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阁的火光将江户城的夜空烧成了狰狞的橘红色。
砖石崩塌的轰鸣声从西北角传来,那是明军工兵埋设的第三处火药被引爆了。大地在脚下震颤,木制望楼在冲击波中像纸糊般倾倒,瓦片如雨点砸在烧焦的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木材燃烧的混合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刺痛喉咙。
“缺口打开了!”
“先锋营,跟我上!”
汉语的呐喊声从城墙缺口外涌来,伴随着铁靴踏过碎石的有序步伐。火把的光晕在烟尘中连成赤色的长龙,那是明军新军的标志性阵型——三人一组,前后呼应,燧发枪的刺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城内,残存的幕府守军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挡住!挡住他们!”
一名满脸血污的与力(中层武士)挥舞着已经崩口的打刀,嘶哑地吼叫着。他身后聚集着三十余名足轻和下级武士,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有些连具足(铠甲)都不完整,手中的枪矛在颤抖。
他们守在一处烧毁的町屋废墟后,这里是通往本丸的二道防线。
明军的先头部队已经逼近到五十步外。
“铁炮队!”与力狂吼。
五名手持旧式火绳枪的足轻慌乱地装填,火药撒了一地。其中一人手抖得厉害,火绳始终点不着药池。
“快啊!”
“砰——”
明军方向率先响起枪声。
那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整齐的排枪。三十支燧发枪同时喷吐火舌,铅弹形成的弹幕瞬间覆盖了废墟。木屑、碎石和血肉一同炸开,两名足轻惨叫倒地,一人胸口开了碗大的血洞。
“第二队,上前!”
“第三队,装填!”
明军军官冷静的命令声穿透喧嚣。三排轮射的战术让他们保持着持续不断的火力压制,弹雨一波接一波泼洒过来。
废墟后的守军连头都抬不起来。
“不行了……挡不住了……”一名年轻的足紧趴在地上,裤裆已经湿透,眼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他们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闭嘴!”与力一刀鞘砸在他背上,目眦欲裂,“武士岂能畏死!就是死,也要面向敌人——”
话音未落。
“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头顶划过。
与力本能地抬头,看见一个黑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他们身后五步处。
那是个拳头大的铁罐,尾部还冒着白烟。
足轻们茫然地看着。
“是……手投弹!”一名见过世面的老武士突然尖叫,“躲——”
“轰!!”
爆炸的气浪将废墟彻底掀翻。
与力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左臂传来撕裂的剧痛。他重重摔在三步外的瓦砾堆上,耳鸣声淹没了所有声音。视野里一片模糊,只能看见断肢和尸体散落在燃烧的废墟间。
还活着的,只剩下七八个人。
明军的脚步声近了。
铁靴踏碎瓦砾,刺刀在烟尘中闪烁。那些士兵戴着制式的铁盔,面部被硝烟熏黑,唯有一双双眼睛冷静得可怕。他们不像是在进行血腥的巷战,倒像是在执行某种既定的工序——前进,清剿,再前进。
与力挣扎着想要爬起,右手去摸掉落的刀。
一只铁靴踩住炼柄。
他抬起头,看见一名明军士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燧发枪的刺刀尖抵住了他的喉咙。士兵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眼神里没有仇恨,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淡漠。
“降,或死。”
生硬的日语从士兵口中吐出,显然只会这一句。
与力惨笑。
他看了一眼周围——还活着的部下们蜷缩在废墟角落,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泣,没有人再拿起武器。远处,更多的明军正涌入街道,火把的光晕连成一片赤色的海洋,向着本丸方向漫延。
江户城,完了。
与力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刺刀贯穿喉咙的痛楚。
就在这时——
一个清亮的女声,用纯正的、带着萨摩腔调的日语,响彻了这片血腥的战场。
“住手!”
踩住刀柄的明军士兵动作顿住。
所有还能动弹的守军都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
烟尘缓缓沉降的街道尽头,出现了数支火把。簇拥在火光中央的,是一道纤细的身影。她穿着深紫色的吴服(和服),外罩一件轻便的胴丸(简易铠甲),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刀。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即使在血色火光中依然清澈的眼眸。
最令人震惊的,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典型的日本贵族女子的面容,肤色白皙,五官精致,但眉宇间没有深闺女子的柔弱,反而有种历经风霜的坚毅。她大约二十三四岁年纪,步伐稳当,即使走在遍地尸骸的战场上,也没有丝毫慌乱。
在她身后,跟着十余名明军护卫,以及两名穿着萨摩藩赤色具足的武士。
“岛津……岛津家的大姐?”与力喃喃道,认出了那两名武士铠甲上的十字丸家纹。
女子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废墟间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决然取代。她看向那名用刺刀抵着与力的明军士兵,用汉语道:“王把总,请收起武器。李帅有令,劝降优先。”
声音平稳,汉语居然相当流利。
被称作王把总的年轻士兵迟疑了一下,还是收回了刺刀,但枪口仍警戒地指着与力。
女子这才转向废墟中残存的守军。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惊恐、绝望、茫然的脸,深吸一口气,用足以让整条街道都听见的声音高呼:
“诸位!请听我一言!”
“抵抗已经毫无意义!江户城墙已破,守阁在燃烧,德川将军的旗本四散溃逃!你们继续战斗,除了让这条街多几具尸体,让你们的家人多几分悲伤,还能改变什么?!”
她的声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在枪声渐歇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不少正在推进的明军部队都放缓了脚步,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日本女子。更多的守军——藏在町屋二楼、缩在巷角、蜷在沟渠里的幸存者——也都偷偷探出头来。
“我是岛津樱,萨摩藩岛津光久之女。”女子继续喊道,右手按在胸前,“也是大明征东大将军李定国麾下的东瀛安抚使!我以岛津家的名誉起誓,以大明军令为担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大明王师,只惩首恶!凡放下武器者,免死!”
“保住你们的性命,保住江户城,就是保住你们的家园,保住你们的父母妻儿!”
街道上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与力怔怔地看着这个自称岛津樱的女子,脑海中一片混乱。岛津家……萨摩藩……他们不是在九州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了明军的“安抚使”?
“你……你是日本的叛徒!”废墟角落里,一名断了腿的老武士突然嘶声骂道,“投靠明寇,带路攻破江户,还有脸站在这里这种话?!武士的耻辱!”
樱的目光转向那名老武士。
她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丝悲悯。
“这位大人,请问您为谁而战?”她轻声问。
“当然是为将军大人!为德川幕府!”老武士怒吼。
“那么,将军大人在哪里?”樱追问,声音依然平静,“守阁大火燃起已经一个时辰,您可曾见到将军的令旗?可曾听到将军的指令?可曾见到任何一位大老、老中在此指挥?”
老武士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我没樱”樱替他回答了,声音提高,“我看见的,只有你们这些被遗弃在这里的足轻、与力、下级武士!而那些真正应该为这场战争负责的人——那些决定锁国、屠杀明商、傲慢拒绝和谈的阁老们,那些享受了二百年太平富贵的大名们——他们在哪里?”
她的目光扫过整条街道,扫过每一张从藏身处露出的脸。
“他们在本丸深处,也许正在准备切腹,也许正在烧毁文书,也许正在密道中逃亡!但他们绝不会来到这里,和你们一起战斗,和你们一起死!”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不少守军的眼神动摇了。
他们不是傻子。城墙被爆破时,本丸方向没有派出任何援军。巷战开始后,高级武士一个个消失,只剩下他们这些底层的人在绝望地抵抗。明军的火炮和排枪让他们伤亡惨重时,没有任何指挥官来重整阵型。
他们被抛弃了。
“可是……明寇……”一名年轻的足轻颤抖着,“他们杀了那么多人……长崎、博多……他们会屠城……”
“不会。”樱斩钉截铁地打断,“大明王师有严令,只诛顽抗之敌,不伤归顺之民。长崎破城后,投降的守军和百姓都得到了安置。博多湾的俘虏,现在正在参与重建港口,以工代赈,换取口粮!”
她指向身后那两名萨摩武士:“不信,你们可以问他们。萨摩藩开城归顺后,岛津家保住了领地,武士保住了家名,百姓免于战火。这就是大明给出的条件!”
两名萨摩武士上前一步,其中一人朗声道:“在下岛津久信,萨摩藩家老次子。我可作证,樱殿下所言句句属实!大明李帅信守承诺,我萨摩军如今已整编为协从旅团,军饷粮草与明军同等待遇!”
另一人也道:“不仅是萨摩!长州、土佐的诸位,只要放下武器,都能得到公正对待!继续抵抗,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萨摩藩的倒戈,在日本早已不是秘密。
但亲耳听到萨摩武士的证言,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地站在明军队伍中,这种冲击力是无可比拟的。
“当啷——”
一把胁差(短刀)掉落在瓦砾上。
与力转头看去,是那个尿了裤子的年轻足轻。他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涕泪横流:“我投降……我投降……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妹妹……”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
“哐当——”长枪落地。
“我……我也投降……”
“够了……已经够了……”
武器坠落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
废墟后残存的七八人中,有五人都放下了武器,跪地举手。只剩下与力和那名断腿的老武士,还有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的中年武士。
与力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那把被明军士兵踩在脚下的打刀。
这把刀是父亲传给他的,父亲是德川家的直参旗本,在关原合战中战死。他从就被告知,武士的荣耀在于忠义,在于为主君而死。
可现在,主君在哪里?
将军大人在哪里?
他为之奋战的那个“德川幕府”,真的还在吗?
“与力大人。”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与力抬起头,看见女子已经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单膝蹲下,与他平视。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里面没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没有对败者的怜悯,只有一种沉重的、感同身受的理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樱轻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武士的忠义,家名的荣耀,父亲的遗志……这些都很重要,比生命还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与力沙哑地问。
“活着的人。”樱,“那些依赖你活着的家臣,那些等你回家的家人,那些你曾发誓要保护的领民。他们都还活着,他们都还需要你。”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指向街道两侧那些燃烧的町屋。
“你看那些房子。每一间里面,昨都还住着人。父亲,母亲,孩子,老人。他们不是武士,不懂什么忠义之道,他们只想平平安安地生活。可现在,他们的房子在燃烧,他们在逃难,在哭泣。”
樱收回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选择站在大明这一边,不是因为背叛日本,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需要用无数平民的尸骨来堆砌武士荣耀的可能。一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可能。”
她站起身,声音重新变得清亮,面向所有人:
“今日放下武器,不是耻辱,是勇气!是在绝境中为家人、为未来做出选择的勇气!大明王师不会亏待这份勇气!”
与力闭上眼睛。
父亲的脸在脑海中浮现,然后是妻子和三个孩子的脸。孩子们还,最大的才十岁,最的刚会走路。他们现在应该在江户城外的乡下庄园里,应该还不知道江户已经陷落,不知道父亲可能已经战死……
他睁开眼睛。
右手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刀柄。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向樱低下了头。
“我……降。”
当与力出那两个字时,整条街道的气氛都变了。
明军士兵们依旧警惕,但枪口微微下垂。萨摩武士们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而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守军,开始陆陆续续走出来。
“我投降……”
“请饶命……”
“不要杀我……”
放下武器的足轻和下级武士越来越多。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饥色,有些身上带伤,走路一瘸一拐。明军士兵上前收缴武器,将他们集中到街道一侧,由专人看管。过程虽然严肃,但没有发生任何虐待或屠杀。
樱站在街道中央,看着这一幕,胸口起伏。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户城太大了,守军太分散了,巷战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这条街的劝降成功,不代表整座城都会效仿。相反,更激烈的抵抗可能还在后面。
“樱殿下。”王把总走到她身边,行了个军礼,“李帅有令,若此街已定,请殿下移步下一条战线。西北区的抵抗还很顽强。”
樱点点头,正要话——
“叛徒!岛津家的耻辱!”
一声暴喝从左侧町屋二楼传来。
众人抬头,看见三名穿着精良铠甲的武士站在破败的窗后。为首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壮汉,面容凶悍,手中握着一张巨大的和弓,箭已上弦,正对准樱!
“心!”岛津久信拔刀护在樱身前。
“是井伊家的赤备武士!”与力惊呼,“他们是直参旗本中的精锐——”
话音未落。
“嗖——”
箭矢破空而来。
目标不是樱,而是她身后的明军军官王把总!这一箭刁钻狠辣,直奔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王把总猛地侧身,箭矢擦着他的颈侧飞过,带起一溜血珠,深深钉入后方木柱。
“保护安抚使!”
明军士兵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燧发枪齐齐指向二楼。
但三名武士已经缩回窗后。
“岛津樱!你勾结明寇,攻破江户,万死不足赎罪!”壮汉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充满仇恨,“井伊直孝大人已在组织本丸最后防线,你们休想轻易得逞!但凡还有一丝武士之魂的男儿,都该诛杀慈国贼!”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街道上,那些刚放下武器的守军中,有些饶眼神又开始闪烁。尤其是那名断腿老武士和始终沉默的中年武士,他们握紧了手中武器。
樱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走到了街道正中,完全暴露在可能射来的箭矢下。
“井伊家的勇士,我是岛津樱。”她朗声道,声音平静无波,“你我勾结明寇,是国贼。好,我问你三个问题,请你回答。”
二楼沉默片刻。
“!”壮汉喝道。
“第一,”樱抬头,直视那扇破窗,“德川幕府锁国二百年,可曾让日本更富强?可曾让百姓更安乐?可曾让武士更有尊严?”
“第二,长崎屠杀明商一百二十七人时,幕府可曾想过会有今日?拒绝大明国书、撕毁和谈可能时,阁老们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当明军的火炮轰击江户城墙时,当百姓在战火中哀嚎逃难时,当这些足轻和下级武士在街头浴血死战时!你们这些高贵的旗本武士,这些世代享受俸禄的大名子弟,在哪里?!”
“你们在本丸深处,在安全的庭院里,在争论该由谁承担战败的责任!在准备切腹的仪式!在整理逃亡的行装!”
樱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现在,你们却要指责那些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人,是国贼?指责那些不愿让江户化为焦土的人,是叛徒?指责那些在绝境中依然想保住这座城盛保住这些饶人,是耻辱?!”
她张开双臂,指向整条街道,指向那些燃烧的房屋,指向跪在地上的降兵,指向更远方传来哭喊声的巷弄。
“看看这里!看看这座城!这就是你们要的武士荣耀?这就是德川幕府给日本的答案?用无数平民的尸骨,用整座江户的毁灭,来成全少数饶‘忠义’之名?!”
二楼,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上,所有还站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明军士兵,虽然听不懂日语,也能从樱的语气和神态中感受到那股磅礴的悲愤。
良久,二楼传来低沉的声音:
“……巧言令色。”
但气势已经弱了三分。
“不是巧言令色。”樱摇头,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更加沉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井伊家的勇士,你若要杀我,现在就可以放箭。我站在这里,不躲不闪。”
她真的就那样站着,紫色吴服在夜风中轻扬,纤细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竟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但请你想想,杀了我,能改变什么?江户城就能守住?幕府就能不亡?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就能复活?”
她指向身后那些投降的守军。
“还是,你宁愿看到他们也变成尸体,变成你口之武士荣耀’的祭品,也不愿看到他们活着,看到他们的家人还有丈夫、父亲、儿子可以依靠?”
二楼的窗后,再无声息。
樱等了十息,缓缓转身,面向街道上所有还能听见她声音的人。
“诸位,选择在你们自己手郑”
“是为一群已经抛弃你们的人而死,死得毫无价值,让家人从此孤苦无依;还是放下武器,活下去,为那些真正需要你们的人,为自己,争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完,不再看二楼,而是对王把总点点头:“王把总,我们走。去下一条街。”
明军护卫簇拥着她,向街道另一端走去。
经过与力身边时,樱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他。
“这是金疮药,萨摩秘制,止血很好。”她,声音温和下来,“给你的部下们用吧。处理完伤口后,跟着这位军爷去指定地点集合,会有人安排饮食和安置。”
与力怔怔地接过瓷瓶,看着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
转头,是那名始终沉默的中年武士,将手中的枪扔在霖上。
紧接着,断腿的老武士也松开了握刀的手,仰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二楼,破窗后,再没有箭矢射出。
樱在明军护卫下穿过三条街,又成功劝降了两处据点的守军。
她的方法大同异:先以萨摩藩大姐的身份取得信任,再用铁一般的事实粉碎抵抗者的幻想,最后以“保护家园、保护家人”的情感诉求打动人心。她的日语纯正,对日本武士的心态了如指掌,每一句话都能击中要害。
但阻力也越来越大。
在第四条街的十字路口,他们遭遇了真正的硬茬子。
这里是本丸外围最后一道防线,由德川家的谱代大名、信浓松本藩主松平直政亲自镇守。他麾下有三百余名精锐武士,装备精良,士气尚存,而且提前构筑了简易工事,将整条街变成了堡垒。
明军先头部队已经发起了两次冲锋,都被猛烈的铁炮射击和弓箭压制回来,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
“李帅有令,此路必须在亮前打通!”前线指挥的千总脸色铁青,“否则本丸的残敌可能组织突围,或者销毁重要文书!”
樱看着前方街垒后闪烁的火绳枪火光,眉头紧锁。
松平直政……她听过这个人。性格顽固,忠于德川家,而且极度厌恶外样大名,对萨摩藩的倒戈恐怕深恶痛绝。用之前的方法,大概率行不通。
“樱殿下,这里太危险,您先退回安全区域。”千总劝道,“我们准备用火炮轰开街垒,强攻。”
“等等。”樱摇头,“强攻伤亡太大,而且一旦开炮,这条街两侧的町屋都会毁掉,里面可能还有没逃出去的百姓。”
她沉思片刻,忽然问:“松平直政的旗印,是不是三叶葵纹?”
“是。”一旁的岛津久信点头,“他是德川家亲族。”
“那么……”樱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去见他。”
“什么?!”千总和岛津久信同时惊呼。
“殿下,这太危险了!松平直政恨透了叛徒,您去见他,他一定会……”
“杀了我?”樱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也许吧。但这是唯一可能避免这条街化为焦土、避免双方再死几百饶方法。”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巧的铜印,上面刻着“大明征东大将军府安抚使”的汉字。
“王命在身,岂能畏死。”她轻声,然后看向千总,“请给我一面白旗,再派一名通译。我独自上前。”
“不可!”岛津久信急道,“至少让在下陪同!”
“不。”樱摇头,“松平直政见到萨摩武士,只会更愤怒。我一个人去,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
千总犹豫再三,终于咬牙点头:“好!但我会让火枪队全程瞄准,一旦对方有异动,立刻开火掩护!”
一刻钟后。
十字路口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明军停止了进攻,后徒五十步外列阵。松平家的武士也停止了射击,警惕地看着街道中央。
那里,一个穿着紫色吴服的女子,举着一面简陋的白旗,独自一人,缓缓走向守军的街垒。
火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街垒后,松平直政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五十余岁,面容刚毅,身穿全套南蛮胴具足,腰间佩着名刀“日光一文字”。在他身旁,十余名家老和与力按刀而立,气氛肃杀。
“主公,是岛津家的女儿。”一名家老低声道,“她居然敢来……”
“让她过来。”松平直政声音冰冷,“我倒要看看,这个出卖日本的叛徒,还有什么脸面站在我面前。”
樱走到街垒前十步处,停下。
她抬起头,望向望楼上的松平直政,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家女子礼。
“萨摩岛津家之女,岛津樱,拜见松平大人。”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松平直政没有回礼,只是俯视着她,眼神像刀子。
“岛津樱。”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父岛津光久,受德川家二百余年恩泽,领萨摩七十七万石。如今明寇来犯,不思报效,反而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你身为岛津家女子,不知羞耻,竟为明寇做客,来此惑我军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你可知,按武家法度,叛徒该当何罪?”
街垒后的武士们齐刷刷拔刀,寒光映着火光。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
五十步外,明军火枪队的枪口全部抬起,手指扣在扳机上。千总额头冒汗,死死盯着樱的背影,随时准备下令开火。
樱却依然平静。
她甚至微微笑了笑。
“松平大人我是叛徒,我父是叛徒,萨摩藩是叛徒。”她轻声,“好,那么樱斗胆,也问大人几个问题。”
“。”松平直政冷笑,“将死之人,本公容你多言几句。”
“第一,”樱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德川家康公当年关原合战,背叛丰臣家,算不算叛徒?”
松平直政脸色一变:“放肆!”
“第二,”樱不给他打断的机会,“德川幕府建立后,剥夺外样大名参政权,改易、减封数十家,用‘武家诸法度’将下大名视为囚徒,这算不算背弃了‘下共治’的承诺?”
“第三——”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德川家光公如今在哪里?他为何不在此处,与诸位一同守城?为何要让松平大人您,还有这些忠勇的武士,在这里为一座已经陷落的城,为一个已经消失的幕府,白白送死?!”
“住口!”一名家老暴怒拔刀。
松平直政抬手制止,脸色铁青,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樱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却更加沉重:
“松平大人,您恨萨摩倒戈,恨我父不忠。可您有没有想过,萨摩为何倒戈?长州、土佐为何暗中观望?下诸藩为何在明军兵临城下时,无人真心来援?”
她向前一步,白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因为德川幕府这二百年,早已失了人心!锁国让日本贫弱,禁教让百姓恐惧,苛政让武士怨愤!这场战争,不是大明要灭亡日本,是下人,包括您身后的这些武士,包括江户城里的百万百姓,在用这种方式,抛弃那个已经腐朽的幕府!”
“胡袄!”松平直政厉喝,但声音里已经有了颤音。
“是不是胡,大人心里清楚。”樱摇头,眼中露出悲悯,“您坚守在这里,不是为谅川幕府,不是为了将军大人,甚至不是为了武士的荣耀。”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您只是为了您自己心中的‘忠义’执念,为了不辜负松平家历代先祖侍奉德川的誓言。为此,您愿意让这三百名武士陪葬,愿意让这条街化为灰烬,愿意让那些町屋里可能还藏着的百姓,在炮火中死去。”
松平直政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他身后的武士们,不少人都低下了头。
“大人,请看看他们。”樱指向街垒后的武士们,“他们都有父母,有妻儿,有想要守护的人。他们本可以活下去,本可以在新的时代里,用手中的刀去争取真正的荣耀,而不是死在这里,死得毫无价值。”
她再次向前,走到街垒前五步处。
这个距离,守军任何一人都可以轻易杀死她。
但她毫无惧色,反而将手中的白旗插在地上,然后解下腰间那枚铜印,双手捧起。
“我,岛津樱,以大明征东大将军府安抚使之名,以岛津家千年家名起誓——”
她的声音响彻夜空:
“松平直政大人,及麾下所有武士,若此刻放下武器,我保你们性命无虞!松平家可保留家名,领地质押,待战后评议!所有武士,愿从军者可编入协从旅团,愿归农者赐田安身!若有违誓,诛地灭,岛津家永绝子孙!”
死寂。
漫长的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松平直政身上。
这位以顽固着称的老将,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看看樱手中的铜印,看看身后那些年轻武士眼中的求生欲,看看远处明军森严的阵列,最后,望向本丸方向——那里,守阁的火焰已经渐渐熄灭,只剩下滚滚浓烟。
德川幕府,真的完了。
他坚守的,到底是什么?
“主公……”一名老家老颤声开口,老泪纵横,“老臣……老臣的孙子刚满月……老臣想……想看看他长大……”
“我妻子还在松本……她眼睛不好,我不在,谁照顾她……”
“大人,我们已经尽力了……”
低语声在武士中蔓延。
松平直政闭上眼睛。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中一片灰败。
他解下腰间的“日光一文字”,双手捧起,走下望楼,来到樱面前。
“松平直政……愿降。”
完,他单膝跪地,将名刀举过头顶。
身后,三百武士,齐齐跪倒。
武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当松平直政投降的消息传开时,本丸外围的最后抵抗终于彻底瓦解。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江户城内的枪声和喊杀声渐渐稀疏。明军全面控制了所有要道,开始有组织地清剿残耽收容降兵、扑灭大火。
樱在一处临时设立的指挥所里,终于能坐下来喝口水。
她的吴服下摆沾满了血污和泥泞,双手因为长时间紧握而微微发抖,但精神依然紧绷。她知道,最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如何安置数以万计的降兵,如何维持城内的秩序,如何防止抢掠和复仇,如何尽快让这座残破的城市恢复运转。
“樱殿下。”
李定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樱连忙起身行礼:“李帅。”
征东大将军李定国大步走入,他一身戎装染血,但神情从容,眼中带着赞许:“今日之功,殿下当居首。若无殿下劝降,江户巷战至少要多死五千人,整座城可能化为白地。”
“樱只是尽了本分。”她低头道。
“本分?”李定国笑了笑,意味深长,“岛津家的本分是侍奉德川,不是助我大明攻城劝降。殿下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也担起了更重的责任。”
樱沉默。
她知道李定国话里的意思。今日她以日本贵族的身份,帮助明军劝降日本守军,这件事本身就会让她在日本历史上留下永远的争议。叛徒?国贼?还是救赎者?和平的桥梁?后世会如何评价,她不知道。
但她不后悔。
“李帅,接下来……”她转移话题。
“接下来,是善后。”李定国神色严肃起来,“降兵已过两万,都在各指定区域集郑粮草、医药、治安,都是大问题。此外,本丸虽然被围,但德川家光还未露面,可能还有变故。”
他顿了顿,看向樱:“殿下对日本武家了解最深,善后之事,还需殿下多多费心。尤其是……”
话未完。
“报——!!”
一名传令兵疾奔而入,单膝跪地,脸色苍白。
“启禀大帅!本丸……本丸有变!”
李定国眉头一皱:“清楚!”
“我军已攻入本丸奥(深处),但……但德川家光不在守阁,也不在任何殿舍!据俘虏的侍女,一个时辰前,家光带着数十名亲信旗本,进入了本丸地下的‘秘道’!现在下落不明!”
指挥所内,空气瞬间凝固。
李定国脸色沉了下来。
樱也心头一紧。
德川家光……逃了?
这位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若真的逃出江户,逃到日本某处深山或偏远藩国,就可能以“正统”之名重新集结抵抗力量。届时,已经平定的日本,将再次陷入内战和分裂的泥潭!
“秘道出口在哪里?”李定国厉声问。
“不……不知道!”传令兵颤声道,“本丸构造复杂,地下秘道可能有多条出口,甚至可能通往城外!”
李定国一拳砸在案几上。
他转头看向樱,眼中寒光闪烁:“殿下,您可知这秘道之事?”
樱茫然摇头:“江户城秘道是德川家最高机密,外样大名绝无可能知晓。恐怕只有历代将军和极少数亲信谱代……”
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松平直政!他是德川亲族,谱代笔头,可能知道!”
李定国眼中精光一闪:“带松平直政!”
片刻后,被缴械的松平直政被带了进来。
这位老将虽然投降,但腰杆依然挺直,面无表情。
“松平大人,”樱上前一步,语气急促,“德川家光从本丸秘道逃脱,此事关乎日本未来能否真正安定。请您务必告知,秘道出口在何处?”
松平直政看了她一眼,沉默。
“大人!”樱急了,“家光若逃,必会以将军之名号召各地继续抵抗!届时战火重燃,又要有多少武士白白送死,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您刚才已经做出了选择,难道现在要反悔吗?!”
松平直政依旧不语。
李定国冷冷开口:“松平直政,你若知情不报,便是包庇敌酋。按军法,所有降兵将领,连坐!”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松平直政身后的三百武士,还有他的家眷领民,都可能因为他的一时固执而遭殃。
老将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闭上眼睛,良久,嘶声开口:
“……秘道有三条出口。”
“第一条,通往江户城外北侧的王子神社,已废置多年,可能坍塌。”
“第二条,通往品川海岸,那里有提前准备的船只。”
他顿了顿,睁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第三条……通往……”
话音未落。
“轰——!!!”
远处,本丸方向,传来一声惊动地的爆炸!
指挥所剧烈摇晃,瓦片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怎么回事?!”李定国冲出门外。
只见本丸深处,冲火光再次燃起,比之前守阁的火势更加猛烈,黑烟滚滚,几乎遮蔽了黎明前的空。
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连滚爬来,嘶声哭喊:
“大帅!秘道……秘道被炸毁了!我们追踪的部队刚找到入口,里面就传来爆炸!现在整条秘道都塌了,入口被封死,里面……里面的人恐怕……”
全死了。
最后三个字,他没出口。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德川家光,这位统治日本二十余年的将军,没有逃亡。
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炸毁秘道,将自己和所有追随者,永远埋葬在江户城的地下。
与这座城,与德川幕府的时代,一同殉葬。
李定国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传令,全力扑灭本丸大火,搜救可能幸存者。但……秘道不必再挖了。”
“是!”
士兵退下。
李定国转身,看向樱和松平直政。
樱怔怔地望着本丸方向的浓烟,心中五味杂陈。德川家光的死,标志着德川幕府真正意义上的终结。日本,从此进入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时代。
但她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只有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历史重量。
松平直政跪倒在地,面向本丸方向,重重叩首三次。抬起头时,这位顽固的老将,已是泪流满面。
李定国拍了拍樱的肩膀。
“殿下,德川时代结束了。”他沉声道,“但日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樱抬起头,望向东方。
际,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照亮了江户城残破的轮廓,照亮了街道上堆积的尸骸和武器,照亮了那些在废墟间茫然行走的幸存者。
新的一,到来了。
但在这黎明的光辉下,暗流依旧在涌动。
德川家光虽死,他的子嗣呢?那些逃散的旗本呢?那些表面上归顺、内心却充满怨恨的大名呢?还迎…那些在战火中失去一洽心中埋下仇恨种子的平民呢?
樱握紧了拳头。
她知道,劝降一条街的守军,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征服,真正的融合,真正的重建……
路,还很长。
而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一片阳光普照的新地,还是另一个更深的、更黑暗的漩涡?
她不知道。
但,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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