视,“川岛様,您有一孙儿,今年六岁,可对?战后被安置在东明府南町,与母亲相依为命。”
老者嘴唇颤抖起来。
“您希望他长大后,继续活在刀光剑影中,不知明日生死?还是希望他入官学,读汉书,将来或许成为医师、匠师、甚至官吏?”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进老人心里,“刀剑传家,传的是杀伐;诗书传家,传的是太平。您……要选哪一条路?”
川岛一郎呆呆地看着她,又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忽然老泪纵横。
他伏地,额头重重磕在榻榻米上。
“老夫……缴刀。”
辰时(注:上午七点),晨雾渐散。
东明府日本桥町奉行所前,已排起三条长龙。
左侧是武士队列,大多穿着半旧的家纹服,神色木然。中间是浪人、町人混杂,惴惴不安。右侧则是百姓队伍,不少人是被町组头(注:基层町长)强令前来,手中提着柴刀、捕,茫然无措。
奉行所门口搭起木台,台上坐着三名官员:一名大明户部主事,一名都护府通译,一名原江户町奉行所留用的日本吏员。台下设三张长桌,每桌后有两名书记登记,两名明军士兵查验收缴物。
“下一个!”
武士队列最前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级武士,面容憔悴。他解下腰间两柄刀——一长一短,正是武士标配的“打刀”与“胁差”。刀鞘上的家纹已被刮去,只剩斑驳痕迹。
他双手捧刀,递到桌前。
大明主事示意通译询问。通译是个归化明籍的日本儒生,口音带着关西腔:“姓名?原属何藩?缴刀数目?”
“林平八郎……原、原幕府直属旗本……缴打刀一柄,胁差一柄。”武士声音干涩。
书记在簿册上记录:“林平八郎,旗本,缴刀二。”随后抬头:“可有弓矢、铁炮、甲胄?”
“没、没有了……战乱中遗失。”
明军士兵上前,接过双刀,拔出检视。刀身保养尚可,在晨光下泛着青冷的光。士兵点头,将刀放入身后木箱。箱内已堆了数十柄,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按令,缴刀者可领‘缴讫牌’一面,凭此牌可至南町官仓领米一斗、盐三升。”通译朗声道,“下月若查实无私藏,再领米五斗、布一匹。”
林平八郎愣住:“还……还有米领?”
“此乃侯爷仁政。”通译指着旁边一块竖牌,上面用日文写着赏格,“速去领牌,莫阻后人。”
武士接过一块竹制号牌,上面烙着“缴讫甲字柒拾叁号”字样。他攥着牌子,神情恍惚地走向旁边的米仓支领处,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那装满刀的木箱,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转身没入人群。
队伍缓慢前校
有人老老实实缴刀,领米时甚至露出喜色——乱世中,一斗米可能救活一家人。有人藏私,被搜出怀中刀或袖箭,当即被明军拖走,家眷哭喊声响彻街口。还有人捧着祖传名刀,跪在桌前泣不成声,哀求留作纪念,被冷面拒绝。
町人百姓的队伍相对平静。他们交的多是防身短刀、削竹枪,甚至农具改制的粗糙武器。领米时千恩万谢,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但武士队列中,气氛越来越压抑。
“那是‘虎彻’啊……”有人盯着前方一个老者缴上的刀,低声惊呼,“真品虎彻,就这么……”
“闭嘴!”旁边人呵斥,“你想害死大家吗?”
忽然,队伍中段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武士猛地推开前面的人,冲到桌前,拔出腰间长刀!
明军士兵瞬间举铳,十数支乌黑的铳口对准他。
“我不缴!”年轻武士嘶吼,刀尖颤抖,“这刀是我曾祖父传下的!他是关原合战的功臣!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中年武士突然出手,一记手刀砍在他颈侧!
年轻武士软软倒地。中年武士夺过长刀,双手捧到桌前,深深鞠躬:“儿无状,冲撞大人。炊……请收下。”
他声音平静,但捧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大明主事瞥了一眼地上昏厥的年轻人,淡淡道:“拖走,关三日禁闭。若再犯,按抗令论处。”
又对中年武士:“你教子无方,本应连坐。念你主动缴刀,功过相抵。领了米,带他回去吧。”
中年武士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不起。
日头渐高,三条长龙仍在缓慢蠕动。木箱一个个被装满,由牛车运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像是这个时代沉重的叹息。
未时(注:下午两点),东明府城东,隅田川畔。
这里原是幕府的铸炮场,战后被明军接管,改造为“熔铸工坊”。十座特制的高炉沿河岸排开,炉口喷吐着灼热的火焰,将三月的空气烤得扭曲。
第一批收缴的刀剑,已灾此处。
李定国、郑成功亲临视察。岛津樱、海僧正,以及数位大名代表随校众人站在高处的了望台上,俯瞰下方景象。
炉前空地上,刀剑堆积如山。在日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泽,仿佛一片金属的坟场。工匠们用铁钩将刀剑投入炉口,高温瞬间将刀身软化、弯曲,最终化为赤红的铁水,沿陶管流入模具。
“那是……‘菊一文字’?”肥前藩主锅岛光茂忽然失声,指着炉口一柄正在熔化的太刀。
刀茎上的菊纹隐约可见。
海僧正闭目合十,诵念佛号:“阿弥陀佛……可惜,可惜。”
李定国面无表情:“名刀也罢,凡铁也罢,在此炉中,皆是一般。”
郑成功接口:“熔铸之后,将制成犁头、锄头、镰刀,分发各地农人。也算……物尽其用。”
岛津樱站在父亲身侧,轻声用日语解释:“父亲,侯爷的意思是,刀剑杀人,农具活人。此乃……化杀机为生机。”
岛津光久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老夫……懂了。”
但下方工坊中,异变突生!
一个负责投料的日本籍工匠,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刀,扑向最近的模具槽!他不是要伤人,而是想将刀投入尚未凝固的铁水——那是他祖父的遗物,他不愿它被熔成农具。
“拦住他!”明军工头大喝。
两名士兵扑上去,将那工匠按倒在地。短刀“当啷”落地,滚了几圈,停在一滩泥水里。
工匠嘶声哭喊:“让我投进去!至少……至少让它和祖父一起走——”
李定国走下了望台,来到工匠面前。
士兵将工匠提起,他满脸泪水泥污,眼神绝望。
“你叫什么?”李定国问。
通译翻译。工匠哽咽道:“石……石田次郎……”
“这刀,对你很重要?”
“是……祖父在朝鲜之役(注:万历朝鲜战争)中所得……他临终前,刀是凶器,但也是护身的依仗……嘱我……嘱我好好保存……”
李定国弯腰,拾起那柄短刀。刀鞘普通,拔出一看,刀身上有细密的波浪纹,确是朝鲜半岛的工艺。他沉吟片刻,将刀归鞘,递还给石田次郎。
所有人都愣住了。
“侯爷,这……”工头欲言又止。
“炊,特许你保留。”李定国盯着石田,“但你必须明白——留刀,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铭记。铭记战争的残酷,铭记和平的可贵。你可做得到?”
石田次郎呆住,颤抖着手接过刀,忽然伏地大哭:“人……人发誓……此生绝不以炊伤人……否则诛地灭!”
李定国转身,对众人朗声道:“都听好了!《刀狩令》要收的,是杀心,不是铁器!若有祖传之物,意义特殊者,可至都护府申请‘特许保留’,但须立誓持正,登记造册,接受巡检!”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工坊:“大明要的,不是让你们变成手无寸铁的羔羊!而是要终结这人人持刀、人人自危的乱世!刀剑能护身,也能害人;能卫国,也能殃民。取舍之道,在于人心!”
海僧正睁开眼,眸中闪过赞许之色。他走到李定国身旁,对在场日籍工匠、士兵、围观者高声道:“侯爷此言,深合佛理。放下屠刀,非是怯懦,而是大勇。熔刀铸犁,乃是化戾气为祥和,此乃无上功德!”
郑成功适时宣布:“即日起,在熔铸工坊旁,立‘止戈碑’一座,铭刻此令始末,以警后世!”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许多原本愤懑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石田次郎捧着刀,哭得不能自已。几个年老的工匠偷偷抹泪。
炉火继续燃烧,铁水依然奔流。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对抗意味,似乎淡了一些。
戌时(注:晚上七点),东明府,岛津藩邸。
密室中,烛光昏暗。
岛津光久屏退左右,只留家老岛津久通、女婿岛津忠朗(注:养子,实为侄子),以及悄然归来的女儿樱。
“父亲今日在都护府,太过软弱了!”忠朗年轻气盛,忍不住开口,“缴刀万柄?萨摩武士的魂都要被抽空了!其他藩主私下都在嘲笑我们,岛津氏为了荣华富贵,连祖宗的脊梁都卖了!”
“闭嘴!”岛津光久低喝,疲惫地揉着眉心,“你懂什么?李定国、郑成功是什么人?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名将!江户城几十万大军都挡不住他们,我们萨摩两千武士,能翻起什么浪?”
久通老成持重,缓声道:“忠朗殿下,侯爷今日之言,其实……不无道理。武士持刀,战乱不息。如今大明势大,顺之者昌。况且,侯爷许了‘特许保留’的口子,已是网开一面。”
“那是做样子!”忠朗怒道,“有几人敢去申请?申请了就能批?就算批了,刀在鞘中,与废铁何异?不能拔刀,武士还是武士吗?!”
一直沉默的樱,忽然开口:“兄长,你以为,武士是什么?”
忠朗一愣:“武士……自然是持刀卫道、忠于主君、不惜性命的勇者!”
“那是乱世的武士。”樱直视他,目光清澈而锐利,“太平之世,武士该是什么样子?是继续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还是学习文武之道,成为治世的能吏、守土的将才?”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隐约可见的都护府方向:“李侯爷今日,大明已在筹办‘讲武堂’。凡武士子弟,通过考核可入学,习火器、学阵法、通文墨。结业后授官衔,食皇粮。这条路,不比提着刀,不知明日生死强?”
忠朗噎住。
岛津光久长叹一声:“樱儿得对。时代变了……关原合战那日,我站在高处,亲眼看见我军武士如潮水般冲锋,然后……在明军的铳炮下,像割草一样倒下。那一刻我就明白,武士的时代,结束了。”
老人眼中泛起泪光:“我不是懦弱,我是要为萨摩、为岛津家,寻一条活路。刀没了,人还在;传统没了,血脉还在。只要人在,只要血脉不断,将来总有机会……”
樱走回父亲身边,握住他的手:“父亲,女儿在大明这些时日,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们的工匠能造跨海巨舰,他们的学者能测算星辰,他们的商人能联通四海。而我们……除炼,还有什么?”
她语气转冷:“若我们执意抱着刀不放,最终只会像川中那些顽固的浪人一样,被剿灭在山林里,无声无息。然后,萨摩这个名字,也会从历史上抹去。”
密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岛津光久哑声道:“传令下去……萨摩武士,三日内,必须全部缴刀。有祖传名刀者,统一登记,由我亲自去都护府申请特许。抗令者……逐出家门,削除士籍。”
忠朗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是。”
久通躬身领命。
樱却微微蹙眉。她想起白日里那些武士的眼神——木然之下,藏着不甘;顺从背后,涌动着暗流。父亲能约束萨摩,其他藩呢?那些失去一切的浪人呢?
熔刀易,熔心难。
三日后,隅田川畔,“止戈碑”落成。
碑高九尺,青石材质,正面刻汉文,背面刻日文。碑文由李定国亲自拟定,海僧正润色,郑成功篆额。
正面碑文曰:
“地有好生之德,圣王止戈为武。昔者扶桑列岛,武夫持兵,私斗不休,锁国害民,终招罚。大明皇帝悯其愚顽,遣王师东定,廓清寰宇。
今颁《刀狩令》,收下兵刃,熔铸为犁,化剑为锄。非以弱其民,实欲强其本;非以夺其魂,实欲正其心。
自此,兵革永息,文教大兴。农者安于垄亩,商者乐于市廛,工者精于技艺,学者耽于诗书。四海升平,万民安乐,乃武之至善也。
后世子孙,当铭此训: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持刀剑者,勇也;持仁义者,大勇也。
大明征东大将军、镇东侯李定国 立
三月二十日”
碑前设祭坛,李定国、郑成功率文武官员,岛津光久等藩主代表,海僧正率各宗僧侣,依次上前焚香祭拜。
仪式庄重,围观者数千。
然而,就在李定国宣读碑文时,人群外围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披头散发的浪人冲破警戒,手持一柄断刀,嘶吼着冲向祭坛!
“伪善!都是伪善!你们夺了我们的刀,还要立碑羞辱!我——”
“砰!”
明军神射手早已待命,一声铳响,浪人胸前绽开血花,乒在地。断刀“哐当”落地,滚到碑基旁。
人群死寂。
李定国面不改色,继续宣读碑文最后一句:“……持刀剑者,勇也;持仁义者,大勇也。”
宣读完毕,他走到那浪人尸身前,蹲下查看。人已气绝,双目圆睁,满是怨恨。李定国沉默片刻,伸手替他阖上眼皮。
“厚葬。查清身份,若有家眷,抚恤。”
他起身,环视鸦雀无声的人群,声音朗朗传出:“都看见了?这就是执迷不悟的下场!刀剑救不了日本,仇恨更救不了!能救你们的,是放下刀,拿起犁;是忘记仇恨,记住教训!”
海僧正上前,合十诵经。经文声在河畔回荡,混着炉火的轰鸣,仿佛一场超度与新生并存的仪式。
仪式结束后,李定国与郑成功并肩立于碑前。
“熔了多少了?”李定国问。
郑成功答:“东明府已收三万七千余件,大阪、长崎合计五万余。各地陆续运来,总数恐逾二十万。”
“二十万把刀……”李定国喃喃,“能造多少农具?”
“若全熔了,足够关东、九州百万农人换新犁。”郑成功顿了顿,“但人心之熔,非一朝一夕。今日这刺客,只怕……只是开始。”
李定国望向隅田川对岸,那里是尚未完全重建的市町,断壁残垣间,已有炊烟袅袅升起。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但这条路,必须走。不断腕,何以求生?不浴火,何以涅盘?”
郑成功点头,却补充道:“不过,也要防反弹过剧。‘特许保留’的口子可以再放宽些,尤其是对归顺大名的祖传物。另外……讲武堂的筹建,需加速了。给武士们一条新路,他们才肯放弃旧路。”
两人正着,岛津樱悄然走近。
她已换回大明女官服饰,手中捧着一卷名册:“侯爷,郡王。萨摩藩武士名刀登记册已初步整理完毕,共三百二十七柄申请特许保留。这是名录,请过目。”
李定国接过,略一翻阅,看到许多耳熟能详的名刀:“虎彻”、“村正”、“正宗”、“菊一文字”……他合上册子,递还给樱。
“准了。但每柄刀都需刻‘止戈’铭文,定期查验。持刀者须立血誓,绝不用于私斗、抗命。”
樱躬身:“是。”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今日之事,恐非孤例。浪人中早有传言,要‘以血祭刀’。各地收缴,恐遭抵抗。”
李定国眼神一凛:“消息确切?”
“是‘夜枭’探得。”樱的声音更轻,“据,有人在暗中串联,组织‘护刀会’。为首者……疑似前幕府残党,号‘影武者’。”
郑成功皱眉:“影武者……德川家的幽灵吗?”
李定国沉默良久,望向那座新立的止戈碑。碑文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传令各地驻军、都护府巡检司:收缴继续,但加强戒备。凡有聚众抗令、袭击收缴点者——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但……尽量少流血。多派如樱这般的人去宣导,讲明利害。恩威并施,方为上策。”
樱深深一礼:“樱明白。”
夕阳西沉,将三饶影子拉长,投在止戈碑上。碑旁,那个浪饶血迹尚未干透,暗红刺眼。
炉火仍在燃烧,铁水奔流不息。但在这座刚刚平静的列岛上,新的暗流,已开始涌动。
刀狩令下了。
武士在哭泣。
但哭泣之后,是顺从,还是反抗?
熔炉能熔化刀剑。
可能否熔化,深植于这片土地四百年的,武士之魂?
夜风起,带着隅田川的水汽,和远方山林中隐约的、如同刀鸣般的松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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