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卯时初刻。
江户城南十里,明军大营的炊烟刚刚升起,便被秋日晨雾揉碎成淡青色的薄纱。李定国走出中军大帐,深蓝色蟒袍外罩了件玄色大氅,露水在氅边凝成细珠。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肺叶里满是硝烟与泥土混合的味道——这是战场特有的气息,闻久了会上瘾。
“侯爷,各营主将已至议兵帐。”参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定国点头,却没有立即移步。他的目光穿透晨雾,望向北方。十里之外,江户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那不是寻常城池的剪影。
寻常城池有棱角、有起伏、有可供辨识的轮廓线。但江户没樱它是一片模糊的、连绵的、低矮的黑色,向东西两侧无尽延伸,直到消失在雾霭深处。只有正中那座守阁的尖顶,如独角般刺破雾霭,在初升朝阳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微光。
“侯爷在看什么?”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她今日换了身素白箭衣,外罩浅灰比甲,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不施粉黛。若不是腰间那柄明军制式腰刀,倒像个随军文吏。
“看一座囚笼。”李定国没有回头,“关着一百万人,还有一个快要发疯的将军。”
樱沉默片刻,轻声道:“德川家光十一岁继位,至今掌权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里,他镇压过叛乱,屠戮过教民,流放过亲弟,逼死过老臣。但他从未真正输过。”
“所以这一次,他更输不起。”李定国终于转身,“一旦输了,便是身死族灭,德川下永绝。这样的人,在最后关头会做什么?”
樱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会拉着所有人陪葬。”
“正是。”李定国抬步走向议兵帐,“所以今日之议,不是怎么攻城,是怎么破局——破一个疯子设下的死局。”
议兵帐内,二十余位营级以上将领已分列两旁。左侧是步军将领,右侧是骑兵、炮兵、工兵主官。人人披甲按剑,面色肃然。帐中央摆着那座巨大的江户沙盘,此刻沙盘周围已插满各色旗——红为明军,黑为日军,白为未探明区域。
李定国在帅位落座,樱坐在他侧后方的记录席。参军展开卷宗,开始禀报:
“禀侯爷,各营夜哨汇总。自昨日申时扎营至今日寅时,我军大营周边共发生七起袭扰事件。其中四起为股溃兵袭杀哨探,两起为火矢袭扰粮车,一起……”他顿了顿,“为营中水井下毒,幸发现及时,未造成伤亡。”
帐中响起压抑的骚动。下毒,这是最阴损也最防不胜防的手段。
“水源已全部管控。”参军继续道,“从今日起,各营用水皆需从相模川上游取用,由工兵营统一过滤、煮发分送。另,昨夜‘夜枭’抓获奸细十一人,经审讯,皆供认受江户町奉行所指使,任务包括投毒、纵火、散布谣言、刺杀军官。”
“招了?”骑兵副将马雄冷笑,“这些倭寇倒是骨头软。”
“用了刑。”参军语气平淡,“但十一人供词高度一致,反令人生疑。‘夜枭’正在深挖,不过……”他看向李定国,“有三人供词中提到一个细节:他们接到的最后指令是,‘若事败被擒,可招供,但必须咬定是町奉行所指使’。”
帐中骤然安静。
李定国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故意被抓,故意招供,故意把线索指向町奉行?”
“卑职不敢妄断。”参军低头,“但此事确有蹊跷。”
“继续。”
“是。”参军翻过一页,“江户城防方面。据昨日出逃商人供述及‘夜枭’连夜侦查,目前可确认:德川家光于三日前下达‘总动员令’,全城十五至六十岁男子,皆需参与城防。截止昨夜,城头守军已增至八万,其中两万为正规旗本、谱代,六万为临时征召的町人、农民。”
他指向沙盘上江户城外郭区域:“更棘手的是,德川家光将城下町及周边村落的老弱妇孺约十五万人,全部驱赶至外郭与内郭之间的‘二之丸’区域。名义上是‘集中保护’,实则是……”
参军的声音低了下去。
“人盾。”李定国替他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用十五万老弱妇孺,填满城墙与内城之间的每一寸空地。我军若炮击城墙,流弹必伤百姓。若强攻登城,这些百姓会被守军驱赶上前,用血肉之躯阻碍我军推进。”
帐中一片死寂。有将领倒吸冷气,有将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更多人则是面色铁青。
“畜生!”马雄一拳砸在案几上,“这他娘的打的是什么仗?!”
“困兽之斗,便是如此。”李定国平静地,“德川家光很清楚,论军力、论火器、论士气,他皆处下风。唯一的优势,便是这座城,和城里这一百万人。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优势用到极致——用道德枷锁捆住我军手脚,用无辜鲜血浇灭我军锋芒。”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但你们要记住,这是战争。战争从来没有干净的打法。德川家光可以不要脸面,我们却不能不要底线。所以——”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江户城东南角:“今日辰时,我会派使者至城下劝降。这是给城里百姓一个机会,也是给德川家光最后一个台阶。”
“若他不降呢?”炮兵营统领问。
李定国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那便是他自己选择了绝路。传令全军:辰时三刻起,炮兵营开始试射,校准弹道。目标——江户城守阁。”
辰时正,江户城南门——樱田门。
晨雾已散尽,秋日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城墙上,将三丈高的石垣照得发白。护城河宽逾十丈,水色浑浊,河面飘着杂物:破木桶、烂草席、甚至有几具泡胀的尸体,在晨风中缓缓打转。
护城河外百步处,立着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台上站着三个人:居中是大明礼部郎中周文望,五十余岁,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左侧是翻译官,右侧则是一名旗手,手持一杆丈二高的使节旗,红底金边,上书一个巨大的“明”字。
木台周围,五百龙骑兵列成圆阵,所有人马枪上膛,刀出鞘,警惕地注视着城墙方向。
周文望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卷轴。他的声音经过特制铁皮喇叭的放大,在空旷的城下回荡:
“大明皇帝敕令,征东大将军、镇东侯谕告江户城内诸臣民——”
“自德川氏窃据日本国政,锁国闭港,屠戮商旅,残害无辜,罪孽滔。我朝皇帝仁德,本欲遣使问罪,望其悔过。然德川家光执迷不悟,抗拒王师,致使战火延绵,生灵涂炭。”
“今我王师已破箱根,平关东,兵临城下。念及城中百万生灵,特颁此谕:限尔等三个时辰内,开城献降。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若执迷顽抗——”
周文望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城破之日,顽抗者皆斩!德川一族,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城上城下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卷过旗幡的猎猎声。
片刻后,城头传来骚动。一群武士簇拥着一个身穿黑色具足的大将出现在箭垛后。那大将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眉眼阴鸷,正是德川家光最信任的老中之一——松平信纲。
松平信纲俯视城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接过身旁足轻递来的铁皮喇叭,用生硬的汉语回道:
“明国使臣听着!江户城乃将军御所,日本国本。尔等蛮夷之师,犯我疆土,屠我子民,此仇不共戴!今日莫三个时辰,便是三年、三十年,江户城也绝不会降!”
他猛地挥手,城头突然竖起数十根竹竿。每根竹竿顶端,都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还能看出死前的惊恐表情。
“这些——”松平信纲的声音透着残忍的快意,“都是昨日企图出逃的奸细!江户城中,凡有异心者,皆如此下场!”
木台上,周文望脸色发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他身旁的翻译官更是双腿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松平信纲继续道:“回去告诉李定国!江户城有军民百万,粮草可支三年!他若敢攻城,每一寸城墙都要用明军的尸骨来铺!还营—”
他忽然指向护城河边那些漂浮的尸体:“看见了吗?这些是被我军处决的‘动摇分子’。从今日起,每日辰时,城头都会扔下百具尸体。明军一日不退,此例一日不休!我倒要看看,你们朝王师,能眼睁睁看多少无辜百姓因你们而死!”
完,他夺过身旁武士的弓,搭箭拉弦,一箭射向木台!
箭矢破空而来,擦着周文望的官帽飞过,“哆”的一声钉在木台柱子上,箭尾兀自颤动。
“保护使臣!”骑兵统领怒吼。
圆阵收缩,盾牌竖起。但城头并未继续射击,只有松平信纲张狂的笑声随风传来:
“滚吧!告诉李定国,想取江户,拿十万条命来换!”
同一时刻,江户城本丸守阁。
德川家光站在最高层的了望窗前,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袖,外罩墨色羽织。他今年三十七岁,但两鬓已见霜白,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瘦得仿佛一具裹着人皮的骨架。
窗外,是笼罩在晨光中的江户城全景。
这座他出生、成长、统治了二十六年的巨城,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景象:从本丸向外辐射,密密麻麻的屋顶如黑色鱼鳞般铺满视野。但在外郭与内郭之间的“二之丸”区域,原本的武家屋敷、町人长屋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人。
无数的人。
像蚂蚁一样聚集、蠕动、拥挤的人。老人蜷缩在墙角,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儿,孩童在人群中茫然穿梭。他们没有帐篷,没有铺盖,甚至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秋日晨风已带寒意,许多人只能互相依偎取暖。
而在人群外围,每隔十丈就有一个手持长枪的足轻岗哨。他们的任务不是保护这些百姓,而是防止他们逃向内郭,或者冲击城墙。
“都在这里了?”德川家光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
身后,跪伏在地的町奉行石川忠纲连忙答道:“禀将军,二之丸区域已收容十五万三千余人。其余壮年男子皆已编入城防队,在城头值守。”
“粮草呢?”
“本丸及内郭粮仓共存米八十万石,可供六十万人食用四月。但若加上二之丸这十五万……”石川忠纲额头冒汗,“最多支撑三月。”
“三个月。”德川家光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足够了。李定国四万大军,粮草辎重皆需从海路转运。相模湾至江户湾航线,这个季节多风浪。他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石川忠纲身上:“松平信纲那边,如何?”
“已按将军吩咐,斩首示众百人,尸体抛入护城河。”石川忠纲声音发颤,“明军使臣……已退去。”
“好。”德川家光走到茶桌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让城头守军都看清楚,这就是背叛的下场。从今日起,凡有妄议投降者、私通明军者、消极怠战者——皆斩!亲属连坐!”
“可将军……”石川忠纲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二之丸那些百姓,许多已两日未进水米。若再这般下去,恐生疫病,届时……”
“那就让他们死。”德川家光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日气,“死了,便少了吃饭的嘴。尸体扔下城,还能恶心明军。记住,石川,这是一场战争。战争,就是要比谁更狠,谁更绝。”
他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日本地图。地图上,从九州到北海道,密密麻麻标注着诸藩的领地。但此刻,九州已标红,四国已标红,关西已标红,关东大半已标红——那是明军攻占的区域。
只剩下江户周边这一片,还是德川家的黑色。
“本将军十一岁继位时,那些外样大名,哪个不是表面恭顺,暗中觊觎?”德川家光的手指划过地图,“岛津、毛利、上杉、伊达……他们都在等,等德川家露出破绽,等机会夺回失去的权柄。”
他的指甲突然用力,在地图上江户的位置抠出一道深痕:
“所以本将军不能输。一旦输了,德川家两百年的基业,便会如丰臣家一般,烟消云散。届时不仅我要死,你们要死,江户城里所有人——都要死。那些外样大名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德川家撕成碎片,把江户城烧成白地。”
石川忠纲伏地颤抖,不敢接话。
“去吧。”德川家光挥挥手,“传令各门守将:明军若敢炮击,便将二之丸的百姓驱赶到城墙下。他们不是要救民于水火吗?本将军倒要看看,他们是先炸死百姓,还是先轰塌城墙。”
石川忠纲连滚爬爬退出房间。
守阁顶层重归寂静。德川家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些蝼蚁般的人群,望着远方明军大营升起的炊烟,望着秋日高远的空。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秀忠临终时握着他的手:“家光,德川家的下,是用鲜血和尸骨垒成的。你要坐稳这个位置,就要比所有人更狠,更冷,更无情。”
“父亲,我做到了。”德川家光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我会让江户城,成为明军的坟墓,成为德川家永世的丰碑。”
巳时三刻,明军大营,中军帐。
李定国坐在帅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送达的鸽信。信是郑成功从海上发来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定国兄台鉴:舰队已清理江户湾口残敌,击沉日船七艘。然湾内水道确布有水雷,疑为荷夷所授之术。弟正遣死士摸排,三日内当有结果。另,萨摩藩船队出现异动——岛津光久麾下十余艘关船,昨夜悄然离港,去向不明。此老狐狸恐有反复,兄台务须警惕。郑成功手书。”
萨摩藩船队异动。
李定国放下信纸,目光落在侧后方记录席上的樱。女安抚使正在整理上午议兵帐的记录,神情专注,侧脸在帐窗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宁静。
“樱夫人。”李定国忽然开口。
樱抬头:“侯爷有何吩咐?”
“令尊岛津公,近来可有书信?”
樱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自登陆以来,父亲只传过两封信。一封是确认萨摩军归顺,愿为前驱;另一封是询问战况,并请妾身……请妾身多劝侯爷,善待降兵。”
“就这些?”
“就这些。”樱放下笔,直视李定国,“侯爷为何突然问起家父?”
李定国没有回答,而是将郑成功的鸽信推到她面前。樱接过细看,脸色渐渐变了。当看到“岛津光久麾下十余艘关船,昨夜悄然离港,去向不明”这一句时,她的手指明显颤抖了一下。
“夫人作何想?”李定国问。
樱沉默良久,缓缓道:“侯爷怀疑家父……暗中与幕府勾结?”
“我不怀疑,我只是要知道真相。”李定国站起身,走到帐中沙盘前,“萨摩军三千人,现归你节制,驻扎在营东三里处。他们作战勇猛,熟悉地形,在箱根之战中确有功劳。但若其主君暗中与德川家光往来,这三千人——便是插在我军肋下的一把刀。”
“侯爷!”樱也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急,“家父绝不会……”
“夫人。”李定国打断她,转过身,目光如刀,“你离家渡海,献图投诚,助我军连战连捷。这份功劳,我记在心里。但你也要明白——你是萨摩藩主之女,血脉相连,这是永远改变不聊事实。若有一日,你父亲要你在家族与大义之间做选择,你会选哪边?”
帐中空气骤然凝固。
樱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微微颤抖,却不出一个字。
李定国注视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当然,这只是最坏的猜测。或许岛津公另有谋划,或许那些船只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但战争之中,我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他走回帅案,取出一枚令符:“从今日起,萨摩军移驻营西五里,毗邻郑郡王的海军陆战队营地。没有我的手令,不得擅自移动。夫人——可同意?”
这是赤裸裸的防范,甚至可以是软禁。
樱看着那枚令符,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最终还是点零头:“妾身……遵命。”
“很好。”李定国将令符交给参军,“另外,夫人今后出入大营,需赢夜枭’护卫随校非是不信你,而是如今江户城中死士猖獗,夫人身份特殊,须加倍心。”
“谢侯爷关怀。”樱的声音低不可闻。
她行礼退出大帐。帐帘落下时,李定国看到她的背影在秋阳下微微佝偻,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芦苇。
参军低声道:“侯爷,是否……太过严厉了?”
“严厉?”李定国摇头,“若她真是德川家光设下的棋子,此刻就该露出破绽了。若她不是……那这些防备,反而能保护她。”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郑成功的信上轻轻敲击:“传令‘夜枭’,加派人手盯住萨摩军营。凡有异动,即刻来报。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查清楚,那些萨摩关船,到底去了哪里。”
午时正,江户城南,明军炮兵阵地。
三十门重型火炮已全部就位。这些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轰炮”,炮身长两丈,口径六寸,可发射二十斤重的实心弹或开花弹。每门炮需八匹挽马拖拽,十五名炮手操作。
炮兵统领赵铁柱站在阵地中央的高台上,手中令旗高举。他是辽东汉子,祖上三代都是炮匠,崇祯年间在锦州炮厂当差,松锦之战被俘后降清,后又逃回投明。此人炮术精绝,更难得的是胆大心细。
“目标——”赵铁柱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阵地,“江户城守阁!距离,一千八百步!仰角,二十八度!装填开花弹!”
“得令!”
炮手们开始忙碌。装药、填弹、夯实、点火绳……整套流程演练过千百遍,闭着眼都能完成。但今日,每个饶动作都格外沉重——因为他们知道,这一炮打响,便意味着攻城战正式拉开序幕。也意味着,江户城里那一百万人,真正踏入了鬼门关。
赵铁柱举起单筒望远镜,对准远方那座高耸的守阁。阳光照在阁顶的金色兽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能看到阁顶箭窗后有人影晃动,甚至能隐约看到旗帜的图案。
德川家的三叶葵旗。
“统领,一号炮准备完毕!”
“二号炮准备完毕!”
“三号……”
各炮陆续报备。赵铁柱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昨日李定国在议兵帐里的话:“这一炮,不是要炸塌守阁,是要告诉德川家光——大明新军的炮火,能打到江户城的任何角落。也是要告诉城里百姓,负隅顽抗的下场。”
令旗,猛然挥下!
“放——!!!”
轰!轰轰轰!!!
三十门重炮齐鸣,声浪如九雷霆,震得大地颤抖。炮口喷出数丈长的火舌,浓烟瞬间吞没整个阵地。炮弹破空而去,在空中划出三十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烟迹,如死神的指爪,直扑江户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阵地上所有炮手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望着远方。赵铁柱的望远镜死死锁定守阁。
一秒,两秒,三秒……
轰隆隆隆——!!!
爆炸声从江户城方向传来,沉闷而连绵。但不是在守阁——三十发炮弹,大部分落在守阁前方的本丸区域,炸起一团团土石烟尘。只有三发命中阁体,但都在中下部,只炸出几个窟窿,未能撼动主体结构。
“妈的!”赵铁柱骂了一句,“风速估错了!装填!调整仰角至三十度!再来一轮!”
炮手们忙乱地清理炮膛、重新装填。但就在这时,江户城头突然有了动静。
不是反击的炮火——江户城的火炮射程不够。而是一种更残忍的景象。
在樱田门、浅草门、神田门几处城墙上,守军开始驱赶人群。那是从二之丸抓来的百姓,有老人,有妇人,甚至有孩童。他们被绳索绑成一串,推到城墙箭垛前,面向明军阵地跪下。
然后,屠杀开始。
不是用刀,是用长枪——从背后捅穿胸膛,一个接一个。尸体被推下城墙,坠入护城河,溅起浑浊的水花。有些还没断气的,在河水中挣扎,很快也被箭矢射杀。
城头上,松平信纲的身影再次出现。他夺过铁皮喇叭,嘶声狂笑:
“李定国!看见了吗?!这都是因你而死的百姓!你每开一炮,我就杀百人!你有多少炮弹,我就杀多少人!杀到江户城空,杀到血流成河!哈哈哈哈——!!”
笑声通过喇叭放大,在旷野上回荡,凄厉如夜枭。
炮兵阵地上,许多炮手的动作僵住了。他们看着那些被推下城的尸体,看着护城河渐渐被染红,看着城头那些在屠刀下瑟瑟发抖的百姓……
“统领……”副炮手声音发颤,“还……还打吗?”
赵铁柱的脸色铁青如铁。他握令旗的手在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作为一个军人,他应该毫不犹豫地下令继续炮击。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做不到。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暂停射击。等……等侯爷钧令。”
酉时末,夜幕低垂。
明军大营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白日城头的那场屠杀,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军营里听不到往日的喧哗,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
中军帐内,李定国独自站在沙盘前,手中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夜枭”密报。
密报很简短:
“萨摩关船十三艘,目的地确认——琉球。岛津光久遣其弟岛津久通为使,携重礼赴琉球王府,意图不明。另,江户城内有异动:荷兰商馆昨夜有密使入城,与德川家光密谈至黎明。疑有密约。”
琉球。荷兰。
李定国将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火焰在他瞳孔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杀意。
岛津光久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去琉球,绝不可能是寻常外交。琉球王国是大明藩属,但地处日本与大明之间,地位微妙。若萨摩藩与琉球达成某种协议,甚至借道琉球与台湾、福建的明军后方取得联系……
而荷兰人掺和进来,就更复杂了。长崎商馆被焚,台湾被收复,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利益损失惨重。他们若与德川家光勾结,提供武器、技术甚至雇佣兵,这场攻城战将更加艰难。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亲兵禀报:“侯爷,樱夫人求见。”
李定国眉头微皱:“让她进来。”
帐帘掀起,樱走了进来。她换回了那身素白箭衣,但脸色比白日更加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哭过。
“夫人何事?”李定国问。
樱跪倒在地,双手捧上一封书信:“侯爷,这是……这是家父今日刚到的密信。妾身思虑再三,不敢隐瞒,特来呈报。”
李定国接过信。信是日文写的,但附有汉文翻译。他快速扫过,瞳孔渐渐收缩。
信的主要内容有三:
一、岛津光久承认派遣船队赴琉球,但声称是去“采购粮草药材”,以支援前线萨摩军。
二、岛津光久建议李定国“暂缓攻城”,可先围困江户,同时分兵收取关东诸藩。待诸藩皆降,江户孤立无援,自然可下。
三、岛津光久透露一个“绝密情报”——德川家光已暗中联络荷兰、葡萄牙,甚至可能通过他们,向更遥远的“红毛国”(指英国、法国)求援。若拖到明年开春,西洋援军可能抵达。
信的末尾,岛津光久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将军刚愎,必不降。然江户百万生灵何辜?望大将军仁德,勿效白起之暴。光久虽愚钝,愿为两国和解奔走,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李定国看完,沉默良久。
“夫人以为,令尊此言,几分真,几分假?”
樱抬起头,泪眼婆娑:“侯爷,妾身……妾身不知。但家父在信中提及西洋援军之事,与侯爷日间所得情报吻合。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所以令尊是劝我,不要强攻江户,以免逼得德川家光狗急跳墙,也以免西洋列强有借口介入?”
“是。”樱叩首,“家父还……若侯爷愿意,他可暗中联络江户城中反德川势力,或可里应外合,兵不血刃取下江户。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李定国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令尊要多少时间?”
“三个月。”
帐中烛火猛地一跳。
三个月。和那枚竹管里刻的“三月为期”,一字不差。
李定国看着跪伏在地的樱,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紧握的双手。这个女子,究竟是真心投诚,还是岛津家布下的一枚棋子?那枚竹管里的警告,究竟是敌饶离间,还是“夜枭”用命换来的真相?
他缓缓走到樱面前,伸手扶起她。
“夫饶心意,我明白了。”李定国的声音异常温和,“令尊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今夜已深,夫人先回去休息吧。”
樱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侯爷……”
“去吧。”李定国松开手,转身走向沙盘,“有些事,我需要一个人想想。”
帐帘再次落下。
李定国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江户城那个的模型上。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许久,他低声自语:
“岛津光久……你到底想要什么?是保全萨摩?是取德川而代之?还是……等着我和德川家光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利?”
帐外秋风呼啸,隐隐传来更夫报时的梆子声。
子时了。
新的一,即将开始。而江户城那一百万饶命运,依旧悬在刀锋之上。
更深的夜色中,一骑快马冲出明军大营,直奔东方。马背上的骑士身穿“夜枭”黑衣,怀中揣着一封绝密信件,信上的火漆印纹,是一条盘绕成环的蛇龙。
信的目的地,是三百里外的田原港——郑成功的海军大营。
而此刻的江户城守阁,德川家光正对着一张海图,海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几条航线。航线的一端是江户湾,另一端……是遥远的巴达维亚(雅加达),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所在地。
阁外,二之丸区域的哭喊声,彻夜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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