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的那一刻,整座江户城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第三炮击的午后,未时刚过,阳光正烈。明军炮兵在经过前两日的试探和调整后,终于打出了最致命的一轮齐射。这一次,六门红夷长管加农炮全部换装了特制的燃烧弹——弹体由薄铁皮制成,内填浸透火油的棉絮、硫磺、硝石混合物,外缠浸油麻绳,发射前点燃麻绳,炮弹在空中便会化作火球。
“放!”
随着炮长嘶哑的吼声,六团巨大的火球从炮口喷薄而出,拖着滚滚黑烟,划过湛蓝的幕,如同陨星坠落般砸向江户城本丸。
其中三发打偏了,落入二之丸区域,瞬间点燃了数栋建筑。
但另外三发,准确命中了目标。
第一发击中守阁五层东南角,那个已经被轰开大洞的位置。燃烧弹贯入室内,内部装填物轰然爆散,火焰如同怒龙般从窗口、破口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半个楼层。
第二发击中三层正郑炮弹直接击穿瓦顶,落入守阁的核心区域——据是德川家珍藏历代将军甲擘文书、宝物的“御纳户”。珍贵的漆器、丝绸、卷轴成了最好的助燃剂,火势以惊饶速度蔓延。
第三发最致命,它不偏不倚,击中了守阁二层与三层的连接处,也就是整座建筑结构最脆弱的部位。燃烧弹炸开的火焰不仅引燃了木质结构,高温更让已经饱受炮击的承重柱开始碳化、变形。
起初只是浓烟。
黑色的烟柱从守阁各个破口涌出,笔直上升,在数百尺的高空被风吹散,形成一片巨大的乌云,遮蔽了午后的阳光。
接着是火苗。
先是窗户,一扇,两扇,三扇……橘红色的火舌从窗口探出,舔舐着外壁的漆木。然后是屋顶,瓦片在高温下爆裂,火焰从缝隙中窜起,很快连成一片。
最后是烈焰。
短短一刻钟,整座守阁从三层到五层,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烈火在建筑内部肆虐,发出可怕的轰鸣声——那是梁柱崩塌、楼板坠落的声音。火星和燃烧的碎片如雨点般从高空洒落,落在本丸的庭院、屋顶,甚至飘到更远的二之丸、三之丸,引燃了更多建筑。
从城外望去,那景象震撼得令人窒息。
高达十五丈的守阁,如同一支巨大的火炬,在江户城的中心熊熊燃烧。火焰在阳光下依然耀眼夺目,黑烟滚滚上升,将半边空染成诡异的暗红色。热浪扭曲了空气,让远处的景物都在晃动,仿佛整个城池都在火焰中颤抖。
明军阵地上,所有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呆呆地望着那座燃烧的巨塔。
就连久经沙场的李定国,此刻也沉默了。他站在指挥高台上,单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出表情。
“焚其宗庙,毁其象征……”郑成功站在他身旁,低声,“李侯爷,这一把火,恐怕要把德川家六十年的基业,烧得干干净净了。”
岛津樱不知何时也登上了高台。她怔怔地望着守阁的火焰,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嘴唇微微颤抖,却不出一句话。
那是德川幕府的权力象征,是日本武家政治的巅峰标志,是无数武士心中敬畏的存在。如今,它在烈焰中崩塌、燃烧,如同一个时代的终结,在火光中化作灰烬。
许久,樱才轻声:“自应仁之乱以来,日本战乱百年,民不聊生。直到德川家康公一统下,建江户城,设幕府,方有这六十余年的太平。如今……这把火一烧,不知道又有多少年的动荡要来了。”
“动荡之后,才有新生。”李定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德川幕府锁国虐民,闭关自守,看似太平,实则是将日本拖入死水。唯有打破这潭死水,引入活水,日本才能真正富强,百姓才能真正安居。”
他转头看向樱:“安抚使,你熟读史书,当知我华夏历史。秦统六国,焚书坑儒,看似暴虐,却奠定了书同文、车同轨的基础。汉承秦制,方有四百年的辉煌。如今东瀛,也需要一场烈火,烧尽腐朽,方能浴火重生。”
樱浑身一震,深深躬身:“侯爷教诲,樱铭记于心。”
正话间,观测手匆匆来报:“启禀侯爷!城内多处出现骚乱!二之丸、三之丸有守军弃械逃跑,还有人试图打开城门!”
李定国眼中精光一闪:“果然。传令,各营做好准备,但暂不进攻。继续炮击——目标改为城墙上的防御工事,给逃跑的人……让条路出来。”
“侯爷是要……”郑成功疑惑。
“围三阙一,古之兵法。”李定国淡淡道,“守阁一烧,守军士气已崩。此时若四面合围,逼得他们做困兽之斗,反而会增加我军伤亡。不如网开一面,让他们逃。逃兵一多,抵抗自然瓦解。”
郑成功恍然大悟:“高明!只是,放他们逃去哪里?”
李定国指向江户城东北方向:“隅田川以东,向葛西、市川方向。那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我军骑兵可以轻易追击。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让他们把守阁燃烧的景象,把江户城陷落的恐惧,带到日本各地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抵抗大明兵的下场。”
命令迅速传达。
炮击目标调整,重点轰击江户城西面、南面的城墙和防御工事,而东面、北面的炮火明显减弱。同时,明军的骑兵部队开始在东门外集结,但并未立即进攻,只是摆出追击的架势。
这微妙的信号,很快被城内守军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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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城本丸,此刻已成人间地狱。
守阁的火焰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燃烧的碎片不断从高空坠落,本丸的庭院、走廊、偏殿多处起火。浓烟弥漫,能见度不足十步,空气中充斥着木材燃烧的焦糊味,以及……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德川家光被一众亲信武士连拖带拽,从守阁附近的“大广间”撤出,退往本丸深处相对安全的“白书院”。他的脸上、手上有多处灼伤,华丽的阵羽织被火星烧出数个破洞,头发散乱,模样狼狈不堪。
但比肉体创伤更严重的,是精神上的打击。
“将军!请速速移驾地下密道!”酒井忠胜几乎是吼着,“守阁随时可能倒塌,一旦倒下,整个本丸都会被波及!”
家光却恍若未闻。
他站在白书院的檐廊下,怔怔地望着那座燃烧的巨塔。火焰映在他空洞的瞳孔中,跳跃、扭曲,如同他此刻的内心。
六十三年了。
从祖父家康公在关原合战取胜,受封征夷大将军,到父亲秀忠公巩固基业,再到自己继位,推行锁国,强化幕府权威……德川家的霸业,曾经如同这座守阁,巍峨耸立,不可动摇。
如今,它在燃烧。
不仅仅是在物理意义上燃烧,更是在象征意义上崩塌。守阁一倒,德川幕府统治日本法理上的“神圣性”、“权威性”,也将随之灰飞烟灭。
“忠胜……”家光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本将军若是现在切腹,能不能挽回一些……德川家的尊严?”
酒井忠胜浑身剧震,“扑通”跪倒:“将军!万万不可!江户城还未陷落,我军还有数万将士,各地大名——”
“各地大名?”家光惨笑一声,打断他,“你看看外面,听听动静。炮声一响,还有几个真心抵抗的?”
的确,此刻本丸外已经乱成一团。
哭喊声、奔跑声、兵器坠地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其间还夹杂着零星的铁炮声——那不是抵抗明军,而是守军将领在镇压试图逃跑的士兵。
更可怕的是,二之丸、三之丸方向传来的骚乱声越来越大。显然,守阁的燃烧,彻底击垮了大部分守军的心理防线。
“将军!将军!”一名浑身是血的武士跌跌撞撞冲进院子,“不好了!井伊家的部队……井伊直孝大人他……他带着本部人马,从东门突围了!”
“什么?!”酒井忠胜猛地站起。
井伊直孝,彦根藩主,德川谱代大名中的核心人物,统领着幕府最精锐的“赤备队”之一。他的突围,意味着幕府核心圈的崩溃。
“不止井伊家!”又一名传令兵连滚爬进来,“酒井家、本多家、榊原家……好多谱代大名的部队都在往东门方向移动!他们要‘保留实力,以待将来’……”
“混账!”酒井忠胜勃然大怒,“这些叛徒!他们这是要抛弃将军,独自逃命!”
家光却异常平静。
他甚至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保留实力?以待将来?真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啊。他们只是怕了,怕死在这座燃烧的城里。”
他缓缓转身,看向跪了满地的家臣。这些人中,有些是从跟随他的侧近,有些是世代效忠德川家的老臣,此刻个个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你们都走吧。”家光轻声道。
众人一愣。
“趁现在东门方向明军炮火弱,趁乱混在人群中,逃出去。”家光继续,“能活一个是一个。德川家……不能全部死在这里。”
“将军!”酒井忠胜老泪纵横,“老臣誓死追随将军!绝不独自偷生!”
“我也是!”
“愿与将军共存亡!”
跪在地上的家臣们纷纷表态,但家光能看出,有些人眼中闪过了一丝如释重负,有些人则犹豫不决。
人性如此,危难时刻,真正能赴死的终究是少数。
“忠胜,你留下。”家光,“其他人……都走吧。这是命令。”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一名年轻的家臣重重磕了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半刻钟,院子里只剩下酒井忠胜和另外三名最年长的老臣。
家光看着空了大半的院子,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白书院内室,从刀架上取下自己的佩刀——“日光一文字”,这是德川家世代相传的名刀,据曾是源赖朝的佩刀。
“忠胜,拿纸笔来。”家光盘腿坐下,将刀横放膝前。
酒井忠胜连忙取来纸笔,砚台里还有半池未干的墨。
家光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
不是遗书,也不是降表,而是一封……信。
“致大明英王殿下:”
开篇五个字,让酒井忠胜瞳孔一缩。
家光继续写,笔迹平稳,丝毫看不出手在颤抖:
“败军之将德川家光,顿首再拜。”
“江户一役,兵威不可挡,火炮之利,前所未见。今城将破,阁已焚,事不可为。光非惜死,然念及城中十余万军民性命,实不忍玉石俱焚。”
“愿以光一人之首级,换全城军民之生路。若蒙殿下恩准,光当自裁以谢下。唯乞殿下信守诺言,勿伤无辜,速定秩序,则光虽死无憾。”
“德川家光绝笔”
写罢,家光放下笔,仔细看了看,轻轻吹干墨迹。
“将军!您这是……”酒井忠胜声音哽咽。
“派人送出城去,交给明军主帅李定国。”家光平静地,“告诉他,我德川家光愿意用这颗头颅,换江户城不开刀兵,和平开城。”
“可是将军!明军未必会守信啊!他们若是拿了您的首级,依旧屠城……”
“那至少,我尽力了。”家光打断他,目光望向窗外燃烧的守阁,“德川家三代将军,统治日本六十三年。最后时刻,若能救下满城百姓,也算是……赎了些罪孽吧。”
他将信折好,装入信封,用蜡封口,盖上自己的将军印。
“去吧。趁现在还有机会送出城。”
酒井忠胜颤抖着接过信,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室内只剩下家光一人。
他缓缓拔出“日光一文字”。刀刃在窗外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这柄刀曾随祖父家康公征战四方,曾见证德川家的崛起与辉煌。如今,它将见证这个家族的终结。
家光用白绢轻轻擦拭刀身,动作轻柔,如同对待情人。
“父亲大人,祖父大人……”他低声自语,“家光无能,未能守住德川家的基业。但至少……让我死得像个武士。”
他整理衣冠,正襟危坐,将刀尖抵在自己的腹部。
但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不是炮声。
是建筑倒塌的声音。
家光猛地抬头,透过窗户,他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
守阁,那座燃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巨塔,终于支撑不住。从四层开始,整个建筑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在震的轰鸣声中,向着东南方向——也就是基座石垣崩塌的方向,缓缓倾斜、倾斜……
然后,轰然倒塌!
十五丈高的巨塔砸在地面上,激起冲的烟尘和火星。燃烧的木料、瓦片、碎石如火山喷发般向四周飞溅,本丸大片区域被波及,更多的建筑被引燃。那景象,如同末日降临。
烟尘渐渐散去。
原本守阁矗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堆巨大的、仍在燃烧的废墟。火焰在废墟上跳跃,黑烟滚滚上升,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德川家光握着刀的手,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废墟,看着火焰,看着烟尘。
许久,许久。
忽然,他松开手。
“哐当”一声,“日光一文字”掉在地上。
家光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初是压抑的呜咽,接着是放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孩子。
六十年的基业,三代的霸图,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而他,德川家光,将成为德川家的末代将军,成为日本历史上最大的败军之将,成为千古罪人。
这比死亡,更可怕。
不知哭了多久,家光才慢慢止住哭声。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却已经没有了神采,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他捡起地上的刀,重新坐正。
但这一次,刀尖没有抵向腹部。
他只是握着刀,怔怔地看着窗外的火焰,看着那片废墟,看着这座正在陷落的城池。
他在等。
等酒井忠胜带回明军的答复。
等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想要的结局。
夜色渐深,火光映。
江户城在燃烧,在哭泣,在崩塌。
而城外的明军阵地上,李定国刚刚收到了那封意料之外的信。
他展开信纸,看完内容,沉默良久。
然后将信递给郑成功和岛津樱。
“德川家光……要自裁换全城性命?”郑成功看完,眉头紧皱,“李侯爷,这信……是真心,还是缓兵之计?”
李定国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江户城,望向那片燃烧的废墟,望向那座正在陷落的巨城。
许久,他才缓缓:
“传令全军,暂停炮击。”
“再传令给德川家光——”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告诉他,他的命,英王殿下要亲自来取。让他……好好活着,等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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