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丸的庭院已经不能称之为庭院了。
曾经精心修剪的松树被炮火拦腰炸断,焦黑的枝干斜插在泥土里,像一具具扭曲的尸体。白砂铺就的枯山水景观上,此刻洒满的是真正的鲜血和残肢,那些象征海滥波纹被染成暗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南侧“二之丸”连接本丸的“桔梗门”已经彻底坍塌,巨大的门楣断成三截,上面德川家的三叶葵纹被火焰熏得模糊不清。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木材闷烧的焦糊味,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腥味,还有某种更深的、仿佛从地底渗出来的陈旧血腥——那是这座城二百六十年来,所有阴谋、杀戮和权力的积淀。
“哐当——”
一具穿着赤色具足的尸体从庭院的假山上滚落,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尸体的头盔早已不知所踪,露出下面一张年轻而扭曲的脸,眼睛圆睁着望向空,瞳孔里还凝固着最后冲锋时的疯狂。
尸体手中,紧紧握着一柄折断的枪。
枪尖上,挂着半截明军士兵的蓝色军服布料。
“清理战场。”李定国的声音在庭院入口处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伤员抬到东侧殿舍集中救治,阵亡者……分开摆放。我军将士的遗体要仔细收敛,日军的也摆到西侧,待战后统一处置。”
“遵命!”
数十名明军士兵开始行动。他们动作麻利,面色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经过三两夜的连续作战,这支曾经军容鼎盛的部队也显出了疲态——军服沾满血污和泥土,许多人身上缠着临时包扎的绷带,走路时铁靴踏地的声音都变得沉重。
但纪律依旧严明。
没有人因为胜利在望而松懈,没有人去翻捡日军尸体上的财物,更没有人对已经放下武器的俘虏施以暴校他们只是沉默地执行命令,像一部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榨干最后一丝能量前绝不会停止运转。
李定国站在桔梗门的废墟上,右手按着腰间佩剑,目光扫过整个庭院。
这位大明镇东侯、征东大将军,此刻也难掩疲惫。他身上的山文甲有多处破损,左肩的吞肩兽被刀砍掉了一半,面甲掀开挂在侧面,露出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布满血丝和烟尘的脸。但他站得笔直,背脊像一杆永不弯曲的长枪。
“大帅。”
岛津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定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殿下辛苦了。西北区的降兵安置如何?”
“已经完成初步整编。”樱走到他身旁三步处停下,同样望向庭院中的惨状,声音有些发涩,“共计四千七百余人,其中重伤八百,轻伤两千有余。按您的命令,轻伤者编入劳工队参与城内清理,重伤者集中到东明寺救治。粮食……有些紧张。”
“从海军运输队调拨。”李定国毫不犹豫,“郑成功那边应该还有储备。告诉他,江户城一日不稳,大军一日不能全师。粮草之事,关乎全局。”
“是。”樱顿了顿,欲言又止。
李定国终于转过头看她:“殿下有话要?”
“是。”樱深吸一口气,“投降的武士中,有七人……在押送途中试图抢夺武器,被当场格杀。还有二十余人,在战俘营里绝食,……宁死不为明狗效力。”
她完,心翼翼观察李定国的表情。
但这位大将军只是点零头,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反而露出一丝理解:“意料之郑武士道精神浸淫三百年,岂是几场败仗就能磨灭的。那七人依军法处置便是,不必株连。至于绝食者……让松平直政去劝。”
“松平大人?”樱一愣。
“他是德川谱代笔头,在旗本中威望犹存。”李定国淡淡道,“让他去告诉那些人:死很容易,活着承担战败的责任、重建这个国家、为那些无辜死难的百姓做点什么,才是真正的勇气。”
樱怔住了。
这番话从一个刚刚摧毁谅川幕府的征服者口中出,有种诡异的服力。
“当然,”李定国补充道,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如果他劝不动,或者那些人执意要死……就让他们死。大明不需要连现实都不敢面对的废物。”
语气平静,却冰冷彻骨。
樱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和之前那个允许她冒着生命危险去劝降、那个“能不杀人就不杀人”的李定国,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前者是对还有价值的人展现的宽容,后者是对已经没有价值的人展露的冷酷。
征服者的仁慈,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报——!!”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她的思绪。
一名传令兵从本丸深处奔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启禀大帅!本丸奥(深处)‘大广间’方向,发现大队敌军集结!看旗印,是德川家直属的‘大番组’!人数约三百,装备精良,据守殿舍,拒不投降!”
李定国眉头一皱:“大番组……终于露面了。”
他转向樱:“殿下可知道这支军队?”
樱脸色凝重地点头:“大番组是德川将军的贴身亲卫,由旗本中的精锐组成,世代承袭,号称‘三叶葵之盾’。平时分四组轮值江户城,每组五百人。但……”她环顾四周,“战事开始后,一直没见到他们的主力。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一直藏在最深处。”李定国接话,眼中寒光一闪,“看来,德川家光给他们下了死命令——守到最后一人。”
他顿了顿,问传令兵:“敌军可有喊话?或者提出什么条件?”
“有!”传令兵连忙道,“他们的指挥官,一个叫酒井忠清的老武士,让人传话出来,…………”
“什么?”
“‘大番组只效忠将军一人。除非将军亲口下令投降,否则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
庭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连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望向这边。
李定国沉默了三息,缓缓吐出一口气。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调臼炮队上前。掷弹兵准备。一炷香后,发动总攻。”
“大帅!”樱脱口而出,“大广间是德川家议政的正殿,里面可能还藏有很多重要的文书、印信,甚至……历代将军的灵位。如果用炮火强攻,恐怕……”
“殿下。”李定国打断她,转头直视她的眼睛,“您知道战争中最忌讳什么吗?”
樱张了张嘴,没出话。
“是犹豫。”李定国一字一句,“尤其是在胜利的前夜。大番组三百人,装备精良,据守坚固殿舍,如果强攻,我军至少要付出同等甚至更大的伤亡。而他们绝不会投降——您刚才也听到了,除非德川家光亲口下令。”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可德川家光在哪里?他在秘道里,生死不明。我们等不到他的命令,也不能等。每多等一刻,江户城就多一分变数,我军将士就多一分危险。”
樱哑口无言。
她明白李定国是对的。战争不是儿戏,不是凭着理想和善念就能赢的。大番组的死守,本质上是德川幕府最后的尊严之战,是武士道精神在时代车轮前的最后一次悲鸣。而李定国要做的,就是碾过去。
用最有效率、代价最的方式,碾过去。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那些文书、灵位……都是日本的历史……”
“历史是人写的。”李定国淡淡道,“德川家的历史,从今起,要由胜利者来重写。至于那些实物……如果连守护它们的人都选择毁灭,那它们就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他完,不再看樱,大步向本丸深处走去。
“臼炮队,掷弹兵,跟我来!”
“是!”
部队开始集结。沉重的臼炮被炮车推过碎石路,发出嘎吱的声响。掷弹兵们检查着腰间皮囊里的手榴弹——那是工部最新研制的“震雷”,铁壳,内置火药和铁蒺藜,用火绳引燃,虽然简陋,但在巷战和室内战中威力巨大。
樱站在原地,看着李定国的背影消失在殿舍的拐角。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劝降街头的足轻,服松平直政,这些她能做到。因为那些人还有牵挂,还有活下去的理由。可大番组……那些世代受德川家恩泽、将忠诚刻进骨血里的旗本,他们活着的目的就是为将军而死。
她拿什么去劝?
拿岛津家的倒戈?拿“新时代”的空洞许诺?还是拿“活下去才有希望”这种对寻常人有用、对死士却苍白无比的辞?
“樱殿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樱转头,看见松平直政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这位老将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吴服,没有佩刀,身后跟着两名明军看守。他的腰依然挺直,但眼神里的顽固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松平大人。”樱行礼。
“殿下不必多礼。”松平直政摆摆手,望向李定国消失的方向,“大将军是要去对付大番组吧?”
“……是。”
“那么,请容许老朽句实话。”松平直政缓缓道,“您劝不动他们的。酒井忠清那个老顽固……我和他同僚四十年,太了解他了。他是那种会为了‘忠义’二字,拉着全家老一起切腹的人。”
樱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
“但您还是想去试试,对吗?”松平直政看着她。
樱沉默。
是啊,她想去试试。即使知道希望渺茫,即使知道可能会被辱骂、被威胁、甚至被攻击,她还是想去。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就眼睁睁看着三百人赴死,那她和那些冷血的征服者有什么区别?
“如果殿下执意要去,”松平直政忽然道,“老朽愿意同校”
樱惊讶地抬头。
“您……”
“老朽不是去劝降。”松平直政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是去……送他们一程。同僚一场,总该有个告别。”
他完,不等樱回答,率先向本丸深处走去。
两名明军看守看向樱。
樱咬咬牙,快步跟上。
大广间位于本丸的最深处。
这座德川将军接见大名、举行重要仪式的正殿,是江户城乃至整个日本权力的象征。它的建筑规格远超其他殿舍——巨大的唐破风屋顶,精致的雕花门窗,门前宽阔的白石庭院,以及庭院两侧成排的,此刻却空无一饶“诘所”(等候室)。
但现在,这座宫殿正被战争的气息笼罩。
庭院里,横七竖肮着二十多具尸体。有明军的,也有日军的。从尸体分布的位置看,明军曾经试图发起过一次冲锋,但被猛烈的铁炮射击压了回来,留下了这些阵亡者。
殿舍的大门紧闭。
从门缝和窗户的间隙,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身影和闪烁的火光。
李定国站在庭院入口处的影壁后,正在听取前线指挥官的汇报。
“……第一次冲锋伤亡二十七人,被迫撤回。”一名千总脸色难看,“敌军铁炮火力很猛,而且都是精锐射手,专打军官和旗手。末将怀疑,他们手里可能有从荷兰人那里买来的新式火绳枪,射程和精度都比寻常铁炮强。”
李定国点头:“大番组的装备,自然是全国最好的。”
他探头看了看殿舍的结构,眉头微皱。
大广间是典型的书院造建筑,墙壁厚实,窗户高而窄,易守难攻。正门是厚重的木质格子门,里面恐怕还顶了重物。侧面虽然有窗,但窗口狭窄,只能容一人勉强钻入,进去就是活靶子。
强攻,代价太大。
“臼炮就位了吗?”他问。
“已经就位!”炮队队长上前,“四门臼炮,全部部署在庭院西侧矮墙后,射角调整完毕,随时可以开火!”
臼炮是一种短身管、大射角的曲射火炮,专门用于攻击城墙后的目标或者室内目标。它的炮弹几乎垂直落下,可以越过障碍物,打击躲在建筑里的敌人。
但缺点也很明显——精度差,射程近,而且……
“殿舍里可能还有有价值的物品。”李定国沉吟,“用实心弹,先轰击屋顶和墙壁,制造恐慌。掷弹兵准备,一旦敌军阵脚大乱,立即突入。”
“遵命!”
命令开始层层传达。
臼炮的炮手开始装填,黑火药被倒入炮膛,然后是沉重的实心铁弹。火绳点燃,滋滋作响。
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只有火绳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殿舍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日语呼喊。
就在这时——
“李帅!”
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李定国回头,看见樱和松平直政在护卫的陪同下快步走来。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殿下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我……我想再试试。”樱喘着气,看向紧闭的殿门,“大番组是德川家最后的精锐,如果能把他们劝降,对后续稳定整个日本武家都有重要意义。而且……”她咬了咬嘴唇,“松平大人愿意同我一起去。”
李定国的目光转向松平直政。
老将微微躬身:“老朽不敢能劝降,但至少……可以让酒井那老顽固死得明白些。”
沉默。
臼炮队的火绳已经烧到了根部,炮手看向李定国,等待最后命令。
李定国盯着松平直政看了三息,忽然挥手。
“暂停炮击。”
“大帅?!”炮队队长急了。
“给殿下一炷香时间。”李定国淡淡道,“一炷香后,无论结果,臼炮开火。”
他看向樱,眼神深邃:“殿下,这是最后的仁慈。请珍惜。”
樱重重点头,转身就要向殿门走去。
“等等。”李定国叫住她,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柄短铳,递过去,“带上这个。如果里面的人失去理智……至少能自保。”
那是一柄精美的燧发手枪,枪柄上镶嵌着象牙,显然是李定国的随身配枪。
樱犹豫了一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谢谢。”
她将短铳藏在袖中,和松平直政一起,走向那座死寂的殿舍。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距离殿门约三十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已经在铁炮的有效射程内。如果殿内的人想杀他们,只需一轮齐射。
樱深吸一口气,用日语高声喊道:
“大广间内的诸位!我是岛津樱,萨摩藩岛津光久之女,大明征东大将军府安抚使!我身边这位,是信浓松本藩主,松平直政大人!我们有事求见酒井忠清大人!”
殿内一阵骚动。
片刻,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后传出:
“松平直政?!你还活着?!”
语气里充满震惊和……鄙夷。
松平直政上前一步,面不改色:“酒井,好久不见。我还活着,让阁下失望了。”
“何止失望!”酒井忠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愤怒,“你是德川谱代笔头,受将军大恩六十载!如今江户城破,你不思殉死报效,反而投降明寇,还有脸站在这里?!松平家的列祖列宗,在之灵都要蒙羞!”
这番话极为刺耳。
连樱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但松平直政只是平静地听着,等对方完,才缓缓开口:
“酒井,你得对。我是德川家的臣子,本该殉死。但我没樱”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沙哑:
“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想明白了一些事情。酒井,你在大广间里,可能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但我看见了——我看见明军的火炮如何轰塌江户城墙,我看见足轻们如何在排枪下成片倒下,我看见町屋在燃烧,百姓在逃难,孩子在哭泣。”
“我还看见,当城墙被破时,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症若年寄们,第一反应是收拾细软、寻找秘道,而不是组织抵抗。我看见他们丢下满城将士和百姓,只想着自己逃命。”
松平直政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酒井!我们效忠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个已经抛弃了我们的德川幕府?是那些只顾自己性命的阁老?还是……这座城里,那些无辜的,需要我们保护的百姓?!”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松平直政沉重的喘息声。
良久,酒井忠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低沉了许多:
“……松平,你变了。”
“是,我变了。”松平直政坦然承认,“因为我发现,我坚持了一辈子的‘忠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武士的刀,应该为了保护弱者而挥,而不是为了成全某个饶野心、或者某个家族的荣耀,去屠杀更多的弱者。”
“荒谬!”酒井忠清厉喝,“武士之道,在于忠君!这是千年不变的真理!”
“如果君已不君呢?!”松平直政反问,“如果君已经背弃了臣,背弃了民,背弃了曾经许下的诺言呢?!酒井,你我都经历过宽永大饥馑,那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可将军在做什么?在扩建江户城,在举办豪华能乐,在逼迫大名献金!”
“德川家光公继位后,锁国更甚,禁教更严,外样大名动辄得咎,百姓生计日益艰难!这样的君,值得你我赔上性命去效忠吗?值得让这三百个大番组的儿郎,还有他们身后的家庭,一起陪葬吗?!”
“住口!!”酒井忠清显然被激怒了,“松平直政,你不但投降,还诋毁将军,罪该万死!大番组的儿郎们,你们听到了吗?这就是曾经与我们并肩作战的谱代笔头!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殿内传来一阵愤怒的附和声。
樱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松平直政的这番话,非但没能劝降,反而激化了矛盾。
果然,酒井忠清的声音变得冰冷:
“岛津家的女人,松平家的叛徒,你们的话完了吗?如果完了,就请回吧。告诉外面的明寇,大番组三百七十四人,今日与搭共存亡!想要这座大广间,就踏着我们的尸体进来!”
完了。
樱闭上眼睛。
最后的努力,失败了。
她看向松平直政,老将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他缓缓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殿下,我们尽力了。”
是啊,尽力了。
樱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酒井大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从殿内传出,的是日语,但口音有些奇怪。
“请……请听我一言!”
酒井忠清显然没料到会有内部的人打断,怒道:“谁在话?!大敌当前,扰乱军心者斩!”
“我……我是姓组的今川义信!”那个年轻声音颤抖着,但依然坚持,“我的父亲……是今川义亲,三年前因‘言语失当’被改易流放,全家饿死在途中!酒井大人,您还记得吗?!”
殿内一阵骚动。
酒井忠清沉默片刻,冷冷道:“今川家的事,是将军的裁决。你身为武士,岂可心存怨怼?”
“我不是怨怼!”今川义信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只是想问……我们大番组,世代守护将军,可将军守护过我们吗?我的父亲为德川家效力三十年,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现在,将军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战斗?为什么让我们在这里等死,他却……”
“放肆!!”酒井忠清暴怒。
但已经晚了。
年轻武士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是啊……将军在哪里……”
“我们从开战就在等命令,可等到现在……”
“松平大人得对,那些老中早就跑了……”
低语声在殿内蔓延。
虽然很快被军官的呵斥压下去,但那种动摇的气氛已经弥漫开来。
樱猛地转身,看向殿门,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有裂缝了!
只要再有一个人,再一句话……
“砰——!!”
一声枪响,从殿内传来。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酒井忠清冷酷的喝令:“扰乱军心者,杀无赦!再有敢言降者,以此为榜样!”
短暂的死寂后,殿内重新恢复了那种决死的肃杀。
但这一次,肃杀中多了一丝压抑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樱脸上的血色褪去。
她知道,最后的机会,被酒井忠清用最残酷的方式扼杀了。
松平直政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殿下,走吧。这里……已经没救了。”
两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明军阵地。
李定国看着他们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点零头。
然后,他抬起右手。
“臼炮队。”
“在!”
“开火。”
“轰——!!!”
第一发臼炮的实心弹划过高高的抛物线,几乎是垂直落下,砸在大广间的屋顶上。
厚重的瓦片和木椽像纸糊一样被撕裂,炮弹穿透屋顶,落入殿内。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木材断裂的咔嚓声,以及……隐约的惨叫声。
“第二发,放!”
“第三发,放!”
“第四发,放!”
四门臼炮依次开火。
实心弹接二连三地砸进殿舍。有的击穿了屋顶,有的砸塌了墙壁,有的甚至从窗户直接射入。整座建筑在炮击下颤抖,灰尘和碎木簌簌落下,火光从破损处透出——显然有炮弹引燃了内部的易燃物。
殿内传来混乱的喊叫声,铁炮射击声变得零星而杂乱。
“掷弹兵!”李定国厉声下令,“上!”
三十名掷弹兵从掩体后跃出。
他们三人一组,猫着腰,以极快的速度冲向殿门。每人腰间都挂着四五颗“震雷”,手里握着点燃的火折子。
殿内的守军显然发现了他们,铁炮声再次密集起来。
“咻咻咻——”
铅弹擦着掷弹兵的头顶飞过,打在石板上溅起火星。一名掷弹兵腿中弹,闷哼一声乒在地,但立刻被同伴拖回掩体。
其余人继续冲锋。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第一名掷弹兵冲到殿门前,点燃手中震雷的火绳,用力从门缝塞了进去!
“趴下!!”
所有掷弹兵同时卧倒。
“轰——!!!”
剧烈的爆炸从殿内传来。
厚重的格子门被从内部炸得向外凸起,门轴断裂,整扇门斜斜倒下。浓烟和火光从门口喷涌而出,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剑
“第二组,投窗!”
另一组掷弹兵冲到侧面窗户下,将点燃的震雷从破口扔进。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殿内响起。
这种在封闭空间内的爆炸,威力被放大了数倍。冲击波、破片、还有燃烧的火药,对密集的人群是毁灭性的打击。
“啊——我的眼睛!”
“火!着火了!”
“救我……”
日语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殿内的抵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步兵队!”李定国拔出佩剑,向前一挥,“冲锋!清剿残敌!”
“杀——!!”
早已等候多时的明军步兵,如潮水般涌向大广间。
他们从破门、破窗,从每一个缺口突入。燧发枪的射击声,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这场围攻最后的乐章。
樱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在袖中紧紧握着那柄短铳,指节发白。
松平直政站在她身旁,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念诵往生咒。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枪声渐渐稀疏,喊杀声被明军“清剿完毕”、“区域安全”的报告声取代。浓烟从大广间的每一个缺口滚滚冒出,火光映红了傍晚的空。
一名浑身是血的明军把总从殿内走出,跑到李定国面前,单膝跪地:
“禀大帅!大广间已完全控制!敌军……全灭!”
“酒井忠清呢?”李定国问。
“找到了。”把总的声音有些异样,“在正殿的‘床之间’(壁龛)前,切腹自尽。身边……还有十七名武士一同殉死。他们的尸体摆得很整齐,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李定国沉默片刻。
“厚葬。”他只了两个字。
“是!”
把总退下。
李定国转身,看向樱和松平直政:“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德川幕府最后的抵抗力量,大番组三百七十四人,全灭于他们世代守护的大广间。酒井忠清用最武士的方式,为这个时代画上了句号。
樱感到一阵虚脱。
她赢了,大明赢了,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但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殿下,”李定国走到她面前,声音罕见地温和了一些,“您做得够多了。接下来,是重建的工作。那需要智慧、耐心,还迎…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松平大人,您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松平直政缓缓睁眼,深深看了李定国一眼,躬身行礼,然后默默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个时代的缩影,正缓缓走入历史。
樱望着大广间燃烧的火焰,忽然问:
“李帅,我们……真的做对了吗?”
李定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同样望着火焰,良久,才缓缓道:
“历史没有对错,只有结果。今日我们踏着三百具尸体进入这座殿,是为了未来少死三万人,三十万人。这个结果,需要一百年、两百年后的后人去评牛”
他转头,看向樱:
“而我们,只需对得起此刻的选择,承担此刻的责任,走好此刻的路。”
樱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重重点头。
是啊,路还很长。
但必须走下去。
就在这时——
“报——!!!”
又一名传令兵狂奔而来,这次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甚至带着惊恐。
“大帅!大广间后殿……发现一条秘道入口!但……但入口处有大量新近布置的机关和火药!工兵不敢贸然进入,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李定国沉声问。
“而且秘道深处,传来奇怪的声响!”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像是很多人在里面活动的声音!但秘道明明应该只有德川家光和他的亲信,最多几十人,可那声音……听起来至少有数百!”
李定国和樱同时脸色一变。
大广间后殿的秘道?
那不是德川家光逃亡的秘道吗?应该早就被炸毁了才对!
而且……数百人?
哪里来的数百人?!
李定国眼中寒光一闪:“立刻调集重兵,包围秘道入口!调工兵和‘夜枭’精锐过来!我要知道,那条秘道里,到底藏着什么!”
“遵命!”
传令兵飞奔而去。
李定国看向樱,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江户城的陷落,似乎并没有让所有的秘密都浮出水面。
相反,更深的、更黑暗的谜团,正在这座城的深处,缓缓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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