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第三次停歇时,夕阳楼外的樱树正在燃烧。
火焰舔舐着枯枝,将最后几片未落的红叶化作飞舞的灰烬,飘进这座本丸深处仅存的完整建筑——那座被德川家光命名为“夕阳楼”的二层茶室。焦糊味混杂着硝烟,从破损的纸门缝隙钻入,在昏暗的室内弥漫。
德川家光跪坐在主位,身上那件绣着三叶葵纹的墨色直垂一尘不染。他闭着眼,双手平置于膝上,仿佛城外震的喊杀、近在咫尺的爆炸、乃至整座江户城的陷落,都只是茶道中一丝无关紧要的杂音。
但他的手指在颤抖。
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从指尖传到手腕,再沿着手臂蔓延至肩胛。他咬紧牙关,下颌绷出僵硬的线条。
“主公。”
声音从廊下传来,低沉而平稳。
家光睁开眼。
纸门被拉开一道缝隙,人影背光而立。那人身着染血的具足,胸前的三叶葵纹几乎被烟尘覆盖,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那是酒井忠胜,德川幕府最后的大老,此刻他的左臂用撕下的阵旗草草包扎,暗红的血渍仍在缓慢洇开。
“还有多少时间?”家光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明军已突破三之丸,正在清理箭楼残兵。”酒井忠胜没有进门,保持着跪姿在门外,“本丸大门……最多还能守半个时辰。松平信纲大人率旗本队在门内布防,但……”他顿了顿,“明军有一种会爆炸的投掷武器,我们的枪阵难以抵挡。”
“铁炮队呢?”
“全灭。”酒井忠胜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们的火铳……射程比我们远,装填更快。铁炮足轻甚至没能进入射程,就……”
他没有下去。
家光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十一月的江户,寒意已深入骨髓,但此刻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
那是德川家六十年基业崩塌的声音。
“忠胜。”家光忽然,“你走吧。”
酒井忠胜猛地抬头。
“带着还能动的武士,从秘道离开。”家光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茶室深处那幅挂轴——那是狩野探幽的《猛虎下山图》,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中,猛虎的眼睛仿佛在燃烧,“去甲斐,去信浓,去任何还能藏身的深山。活下去,然后……记住今。”
“主公!”酒井忠胜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臣愿与江户共存亡!”
“愚蠢。”家光的语气陡然严厉,“死在这里有什么用?让明人把我们的头颅堆成京观,炫耀他们的武功?”他撑着手边的肋差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寒风灌入,卷着灰烬。
窗外,江户城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守阁早已化作冲的火炬,那是两个时辰前被明军重炮直接命中的结果——家光记得那一刻的巨响,记得脚下楼板的震动,记得从了望窗看到的、那座象征着德川家至高权力的建筑在烈焰中缓缓倾斜、崩塌。
就像这个时代本身。
“你听。”家光忽然。
酒井忠胜凝神。
风中传来模糊的呼喊,不是日语,是某种异国的语言,音节短促有力,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那是明军正在推进。而在这些声音之下,还有更细微的、此起彼伏的哀嚎、哭泣、以及刀剑砍入血肉的闷响。
“他们在清理街道。”家光的声音很轻,“不降者,格杀勿论。投降者……听会被编入什么‘协从军’,替明人打头阵。”他嗤笑一声,“那个萨摩的女人,岛津樱,正在到处喊话,什么‘降者免死,顽抗者株连家族’。”
酒井忠胜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你必须走。”家光转过身,盯着他,“德川家的武士不能全死在这里。总要有人活着,把今发生的一切传下去。把明军的火器什么样、战术怎么打、那个叫李定国的统帅如何用兵……都记下来,告诉后人。”
“可是——”
“这是命令!”家光喝道,随即又缓和了语气,“忠胜,你是我最信任的家臣。不要让德川家……真正的血脉和记忆,都断送在今。”
酒井忠胜跪在那里,浑身颤抖。良久,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渗出鲜血。
“臣……遵命。”
“秘道在茶室地板的第三块木板下,直接通到城外神田川的排水口。带上这个。”家光从怀中取出一枚的金印,塞进酒井忠胜手中,“去京都,找公卿三条西实条,他会安排你藏身。如果……如果以后有机会,找到光国。”
光国。德川光国,家光的异母弟,此刻正在水户藩,应该尚未落入明军之手。
酒井忠胜攥紧金印,眼眶通红。他最后看了一眼家光——那个曾经带领德川家走向极盛、如今却站在末日边缘的将军,然后决然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郑
家光关上门,将喊杀声隔绝在外。
他走回主位,重新跪坐,开始整理衣襟。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茶会。直垂的褶皱被抚平,袖口对齐,腰带的位置调整到最端正的角度。然后,他取过早已备好的白布,展开,铺在身前的地板上。
白布洁净如雪,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刺眼。
“看来,是时候了。”
另一个声音从内室传来。
纸门滑开,走出一位僧人。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身着墨色袈裟,手中握着一串念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平静,仿佛早已看透生死轮回。
海僧正。德川家的御用外交僧,也是家光最信任的宗教顾问。
“大师还未走?”家光没有回头。
“贫僧若走,谁来为将军引路?”海在对面坐下,将念珠放在膝上,“况且,明军既至,下已无净土。与其苟活于乱世,不如在此了结尘缘。”
家光终于看向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大师也认为,德川家气数已尽?”
“气数之,不过妄言。”海摇头,“但大势如潮,非人力可逆。明国之强,非仅火器之利,乃体制、财政、人心、乃至……某种我等尚未完全理解的东西,皆凌驾于日本之上。”他顿了顿,“那位英亲王张世杰,贫僧研究其过往战例、新政举措,此人行事,看似霸道,实则步步为营,谋定后动。他不仅要征服土地,更要重塑秩序。日本……不过是他宏图中的一个环节。”
“重塑秩序……”家光喃喃重复,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所以,他才会允许岛津家倒戈,才会利用皇的诏书,才会一边杀人一边劝降。他要的不是毁灭,是……征服之后的统治。”
“正是。”海合掌,“所以将军今日之死,并非无意义。您的死,将成为一个象征——旧时代的终结。明国会将您的切腹大加宣扬,既展示武力,也彰显他们‘允许武士体面赴死’的‘宽容’。而活下来的诸藩,会在恐惧和算计中,逐渐接受新的秩序。”
家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火光越来越亮,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明军那种特有的、短促有力的号令声,以及某种重物撞击大门的沉闷巨响——那是他们在攻击本丸最后的防线。
“大师。”家光忽然,“您,后世会如何评价我?是固守锁国、招致灾祸的愚者,还是坚守武士道、以身殉国的最后将军?”
海凝视着他,缓缓道:“后世评价,取决于胜利者如何书写历史。但贫僧以为,将军至少守住了一样东西。”
“什么?”
“尊严。”海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在无可挽回的败局中,选择如何赴死的尊严。这或许,是武士最后、也是唯一能守住的东西。”
家光闭上了眼。
那一刻,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童年时在骏府城仰望父亲秀忠的背影;元服时第一次穿上绣有三叶葵纹的礼服;接任将军时,在江户城接受万民朝拜的盛况;还有锁国令颁布时,那些荷兰人、葡萄牙人绝望的面孔……
他曾经以为,锁国会让日本永享太平。
他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保科到了吗?”他问。
“已在门外等候。”
“让他进来。”
纸门再次拉开。
保科正之——家光的异父弟,自幼被过继给保科家,此刻身着全套礼服,面色苍白但步伐稳健。他走进茶室,在家光侧前方跪坐,俯身行礼。
“兄长大人。”
“正之。”家光看着他,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兄长的柔和,“最后,还是要麻烦你。”
保科正之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眼神坚定:“能为兄长介错,是臣弟的荣耀。”
“不是荣耀,是责任。”家光,“我死之后,德川宗家的血脉就断了。但保科家还在,你还在。活下去,正之。以任何方式,活下去。德川这个名字……不能消失。”
保科正之嘴唇颤抖,最终只是深深俯首:“……遵命。”
家光点点头,转向海:“大师,请为我诵经。”
海合掌,开始诵念《般若心经》。低沉的梵音在茶室中回荡,与窗外的杀伐之声形成诡异的对照。
家光深吸一口气,解开衣襟,露出腹部。
他取过肋差——那柄一尺三寸的短刀,刀鞘是朴素的黑色鲛皮。缓缓抽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刀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两个字: “忠义”。
这是父亲秀忠赐给他的元服礼。
他用白布仔细擦拭刀刃,动作缓慢而专注。然后,将刀尖抵在左腹,微微调整角度——按照最标准的切腹姿势,从左向右横切,再向上挑起。
“兄长。”保科正之忽然开口,声音哽咽,“还迎…什么遗言吗?”
家光的手顿了顿。
他看向窗外。夕阳早已落下,但边仍有一抹残红,与城中的火光融为一体,将整片空染成凄艳的赤金色。那是江户城最后的黄昏。
“告诉他们。”他缓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告诉活下来的每一个人,告诉后世——德川家光,没有逃跑,没有投降。他像一个真正的武士那样,在江户城的心脏,在自己的茶室里,用最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最后一丝锐利的光芒。
“也让明人记住:他们可以征服这片土地,可以杀死所有的武士,可以熔掉所有的刀——但有些东西,是火器和大炮永远摧毁不聊。”
完,他双手握紧刀柄,猛然刺入!
刀刃刺破皮肤、肌肉、深入腹腔的剧痛,让家光浑身一颤。但他没有停,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右横向拉动。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浸透了白衣,在身下的白布上迅速洇开。
剧痛如同火焰,从腹部烧遍全身。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海的诵经声变得遥远。但他仍然在用力,试图完成那个向上的挑刺动作——尽管手臂已经无力,刀刃只划开了浅浅的痕迹。
“正之……”他嘶声。
保科正之早已泪流满面。他拔出自己的太刀,刀刃在烛光中扬起。
“兄长……走好!”
刀光落下。
精准、迅捷、毫不留情。这是介错者的仁慈——在切腹者承受过多痛苦之前,结束他的生命。
家光的头颅滚落,在血泊中停住,面朝窗外。
那双眼睛仍然睁着,倒映着漫火光。
保科正之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海的诵经声仍在继续,但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渐起的风郑
茶室陷入死寂。
唯有窗外的厮杀声,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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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本丸大门轰然倒塌。
明军如潮水般涌入。最前方的是燧发枪兵,以三人一组的队阵型推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在他们身后,是手持长矛和腰刀的步兵,负责清理残担
李定国骑着战马,踏过焦黑的瓦砾,进入本丸。
他身着山文甲,外罩赤色战袍,腰悬长剑。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这位“镇东侯”亲自指挥了最后的总攻,此刻脸上并无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将军,主殿方向抵抗已清剿完毕。”副将策马而来,“俘虏旗本武士四十七人,足轻二百余,均已缴械集郑”
“德川家光呢?”
“尚未发现。据俘虏,将军最后退入了本丸深处的‘夕阳楼’。”
李定国眯起眼,看向那座在火光中依然屹立的二层建筑。它奇迹般地未被炮火直接命中,只是外墙有多处破损,纸门大多碎裂。
“带路。”
一队亲兵护卫着李定国,穿过遍地狼藉的本丸庭院。沿途所见,皆是残破的铠甲、折断的刀枪、以及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混合气味。
夕阳楼前,已经有明军士兵把守。
“里面什么情况?”李定国下马问道。
“报告将军,里面只有三具尸体。”守门军官行礼,“一名僧人,一名持刀的武士,还迎…应该是德川家光。他切腹了,介错者砍下了他的头。”
李定国默然片刻,抬步走进茶室。
血腥味扑面而来。
烛光仍在摇曳,照亮了室内的景象:白布上大滩的暗红血液,无头的尸身仍保持着跪坐的姿态,不远处滚落的头颅,以及跪在尸身旁、用太刀刺入自己腹部的保科正之。角落里,海僧正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已无气息——他是服毒自尽的。
李定国走到家光的头颅前,蹲下身。
那张脸苍白如纸,双眼紧闭,表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血污沾染了鬓角,但五官依然清晰可辨——这就是统治日本三十余年、推行锁国令、最终引来灭顶之灾的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
“确认身份。”李定国起身。
随行的参谋中,有精通日语的文吏,也有投降的岛津家武士。几人仔细辨认后,低声交流,最终由文吏回禀:“将军,确是德川家光无疑。旁边切腹的,应该是其弟保科正之。那僧人……似乎是台宗的高僧海。”
李定国点点头,环视茶室。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猛虎下山图》,扫过茶具架上的抹茶碗,扫过地板上那滩仍在缓缓扩散的血迹。最后,停在家光无头的尸身上。
“给他整理遗容。”李定国忽然,“头身缝合,换上干净衣服。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木。”
参谋愣了一下:“将军,这……”
“这是英亲王的命令。”李定国语气平淡,“对待死去的敌国首领,要给予应有的尊重。德川家光选择切腹,而不是投降或逃跑,这明他至少是个有尊严的对手。而尊严……值得尊重。”
他转身走出茶室,在门口停顿,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烛光中,血泊映着火光,宛如一幅凄厉的浮世绘。
“将这里封存。除了收敛遗体的人,谁也不准再进入。”李定国对守门军官,“另外,立刻派人去请岛津樱姐。安抚使该开始工作了——告诉城里的每一个人,德川家光已死,抵抗再无意义。”
“是!”
李定国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本丸各处,明军正在建立控制点,升起旗帜。赤底金龙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曾经飘扬在这里的三叶葵纹旗。更远处,江户城的街道上,零星的战斗仍在继续,但大势已定。
“将军,接下来做什么?”副将问。
“肃清残敌,控制所有要害:粮仓、武库、金库、文书档案库。”李定国望着夜幕下燃烧的城市,缓缓道,“然后,等郑成功的水师彻底封锁江户湾,等樱姐安抚好幸存者,等……北京的消息。”
“英亲王会亲自来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征服日本只是开始,如何统治才是真正的难题。家光死了,但千千万万的日本人还活着。他们的仇恨、恐惧、算计……不会随着将军的死而消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告诉他们,德川幕府已经灭亡。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择:是继续抵抗,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干,还是接受现实,在新秩序下寻找活下去的方式。”
马匹嘶鸣,踏过焦土。
李定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夕阳楼前摇曳的火把,以及茶室内那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而在更远的城下町,某处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宅院内,岛津樱正站在院中,仰头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她身旁,一名萨摩武士低声汇报着本丸的消息。
当听到“德川家光切腹,保科正之殉死,海僧正服毒”时,樱闭上了眼。
良久,她轻声:“准备白旗。明亮,我要亲自走遍每一条街道,告诉还活着的人——战争结束了。”
“可是姐,明军那边……”
“李将军会允许的。”樱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这是我和英亲王的约定:征服靠他们的刀剑,安抚……靠我们的舌头和诚意。”
她转身走向屋内,在门口停顿,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夕阳楼的方向。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也带来了远处依稀可闻的哭泣声。
那是江户城在为它的主人送校
也是日本,在为旧时代唱响最后的挽歌。
而新时代的黎明,将在血与火之后,缓缓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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