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户城守军最直观的感受。
卯时三刻,色将明未明,东方海平面上刚刚泛起鱼肚白。就在这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明军阵地上突然爆发出连绵不绝的雷霆怒吼。那不是一门炮,不是十门炮,而是整整三十六门重炮在同一时刻喷吐火舌!
冲的硝烟瞬间笼罩了明军东面阵地,火光在烟雾中明灭闪烁,如同地狱之门开启。紧接着,是撕裂空气的尖啸——三十六发重达二十四斤的实心铁弹,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划破晨雾,狠狠砸向江户城本丸的方向!
第一轮齐射,就有至少八发炮弹精准命中了守阁。
“轰——!!!”
木石崩裂的巨响从城池中心传来。那座高达五层、曾经俯瞰整个关东平原的守阁,在炮击的震颤中剧烈摇晃。顶层的瓦片如雨般坠落,三层的栏杆被一发炮弹直接撕碎,木屑和尘土扬上半空。
“命中了!”明军炮兵阵地上,观测手兴奋地挥舞令旗。
李定国站在炮兵阵地后方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手持单筒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炮击效果。他身旁,郑成功、岛津樱以及数名炮兵军官肃立,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那座正在颤抖的守阁上。
“校正方位,左偏两度,抬高半度。”李定国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无波,“第二轮,放。”
令旗挥舞,号角再起。
炮兵阵地上,那些黝黑的炮管缓缓调整角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阵地中央那六门体型明显大于其他的巨炮——炮身长达两丈有余,炮口粗如脸盆,炮壁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铜光泽。炮车是特制的四轮重型炮架,每门炮需要二十名炮手协同操作。
这便是宋应星主持的格物院与葡萄牙、荷兰技师合作,耗时三年研发铸造的“红夷长管加农炮”。采用最新的镗床工艺加工炮膛,内壁光滑如镜,配以精心计算的长径比和改良火药,射程可达一千二百步,远超日本城墙设计时考虑的任何攻击距离。
更重要的是精度。
传统火炮在四百步外便基本靠意命中,而这些长管炮在八百步内可以做到指哪打哪。此刻,它们距离守阁正好七百五十步。
“装填完毕!”
“清膛——装药——装弹——”
炮长们嘶哑的吼声在阵地上回荡。炮手们动作娴熟得如同机械:清膛刷迅速清理炮膛残留,药包装填入膛,接着是重达二十四斤的实心弹,最后用推弹杆压实。整个过程在二十息内完成。
“点火!”
六名点火手同时将火把按向火门。
“轰——!!!”
比第一轮更加震撼的巨响爆发了。六门长管加农炮的怒吼压过了其他三十门火炮的轰鸣,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数尺,后坐力让沉重的炮架都向后滑出三尺,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六发炮弹几乎是笔直地射向守阁。
这一次,所有人亲眼目睹了命中过程。
第一发击中守阁四层东南角,直接贯穿了包铁的木板墙,在室内爆炸——那是装填了少量火药的开花弹。火光和浓烟从破口喷涌而出。
第二发、第三发几乎同时命中三层,将一扇巨大的窗户连窗框一起撕碎。
第四发打偏了,擦着守阁西侧飞过,落在二之丸的庭院中,将一座假山夷为平地。
第五发和第六发则结结实实轰在了守阁基座的石垣上!
“咔嚓——轰隆——”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传来,随即是巨石崩塌的轰鸣。守阁东南角基座的石垣被轰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上方的木结构失去支撑,开始倾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好!”郑成功忍不住喝彩,“这红夷炮,果然名不虚传!”
岛津樱的脸色却有些苍白。她紧紧攥着衣袖,看着那座正在崩塌的建筑——那是德川幕府统治六十年的象征,是日本武家权力的最高标志。如今,它正在炮火中颤抖、碎裂。
“樱姑娘不必如此。”李定国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淡淡道,“破其形,方能摧其神。守阁不倒,城内守军的抵抗意志便不会彻底崩溃。”
樱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樱明白。只是……亲眼目睹故国象征崩塌,心中难免……”
“故国?”郑成功转过头,目光锐利,“樱姑娘,自你受封大明安抚使那日起,你便已是朝臣子。这日本,将来亦是大明藩属。何来‘故国’之?”
这话得严厉,樱浑身一颤,连忙跪倒:“郡王教训的是,樱失言了。”
“起来吧。”李定国摆摆手,“郡王并非责备你。只是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他顿了顿,看向守阁,“况且,我们要摧毁的,从来不是日本这个国家,而是德川幕府锁国虐民的暴政。待新秩序建立,日本百姓方能真正安居乐业。”
樱站起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谢侯爷点拨。樱必当竭尽全力,助王师平定东瀛,重建秩序。”
正话间,观测手再次来报:“启禀侯爷,守阁三层、四层多处起火!城内似乎组织救火,但火势蔓延极快!”
李定国举起望远镜。果然,守阁中段已经冒出滚滚浓烟,隐约可见火光在窗口跳动。显然是刚才的开花弹引燃了内部木质结构。
“传令,”李定国放下望远镜,“暂停对守阁的炮击,转为轰击二之丸、三之丸的军营和武库。给城内的守军……添把火。”
“暂停?”郑成功一愣,“侯爷,何不一鼓作气,将守阁彻底轰塌?”
“守阁要塌,但不能现在塌。”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一座将倾未倾的守阁,比彻底倒塌的守阁,更能摧垮守军的意志。让他们看着自己的象征一点点崩塌,却无力挽救,这种绝望,比直接毁灭更加深刻。”
郑成功略一思索,恍然大悟:“攻心之术,李侯爷运用得出神入化了!”
命令迅速传达。
炮兵阵地调整目标,炮口缓缓下压,指向守阁外围的二之丸、三之丸区域。那里是江户城的主要驻军区,武库、粮仓、兵营大都集中于此。
新一轮的炮击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精准的点射,而是覆盖式的轰击。实心弹、开花弹、链弹(专门破坏建筑和人员的特殊弹种)如雨点般落下,将二之丸、三之丸化为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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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城本丸,守阁内。
德川家光被两名亲信武士搀扶着,从布满灰尘和碎木的地板上爬起来。刚才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他们所在的五层阁室,虽然没有当场爆炸,但巨大的冲击力震塌了半边屋顶,崩飞的木片在家光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将军!簇危险,请速速移驾地下密道!”老中酒井忠胜满脸烟尘,头盔歪斜,急声劝道。
家光却一把推开搀扶的武士,踉跄走到破碎的窗边。从这里望去,整座江户城的惨状尽收眼底:
二之丸方向浓烟滚滚,多处建筑燃起大火;三之丸的军营区已经变成一片废墟,隐约能听到士兵的惨叫和哀嚎;城墙上的守军惊慌失措地奔跑,却不知道往哪里躲藏——明军的炮火似乎能覆盖每一个角落。
更可怕的是守阁本身。
这座德川家三代将军苦心营建的巨塔,此刻已是千疮百孔。三层、四层火势熊熊,黑烟从各个破口涌出;东南角的基座石垣崩塌了一大片,导致整个建筑向那个方向倾斜了至少三尺;顶层的瓦片几乎全部脱落,露出光秃秃的屋架。
“明军……明军的炮……”家光喃喃道,声音嘶哑,“怎么可能……打这么远……这么准……”
他参加过多次战役,见过各种火炮。日本的国崩(仿制葡萄牙的佛郎机炮),射程最多三四百步,精度更是惨不忍睹。而明军这些炮,从距离判断至少七百步开外,却能精准命中守阁——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将军!请快走吧!”酒井忠胜几乎是哀求了,“明军的下一次炮击随时可能——”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连绵的炮声。
但这一次,炮弹没有飞向守阁,而是落入了二之丸、三之丸区域。爆炸声、崩塌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交响。
家光却突然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癫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显得狰狞可怖。
“他们……他们不轰守阁了……哈哈哈哈……”家光笑得喘不过气,“他们是在戏耍本将军啊……戏耍整个德川家!”
酒井忠胜和周围的武士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福
家光笑够了,慢慢止住笑声,眼神却变得空洞起来。他望着窗外燃烧的城市,轻声道:“忠胜,你……这江户城,还能守多久?”
“将军!只要士气不垮,粮草未绝,我们至少能守三个月!”酒井忠胜连忙道,“明军远道而来,补给线漫长,只要拖下去……”
“拖下去?”家光打断他,指着窗外,“你看看,这才第一正式炮击,守阁就成了这般模样。三个月?恐怕不出十,这城墙就会变成筛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阁室内幸存的家臣。这些人个个灰头土脸,有些人身上带伤,眼中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传令下去,”家光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从今日起,所有武士、足轻的俸禄加倍。战死者,其家族由幕府供养三代。凡击退明军一次进攻者,赏银百两。凡斩杀明军将领者……封万石大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是家光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酒井忠胜却脸色一变:“将军,府库中的存银已经……”
“那就从大奥的用度里扣,从我的私库里出,从所有大名的献金里凑。”家光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若是城破了,再多的金银,也都是明军的战利品。”
“……遵命。”酒井忠胜只能领命。
“还有,”家光补充道,“派人去查,明军那些能打这么远、这么准的火炮,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是明人自己造的,还是……红毛夷卖给他们的?”
最后一句话,他得咬牙切齿。
如果真是荷兰人……那些该死的红毛夷,收了幕府的钱,提供了火绳枪和铸炮技术,转头却把更先进的火炮卖给了明军——这无异于背叛!
一名侧近武士低声道:“将军,据前些日子长崎传来的消息,明军水师在攻打长崎时,曾当众焚烧荷兰商馆。双方关系似乎并不融洽……”
“那这些炮是哪里来的?”家光厉声问。
无人能答。
阁室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炮声、火光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建筑倒塌的轰鸣声,提醒着所有人——江户城,这座德川幕府权力的心脏,正在炮火中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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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明军炮兵阵地。
炮击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二之丸、三之丸的主要军事目标基本被摧毁,城墙上的守军也死伤惨重,不得不放弃部分城垛,退入城内。明军的壕沟趁机又向前推进了三十步,最近处距离护城河只有不到百步了。
李定国终于下令暂停炮击。
不是心软,而是需要让炮管冷却,补充弹药,也让炮兵们稍作休息——持续高强度炮击对人员和装备都是巨大消耗。
“统计战果。”李定国对身边的书记官道。
“是。”书记官迅速记录,“截至此刻,我军共发射实心弹八百余发,开花弹两百余发,链弹五十余发。确认摧毁敌军炮台十二座,箭楼九座,军营六处,武库三座。守阁严重受损,起火面积约三成,建筑整体倾斜。”
“我军伤亡?”
“炮兵阵地无伤亡。前沿壕沟部队遭敌军零星铁炮(火绳枪)反击,伤亡十七人,其中阵亡五人。”
李定国点点头。这个交换比,完全可以接受。
郑成功走过来,笑道:“李侯爷,照这个打法,不出三日,江户城墙就得千疮百孔。届时我军便可发动总攻了。”
“总攻不急。”李定国却道,“炮击还要继续,但目标要换一换。”
“换目标?”
“从明日开始,”李定国望向江户城,“炮击重点转向城墙的薄弱段——东南角的石垣,那是六十年前扩建时匆忙修建的,地基不牢。还有北面的木质箭楼群,一发开花弹就能点燃一片。”
郑成功眼睛一亮:“侯爷是要……给城内守军制造突围的假象?”
“正是。”李定国颔首,“集中轰击某一段城墙,让守军以为我军要从此处突破。他们必然调集重兵防守,如此一来,其他区域的防御就会薄弱。届时,我军真正的突破口……在这里。”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江户城西南角,那里靠近隅田川的支流,地势较低,城墙相对较矮,而且是町人聚居区,守军力量向来薄弱。
“声东击西,好计谋!”郑成功抚掌,“不过,若是守军看破了呢?”
“看破了也无妨。”李定国淡淡道,“我军火炮数量、射程、威力都占绝对优势,可以随意选择攻击点。守军若分兵防守,则处处薄弱;若集中防御,则顾此失彼。主动权,始终在我们手郑”
这便是碾压级火力带来的战术自由。
岛津樱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她自幼学习兵法,知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的道理,却从未见过如此……奢侈的打法。明军根本不在乎什么战术奇谋,就是用绝对的火力优势,一寸寸碾碎对手的防御,碾垮对手的意志。
正如同英王张世杰常的那句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计谋都是徒劳。
“报——!”
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启禀侯爷、郡王,东瀛都护府筹备使(张世杰派来负责战后治理的文官)已抵达釜山,询问战事进度,并带来英王殿下口谕。”
李定国和郑成功神色一肃。
“讲。”
“英王殿下口谕:”传令兵朗声道,“‘东瀛之征,非为屠戮,乃为改造。破城之日,当约束将士,勿伤无辜;当保全文物,勿毁典籍;当速定秩序,勿生乱象。江户城破后,朕欲见德川家光一面,勿令其死。’”
三人同时躬身:“臣等领旨。”
传令兵退下后,郑成功皱眉道:“英王殿下要见德川家光?此人冥顽不灵,负隅顽抗,留之何益?”
李定国却道:“殿下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揣测。或许……是想通过家光,彻底收服日本武家之心。又或许,是另有用处。”
他想起张世杰曾私下过:征服一个民族,不仅要摧毁其抵抗力量,更要收服其精英阶层,让他们为新的统治秩序服务。德川家光作为征夷大将军,若能臣服,对稳定日本局势将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
“不过,”李定国话锋一转,“殿下虽然要留家光性命,却没不能让他吃点苦头。传令下去,明日炮击时,重点‘关照’守阁周边——但别真把它轰塌了。我要让德川家光,在倒塌边缘的守阁里,好好思考思考自己的结局。”
命令迅速传达。
炮兵阵地上,炮手们开始清理炮膛,检查装备,搬辕药。那些巨大的红夷长管加农炮的炮管已经烫得能煎鸡蛋,需要至少两个时辰才能完全冷却。但这不影响明的战斗——明军还有备用的炮管可以更换。
夕阳西下,色渐暗。
江户城在暮色中沉默,只有守阁的火光还在燃烧,将那座倾斜的巨塔映照得如同地狱中的恶鬼,扭曲而狰狞。城内隐约传来哭声、喊声、以及救火的钟声,混乱而绝望。
城外的明军营中,却是一片井然有序。炊烟袅袅升起,饭香弥漫,士兵们轮换休息,军官们巡视营防。壕沟还在继续挖掘,一点一点,如同巨蟒缠绕猎物,缓慢而坚定。
李定国站在高台上,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燃烧的守阁。
明,炮火将再次怒吼。
而江户城的命运,也将在炮声中,一步步走向注定的终结。
只是此刻,无人知道——包括李定国自己——当炮火停息、城池陷落的那一刻,等待德川家光的,究竟是怎样的结局?而英王张世杰特意要见这位败军之将,又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夜色渐深,火光映。
答案,将在不久后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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