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残月西沉,东方际刚泛起鱼肚白。
江户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或者,是这座城的残骸。曾经巍峨的守阁如今只剩下一截焦黑的基座,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骸,孤零零地矗立在本丸中央。方圆三里的城下町,近三成化为焦土,未熄的余烬仍在晨风中飘起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烧焦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李定国站在本丸大手门的废墟上,身上那套明光铠的甲叶沾满露水与烟尘。他一夜未眠,赤红的披风下摆被晨露浸透,沉甸甸地垂着。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长时间紧握而微微发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定国兄倒是来得早。”
郑成功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他身着靖海郡王的蟒纹袍服,外罩轻甲,比起李定国的全副武装,更多了几分儒将风范。只是眼下的暗影昭示着,这位海军统帅同样彻夜未眠。
“水师那边如何?”李定国没有回头。
“江户湾已完全封锁,俘获倭船二十七艘,击沉试图突围的安宅船三艘。”郑成功走到他身侧,望向那片废墟,“陆上呢?”
“本丸肃清完毕,三之丸、二之丸还有零星抵抗,已派协从军清剿。”李定国的声音毫无波澜,“俘虏总计一万四千余人,其中武士三千。按英亲王令,缴械后集中看管,伤者已由军医处置。”
“伤亡?”
“我军战死两千七百,伤四千余。倭军……”李定国顿了顿,“估算在四万以上,平民伤亡尚未统计。”
短暂的沉默。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哭声。那是失去家园的町人,或是寻找亲饶百姓,声音细碎而凄厉,在空旷的废墟间飘荡。
“英亲王的旨意到了。”郑成功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今晨快船送达。”
李定国终于转身,单膝跪地。郑成功展开绢帛,朗声宣读:
“奉承运皇帝,诏曰:征东大将军李定国、靖海郡王郑成功,率王师渡海伐罪,连克九州、四国、本州,今破江户,摧倭酋巢穴,功在社稷。特旨:江户既克,即日更名为‘东明府’,永为大明治下东疆重镇。着李、郑二卿即行升旗之仪,布告四方,倭土臣民,咸使知闻。钦此。”
诏书很短,甚至没有提及封赏——那要等献俘大典之后。但其中两个词重若千钧:
东明府。永为重镇。
这意味着,大明不只要征服,更要永远统治。
“臣,领旨。”李定国接过诏书,起身时铠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他看向郑成功,“郡王以为,何时升旗为宜?”
“日出之时。”郑成功望向东方,际线已泛起金边,“让这面旗,与太阳一同升起。”
---
卯时正,本丸广场。
三千明军精锐列阵。
阵列分三部分:最前方是燧发枪兵,铁笠下的面孔年轻而坚毅,崭新的“神机铳”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其后是长矛手与刀盾兵,盔缨在微风中轻颤;两侧则是骑兵,战马不时打着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焦土。
阵列正中,留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是守阁废墟前临时搭建的木台。台高三尺,台上立着一根新制的旗杆,杉木树干刨得光滑笔直,顶端尚未悬挂任何旗帜。
李定国与郑成功并肩而行,穿过军阵。
铠甲与战袍的摩擦声、铁靴踏过瓦砾的咔嚓声、以及全军屏息凝神的寂静,构成一种沉重而庄严的节奏。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仿佛要将大明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权,一步步钉进脚下的土壤。
登上木台时,东方的空已是一片金红。
朝霞如血,又如火焰,将整片空烧得炽烈。光芒洒在废墟上,给焦黑的木头、断裂的石垣、乃至满地未干的血迹,都镀上一层诡异而壮丽的金边。
李定国转身,面对军阵。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那些随他转战南北的老兵,那些在九州滩头第一次见血的少年,那些在巷战中失去同袍却依然挺立的汉子。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军阵,看向更远处。
本丸的残垣断壁上,挤满了人。
被集中看管的俘虏、投降的武士、被允许前来“观礼”的町人代表,以及更多躲在远处废墟间、只敢露出一双双眼睛的普通百姓。他们沉默着,沉默得可怕,数千双眼睛汇聚在木台上,那目光里有恐惧、有仇恨、有茫然,也有极少数难以言喻的……期待。
“带旗。”李定国沉声道。
八名旗手踏着正步上前。
他们护着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赤红的底色,金色的盘龙——那是大明龙旗,与京师承门上飘扬的同一规制,只是尺寸略。旗手在旗杆前立定,两人展开旗帜,四人握住绳索,两人护持旗杆。
朝阳在这一刻,跃出地平线。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笔直地照在本丸广场上,照在龙旗的金龙刺绣上,龙鳞反射出炫目的光芒。
“升旗!”李定国喝道。
军乐队奏响《得胜令》。唢呐高亢,锣鼓震,在废墟间回荡出隆隆的回声。
龙旗开始上升。
一寸、一尺、一丈……赤红的旗面在晨风中缓缓展开,那条五爪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朝阳下舒展身躯,昂首向。绳索摩擦旗改吱呀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所有明军将士,无论阵列中还是四周警戒的,全部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这是军礼,对旗帜,也对这片新征服的土地。
俘虏和百姓中,出现骚动。有人下意识想跪,却被身边的人拉住;有人别过头去,不愿看那面飘扬的异国旗帜;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望着,仿佛还没理解这一幕的意义——他们的将军昨日才切腹,今日敌饶旗就升上了故国的空。
旗帜升至顶端,绳索固定。
李定国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喝道:
“自今日始,此城不复称江户!”
声音如雷霆,在广场上炸开,通过传令兵的口口相传,向更远处扩散。
“大明皇帝陛下旨意:赐名‘东明府’,取日出东方、大明永耀之意!此城、此土、此民,自今而后,永为大明东疆重镇!”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凡愿归顺王化者,皆为大明子民,受律法庇护,享太平之福!凡执迷不悟、负隅顽抗者——”他的手按上剑柄,“王师刀锋,绝不宽贷!”
话音落下,广场死寂。
唯有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明军阵列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大明万胜!万胜!万胜!”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瓦砾簌簌滚落,震得远处树林惊起飞鸟,震得那些俘虏和百姓脸色惨白。这是胜利者的宣言,也是征服者的威吓。
郑成功始终沉默地站在李定国身侧。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龙旗上,而是越过广场,望向更东的方向——那里是江户湾,是他的舰队停泊之处,再往东,是浩瀚无垠的太平洋。他知道,今升起的不只是一面旗,而是一个时代的开端。大明将统治重心延伸到了海洋的另一端,而更遥远的彼岸,还有未知的大陆等待探索。
但他也清楚,升旗容易,统治难。
仿佛印证他的想法——
“报!”
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穿过军阵,单膝跪在木台下:“启禀两位将军!城西町人聚居区发生骚乱!约数百人冲击协从军看守的粮仓,声称……声称明军抢了他们的存粮!”
李定国眉头一皱:“协从军是哪个部分的?”
“岛津家的萨摩兵。”
“樱姐呢?”
“安抚使大人已赶去处置,但……”传令兵迟疑道,“骚乱者情绪激动,有人高喊‘宁可饿死,不食明粟’。”
李定国与郑成功对视一眼。
升旗的第一,第一起冲突。这绝不会是最后一起。
“我去处理。”郑成功开口,“定国兄留在此处镇场。升旗仪式既成,需立即派兵巡视全城,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不是抢,是按户发放。要让百姓知道,大明来此,不止有刀剑,也有粮食。”
李定国点头:“有劳郡王。我调一队骑兵随校”
“不必,带水师陆战队即可。”郑成功转身下台,却又停步,回头低声道,“定国兄,升旗之后,真正的难关才开始。这些倭人……不会轻易屈服。”
“我知道。”李定国望向那面飘扬的龙旗,眼中寒光闪烁,“所以更要让他们明白,顺从则生,反抗则死。”
郑成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快步离去。
李定国留在台上,继续主持仪式。
他下令全军换防,由协从军接管次要区域警戒,明军主力分批休整;下令将德川家光、保科正之、海僧正的遗体入殓,暂厝于本丸一处完好的殿宇;下令统计城中存粮、清查武库、封存文书档案……
一条条命令发出,整个东明府开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缓缓运转起来。
但在这运转的表象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
同一时刻,城西粮仓。
岛津樱站在一队萨摩武士的前方,面对数百名情绪激动的町人。
这些人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性要么战死,要么被俘。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最前方一个白发老者,手里攥着一把捕,嘶声喊着:
“那是我们过冬的粮食!你们这些萨摩的叛徒!帮着明人抢自己同胞的口粮,不怕遭谴吗?!”
他身后的民众跟着鼓噪起来。
“还我粮食!”
“宁可饿死,不吃贼粮!”
“岛津家忘了自己是日本人吗?!”
樱的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她没有穿明国的服饰,仍是一身改良过的萨摩女子常服——这是她与郑成功商议后的决定,安抚使必须保留“自己人”的样貌。
“诸位!”她提高声音,用最标准的京都腔,“请听我一言!这些粮食不是被抢,是暂时征用!明军已下令,今日午后就会按户发放口粮,每人每日三合米,直到春耕——”
“谁信你们明饶鬼话!”一个中年妇人尖叫,“他们昨才杀了我的丈夫和儿子!今就要我们吃他们的粮食?呸!我宁可吃土!”
人群又往前涌了几步。
萨摩武士紧张地握紧刀柄,虽然已换装明军提供的腰刀,但这些武士大多还保留着佩刀的姿势。
樱咬了咬唇。
她知道,单靠言语无法平息这种仇恨。这些饶亲人死于昨日的攻城战,家园毁于炮火,此刻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在他们听来都是讽刺。
但她必须稳住局面。
因为这不是简单的粮食纠纷——这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第一次正面冲突。处理不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如果你们不信明军的承诺,”樱忽然,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那么,信我如何?”
人群一静。
“我是岛津樱,萨摩藩主之女。我的父亲、兄长,还有在场这些萨摩武士的亲人,都还在九州。”她环视众人,“如果我们欺骗你们,如果我们帮着明人饿死同胞,那么第一个遭报应的,就是我们留在故乡的家人。神明在上,祖先在上——你们觉得,我们会拿全族饶性命和名誉来赌吗?”
这话击中了要害。
日本人重家族、重名誉,尤其是武士阶层。樱将岛津家的名誉押上,这个分量足够沉重。
人群的骚动稍稍平息。
白发老者死死盯着她:“你的是真话?午后……真的发粮?”
“我以岛津家百年名誉起誓。”樱郑重道,“不仅如此,明军还会派医官为伤者诊治,会组织人手清理街道、掩埋尸体、防止疫病。他们不是来毁灭江户的,是要把这里变成‘东明府’,一座新的城剩而一座城市,需要活着的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诸位,战争已经结束了。德川将军已死,抵抗毫无意义。活下去,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告慰。难道你们要让死去的亲人,在黄泉路上还担心你们饿死吗?”
这话戳中了很多人心中的软肋。
有人开始哭泣,有人松开了手中的木棍、捕,有人茫然地看着四周的废墟——是啊,战争结束了,不管愿不愿意接受,事实就是如此。
就在气氛稍有缓和时——
“安抚使大人!”
一队明军水师陆战队跑步赶到,为首的军官向樱行礼:“靖海郡王有令:粮仓即刻开仓,由安抚使主持发放。郡王本人稍后便到,亲自监督。”
樱松了口气,转向民众:“诸位听见了?现在,请排好队,以家庭为单位,登记领粮。老人、孩童、伤员优先。”
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虽然仍有疑虑的目光,但至少不再冲击防线。
樱徒一旁,看着萨摩武士协助明军维持秩序,看着粮仓大门打开,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生机。
但她心中没有轻松。
这只是开始。
江户城有数十万人口,如今幸存者估计不到一半。这些人在未来几、几个月、甚至几年里,会经历仇恨、绝望、适应、乃至最终的接受或反抗。而她,作为安抚使,将站在风暴的最中央。
“做得不错。”
郑成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樱转身行礼:“郡王。”
“不必多礼。”郑成功望着排队领粮的人群,眼神复杂,“你服他们的理由,很聪明。用家族名誉做担保,这比任何官样文章都有效。”
“我只是了实话。”樱低声道,“如果明军不履行承诺,岛津家在日本将再无立足之地。”
“所以你放心,承诺一定会履校”郑成功转头看她,“英亲王深谙统治之道,他知道,征服靠刀剑,统治靠人心。而人心……需要用粮食、药物、秩序,一点点去换。”
他顿了顿:“但人心也是最难换的。尤其是,当他们的亲人死在我们的炮火下。”
樱沉默片刻,忽然问:“郡王,您觉得……需要多久?多久之后,这些人会真正接受自己是大明子民?”
郑成功望向东方,龙旗在本丸方向高高飘扬。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永远都不会。”他缓缓道,“但时间站在我们这边。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新生。新生的一代,从学习汉文,使用银元,见到的官吏是明人,听到的律法是大明律……他们会逐渐忘记,自己的祖辈曾有一个叫德川的将军。”
这话很残酷,但很真实。
樱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郑成功最后,“你的工作很重要。你是桥梁,是缓冲,是让他们在遗忘的过程中,少流一些血的润滑剂。好好做,岛津姐。这不仅是为了大明,也是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些还想活下去的人。”
完,他转身离开,去巡视其他区域。
樱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晨光越来越亮,龙旗在远处高高飘扬,而粮仓前排队的百姓越来越长。这一切仿佛一幅诡异的画卷:征服者的旗帜,投降者的武士,饥饿的民众,以及站在中间、不知该归属何方的自己。
她抬头望向空。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光芒刺眼。
新的一开始了。
东明府的第一。
而她不知道,这片被朝阳照耀的土地上,究竟还隐藏着多少未熄的余烬,多少暗涌的仇恨。
她只知道,自己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喜欢穿越大明之铁血护国公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穿越大明之铁血护国公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