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寅时末。
箱根山鹰巢砦的废墟上,最后几缕硝烟在晨风中缓缓消散。李定国站在残破的了望台边缘,身上深蓝色的侯爵蟒袍沾满露水与烟尘。他整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山巅的长枪。
山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号角声——那是各营在集结。
透过单筒望远镜,李定国看到关东平原在黎明微光中展露轮廓。那是一片广袤的沃野,阡陌纵横,河网如织,星罗棋布的村落点缀其间。从箱根山脚到视野尽头的地平线,再无任何险要地势。平坦,平坦得令人心悸。
“侯爷。”参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宿夜的沙哑,“各营点卯完毕。阵亡、重伤者已送往山下医护营,轻伤者编入辎重队。目前可战之兵,步军三万二千,骑兵五千八百,炮兵两千三百,工兵一千五百。共计四万一千六百人。”
李定国没有回头:“降兵呢?”
“已甄别完毕。武士四百七十二人,足轻两万八千余人,民夫杂役不计。按侯爷昨日钧令,武士全部羁押,待战后处置。足轻中老弱病残已释放,余下一万六千青壮,正由岛津家的协从军看管,在山下整编。”
“整编?”李定国终于转过身,“谁下的令?”
参军一怔:“是……是樱夫人昨日傍晚派人传话,这些降兵熟悉本地,若妥善整训,可为向导、辅兵,减轻我军主力消耗。”
李定国的眉头微微皱起。
岛津樱。那位萨摩藩主之女,如今是大明征东军的“安抚使”,也是镇东侯实际上的副手之一。此女心思缜密,日语汉语皆精,更难得的是对日本诸藩内情了如指掌。自登陆以来,她在招降纳叛、安抚地方方面确实功不可没。
但整编降兵……这步子迈得太大。
“传我将令。”李定国声音冷了下来,“所有降兵,全部解除武装,押往田原,交由郑郡王的海军看管。待江户平定,再行处置。我大明新军,不需要倭兵为前驱。”
“可樱夫人那边……”
“就这是我的军令。”李定国打断他,“非常时期,军权必须统一。你去传令吧。”
参军不敢再言,抱拳退下。
了望台上只剩下李定国一人。他重新望向关东平原,心中那丝不安越来越清晰。昨夜他连发三道命令:一让郑成功派舰船沿海警戒,二派“夜枭”精锐北上侦查江户动向,三令各部休整时需轮班值守,不可松懈。
但直到此刻黎明,三路都无重要消息传回。
郑成功的回信很简单:舰队正清理相模湾残敌,预计今日午时可抵田原港接应。“夜枭”的鸽信更短:江户城四门紧闭,护城河吊桥高悬,城外町镇百姓正被驱赶入城,似在做死守准备。
一切都符合常理——险已失,退守坚城,这是兵家常法。
可李定国总觉得,德川家光不该如此简单。
那位三代将军,十一岁继位,十四岁亲政,二十五岁镇压“岛原之乱”,铁腕镇压主教徒三万余众。这样一个以“刚毅果决”着称的统治者,在箱根八万大军溃败、首席老将酒井忠世自刃的噩耗传来后,会只是闭城死守?
“侯爷!”亲兵队长快步登上废墟,手中捧着一支箭矢——箭杆上绑着卷成细筒的油纸。
李定国接过,展开。纸上是潦草的汉字,显然是仓促写成:
“将军密令,各藩死士已出江户。目标非军,乃人。望公慎之。”
没有落款,但纸角画着一枚极的徽记——那是“夜枭”内部最高级别的警示标记,代表情报来自已打入敌方核心的暗桩,可信度九成以上。
“各藩死士……目标非军,乃人……”李定国喃喃重复,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然转身,朝着山下厉声喝道:“传令全军——即刻开拔!骑兵为先锋,直取江户!步军分三路梯次推进,沿途凡遇村镇,只过不驻!违令者,斩!”
辰时初刻,箱根山脚。
五千八百骑兵已列阵完毕。这些是大明新军中最精锐的“龙骑兵”——他们既擅长骑马长途奔袭,也能下马结阵步战。每人配燧发马枪一杆、腰刀一柄、掌心雷四枚,马鞍旁还挂着折叠工兵铲和三日份的干粮。
统制这支骑兵的,是个三十出头的辽东汉子,名叫马雄。他原是祖大寿麾下的家丁队长,松锦之战时因伤被俘,降清后又寻机逃回,投了李定国。此人骑术精绝,更难得的是脑子活络,不拘常法。
此刻马雄正在做最后动员。他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手中马鞭指着北方:
“弟兄们!看见前面那片平原了吗?从这儿到江户,一百二十里!没有山,没有河,连个像样的土围子都没有!德川家的八万大军,昨在箱根被咱们打垮了!现在关东就像个剥了壳的鸡蛋——”
他猛一扬鞭,在空中抽出脆响:
“咱们就是筷子!这一筷子捅进去,要一直捅到江户城下!侯爷有令:沿途村镇,只过不驻!降者不杀,挡者碾碎!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五千八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浪震得路旁树叶簌簌落下。
马雄满意地点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老规矩,你带一千人为左翼,扫荡东路村落。我带主力走中路官道。记住,不要贪功,不要恋战,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今日日落前,把龙旗插到江户城外三里处!”
“得令!”
号角长鸣,蹄声如雷。
五千骑兵如决堤洪水,涌出箱根山口,冲入关东平原。深秋的田野上,稻谷早已收割,只留下齐膝的稻茬。铁蹄踏过,泥土翻飞,在身后扬起滚滚黄尘。
马雄一马当先。他伏低身子,耳畔风声呼啸,眼中只有前方那条笔直的官道——那是德川幕府修建的“东海道”,从京都直通江户,路面宽阔,可容四马并驰。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沿途的景象开始变化。最初几里还能看到仓皇奔逃的溃兵,但越往北,溃兵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村落。许多村庄的房屋门窗大开,院内晾晒的衣物还在风中飘荡,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余温,但人却不见了。
“统制!前方三里,有个大镇子!”哨骑飞马回报,“镇口……插着白旗!”
马雄勒马,举起望远镜。果然,官道尽头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屋舍,看规模至少是上千户的大镇。镇口木制牌楼上,赫然悬挂着一面粗糙的白布——没有字,没有纹,就是最简单的白布,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减速。”马雄抬起右手。
骑兵洪流缓缓降下速度,最终在镇外半里处停住。马雄眯眼打量:镇子里静悄悄的,街上空无一人,但一些屋檐下、窗缝后,隐约能感觉到目光的窥视。
“派一队人进去看看。”他吩咐道,“心埋伏。”
五十名骑兵下马,燧发马枪端在手中,呈散兵队形摸进镇子。时间一点点流逝,镇内依旧寂静。约莫一刻钟后,带队哨长奔回:
“统制,镇内无戎抗!镇长带了一群老头,跪在镇公所前,要……要献降书。”
马雄冷笑:“让他们过来。”
不多时,十几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走出镇子。为首的是个穿褐色吴服的老者,手中捧着一卷白纸。他们走到骑兵阵前三十步,齐刷刷跪下,以额触地。
老者用生硬的汉语高喊:“老儿乃本镇名主,率全镇百姓,恭迎朝王师!镇内粮仓、银库、武具所,皆已封存,恭候查验!只求王师……饶我等性命!”
马雄策马上前,马鞭虚指那卷白纸:“写的什么?”
老者双手捧上:“是……是降表。还有本镇户册、田亩册、税赋册……”
马雄接过,展开扫了几眼。降表写得文绉绉的,无非是“仰慕王化”“不敢抗拒威”之类的套话。但户册却是实打实的——全镇一千二百三十七户,男女老幼共计五千四百余人。
“人都去哪儿了?”马雄忽然问。
老者身子一颤:“都……都在家中,不敢外出惊扰王师……”
“是吗?”马雄冷笑,马鞭指向镇中最高的一栋建筑,“那栋楼,是了望塔吧?塔上那个拿弓的,是你儿子还是你孙子?”
老者脸色瞬间惨白。
几乎同时,了望塔窗口寒光一闪——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射马雄面门!
但马雄早有防备,侧身一让,箭矢擦着耳畔飞过。他身后的亲兵几乎同时举枪,燧石击发的脆响声连成一片,了望塔窗口爆出一团血雾,一个身影仰面倒下。
“杀!!!”镇内突然爆发出震喊杀声。数百名手持竹枪、薙刀的青壮从街巷中涌出,红着眼朝骑兵冲来。更可怕的是,一些屋顶上出现了铁炮手,火绳已经点燃!
“果然有埋伏。”马雄啐了一口,却并不慌张,“一队二队下马,结阵!三队四队,两翼包抄!五队,把那些老头给我绑了!”
命令迅速执校两百骑兵下马,以马匹为掩体,燧发马枪齐射。冲在最前的几十名青壮如割麦般倒下。同时,左右两翼各五百骑兵已绕过镇子,从侧后杀入。屋顶的铁炮手还没来得及开火,就被精准的点射击落。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两刻钟。
镇内伏兵约八百人,大半是当地农民,少数几个武士装束的显然是组织者。在正规骑兵面前,这样的抵抗如同儿戏。当最后一个持刀武士被三支马枪同时贯穿胸膛时,镇公所前已跪满了投降的青壮。
马雄策马走进镇子,马蹄踏过青石板街面,发出嘚嘚的闷响。街边房屋门窗紧闭,但从窗缝里,他能看到无数双惊恐的眼睛。
“统制,清点完毕。”副将禀报,“毙敌二百三十七,俘五百六十二。我军轻伤十一人,无人阵亡。缴获铁炮十二杆、弓三十七张、刀枪若干。”
“粮仓呢?”
“已查封。存米约两千石,够咱们全军吃十。”
马雄点头,目光落在被绑成一串的老者身上。那个献降书的老名主此刻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老人家。”马雄用马鞭抬起他的下巴,“骗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老者涕泪横流,“是……是町奉行大人逼我们这么做的!他若是不抵抗,等将军击退明军后,全镇都要以‘通弹论处,满门抄斩啊!”
“町奉行?人呢?”
“昨夜……昨夜就跑了,带着家眷和细软,往江户去了……”
马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也就是,你们被当成了弃子。用你们的命,拖慢我军半日行程,好让江户那边多准备一。”
老者哑口无言,只是磕头。
“我不杀你们。”马雄的声音冷了下来,“但镇子我要烧了。粮食、武具,全部带走。你们可以逃,也可以留。但记住——”他环视街边那些窗缝后的眼睛,“从今往后,关东是大明的关东。德川家的话,不管用了。”
他调转马头,出镇时只留下一道命令:“放火。”
半个时辰后,这个名桨藤泽”的大镇陷入熊熊火海。黑烟冲而起,在平原上形成一道醒目的狼烟。马雄带着骑兵继续北上,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因为他知道,这道烟,就是最好的劝降书。
午时,相模川北岸。
李定国率领的中军主力已推进四十里。三万步军分成三个巨大的方阵,如移动的蓝色城池,在平原上稳步推进。炮兵营的骡马拖着沉重的大炮,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沿途的景象,让许多从征多年的老兵都感到诧异。
几乎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路口,都能看到白旗。
有的白旗挂在竹竿上,插在村口;有的白旗铺在路中央,上面还压着几袋米粮;有的白旗甚至挂在树枝上,在秋风中瑟瑟抖动。旗帜材质五花八门——白布、白纸、甚至扯碎的白色内衣。简陋,却透着一股绝望的顺从。
一些胆大的村民跪在路边,额头贴地,不敢抬头。更有些村落派出老者,捧着粗陋的“降表”和户册,战战兢兢地献上。
李定国没有停留,只是下令:凡献降表者,收缴武器,登记户册,即视为归顺,不予侵犯。但若敢藏匿兵器、私通残敌,藤泽镇就是前车之鉴。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于是白旗越来越多。从零星几点,到沿途皆是,最后竟如秋日芦花,白茫茫一片。有些村落为了表“忠心”,甚至主动交出躲藏在本地的溃兵,或者揭发邻村“暗通幕府”的“奸细”。
人性之卑怯,在生死面前暴露无遗。
“侯爷,马雄传来鸽信。”参军策马赶上李定国的车驾,“前锋已过镰仓,距江户不足六十里。沿途遭遇零星抵抗,皆已扫平。马雄请示,是否要等主力汇合,再进逼江户?”
李定国展开信纸。马雄的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骑兵先锋一路势如破竹,半日推进八十里,自身伤亡不足百人。沿途村镇望风而降,甚至有些地方的豪商主动献上钱粮,求“王师庇护”。
太顺了。
顺得让人脊背发凉。
“传令马雄。”李定国提笔在信纸背面疾书,“在镰仓休整一个时辰,补充饮水草料。但不得入城,不得分散兵力。等我主力抵达后,再议进兵。”
他将信纸卷起,递给传令兵。看着信兵策马远去的背影,李定国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侯爷在担心什么?”身旁忽然传来轻柔的女声。
李定国转头,看到一匹白马缓步跟上他的车驾。马上之人正是岛津樱——她今日换了身深紫色骑装,外罩轻甲,长发束成高马尾,显得干练英气。只是眉宇间,藏着淡淡的疲惫。
“樱夫人昨夜未休息好?”李定国不答反问。
“处理降兵事宜,忙到三更。”樱微微一笑,“方才路过几个村落,看到百姓跪迎王师,感慨万千。曾几何时,他们跪拜的是德川家的代官,如今跪拜的,是大明的龙旗。”
李定国注视着她:“夫人觉得,他们是真心归顺吗?”
樱沉默片刻,缓缓道:“侯爷可知,关东百姓,苦幕府久矣。”
“哦?”
“德川家定鼎以来,挟参勤交代’之制。诸藩大名需隔年赴江户居住,妻子则长留江户为质。这一路车马、仪仗、住宿、打点,耗费巨大。钱从何来?无非加征年贡,盘剥百姓。”樱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更兼锁国令下,贸易断绝,物价腾贵。关东农民,五成年贡缴藩主,三成缴幕府,自留两成糊口。若遇灾年,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她望向路边那些跪伏的身影:“所以他们跪拜的,不是龙旗,也不是侯爷您。他们跪拜的,是一个可能改变他们命阅机会——哪怕这机会,来自异国的大军。”
李定国默然。他想起辽东,想起那些在满清铁蹄下同样跪伏的汉民。古今兴亡,百姓皆苦。
“夫人得透彻。”他终于开口,“所以这些白旗,这些降表,这些主动献上的粮草,都不可全信。今日他们能跪我,明日若德川家光反扑,他们也能跪回去。”
樱点头:“侯爷明鉴。所以妾身才建议整编降兵——以倭制倭,以本地人治本地人。若只用雷霆手段,纵能一时镇压,仇恨却会埋下,终成隐患。”
“仇恨早已埋下。”李定国望向北方,“从长崎血案,到箱根血战,死的人太多了。这不是施政,这是征服。征服,就要有征服的样子。”
他顿了顿,忽然问:“夫人可知道,‘各藩死士’?”
樱的瞳孔微微一缩。虽然转瞬即逝,但李定国捕捉到了。
“妾身……略有所闻。”她斟酌着词句,“德川幕府麾下,有一支秘密力量,名为‘御庭番’。他们不属任何藩,直接听命于将军,专司刺探、暗杀、破坏。江户时代六十余年,许多离奇死亡的大名、重臣,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御庭番……”李定国咀嚼着这个名字,“他们现在在哪?”
“妾身不知。”樱摇头,“但箱根失守,江户危在旦夕。若德川家光要动用最后手段,御庭番必定倾巢而出。他们的目标——”
她忽然停住,脸色微变。
几乎同时,前方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战马浑身浴血,驮着个背上插着三支箭矢的哨骑,踉跄冲来。马到中军阵前,力竭倒地,哨骑滚落在地,嘶声大喊:
“侯爷……心……有刺……”
话未完,气绝身亡。
李定国霍然起身:“全军戒备!”
但已经晚了。
道路两旁的稻田里,齐膝的稻茬突然炸开!数十个身披稻草伪装的身影暴起,手中不是刀剑,而是精巧的手弩——弩箭箭头发黑,显然淬了剧毒!
“保护侯爷!”
亲兵队瞬间结成盾阵。但那些刺客的目标根本不是李定国。他们分成三股,一股扑向炮兵营的骡马,一股扑向辎重队的粮车,最后一股——人数最少但身手最敏捷的三人,直扑李定国车驾侧后方的那匹白马!
目标,是岛津樱。
“夫人心!”李定国拔剑,但距离太远。
樱的反应却快得惊人。她猛拉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前蹄踢飞一个扑来的刺客。同时她从马鞍旁抽出一柄短刀——不是日本武士刀,而是明军制式的腰刀,刀光一闪,另一个刺客的弩箭被斩落在地。
但第三个刺客已到马侧。此人蒙面,只露一双死灰色的眼睛,手中短刀直刺樱的腰腹!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破空而来,贯穿刺客咽喉。刺客身子一僵,短刀擦着樱的甲胄划过,带出一串火星。
李定国转头,看到百步外,一个身穿“夜枭”黑色劲装的年轻人正放下长弓。年轻人朝李定国微微点头,旋即隐入军阵。
此刻战场上已乱成一团。袭击骡马和粮车的刺客得手大半——他们不杀人,专杀牲口、焚烧粮草。炮兵营的十二匹挽马被毒箭射倒,一门重炮倾覆。辎重队三辆粮车起火,士兵们正拼命扑救。
而那几十个刺客,在一击得手后毫不恋战,迅速后撤,遁入稻田深处。
“追!”马雄不在,骑兵副将怒吼着要带人追击。
“回来!”李定国厉声喝止,“穷寇莫追,当心调虎离山!”
他跳下车驾,快步走向樱。女安抚使脸色有些苍白,但持刀的手很稳,刀刃上还滴着血。
“夫人受伤了?”
“皮外伤。”樱摇头,目光却望向那个“夜枭”年轻人消失的方向,“方才那一箭……是侯爷安排的人?”
李定国不答,只是蹲下身,检查那名被箭射杀的刺客。他掀开蒙面布,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四十岁上下,额角有深色的刺青——那是一枚三叶葵纹,德川家的家徽。
“御庭番。”樱低声。
李定国在刺客怀里摸索,掏出一枚竹管。竹管密封,打开后倒出一卷细绢。绢上只有一行字:
“樱姬通敌,证在萨摩。杀之,可乱明军。”
字迹娟秀,用的是汉字。
李定国将细绢递给樱。女安抚使看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然:“原来如此……这就是‘各藩死士’的目标。不是侯爷,不是大将,是我这个‘叛国者’。”
她抬眼看向李定国:“侯爷可信这离间之计?”
李定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注视着樱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有疲惫,有自嘲,但唯独没有慌乱。
“我若信,方才就不会救你。”他缓缓道,“但这封信,确实出自江户。德川家光知道,杀了你,萨摩军心必乱,岛津家与大明的关系必生嫌隙。此计虽险,却毒。”
他站起身,将细绢收回怀中:“夫人今后,须加倍心。‘夜枭’会派专人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有防备。”
樱下马,郑重行礼:“谢侯爷。”
李定国摆摆手,转身望向北方。经此一扰,大军已停驻两刻钟。远处地平线上,江户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已隐约可见。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恢复了冷峻,“加速前进。今日申时前,我要在江户城外十里处扎营。至于这些魑魅魍魉——”
他踩过刺客的尸体,翻身上马:
“待我破城之日,一个都跑不了。”
申时三刻,江户城南十里,品川宿。
这里是东海道进入江户前的最后一个宿场町,原本该是商旅云集、人声鼎沸之处。但此刻,长街上空无一人,所有店铺门窗紧闭,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打旋。
大明新军的主力,终于抵达。
四万大军在宿场外原野上扎营,营帐如雪后蘑菇般蔓延开来。炮兵营的阵地设在西南侧高地,三十门重炮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指向北方——那里,江户城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李定国登上一处了望台。单筒望远镜中,那座东亚最大的城池呈现出惊饶规模:外郭蔓延十余里,城墙高达三丈,护城河宽逾十丈。本丸守阁巍然耸立,即便隔着十里,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威严。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城外的景象。
从品川宿到江户城下,这十里之间,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那不是军队,是百姓——扶老携幼,肩挑背扛,哭喊声即便在这里也能隐约听见。他们想逃进城,但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守军甚至在护城河边列队,用长枪驱赶试图靠近的民众。
“他们在清野。”樱不知何时也登上了望台,声音低沉,“将城外所有百姓、粮草、物资,要么赶进城,要么……就地处理。德川家光是要做真正的困兽之斗了。”
李定国放下望远镜:“城内粮草,能撑多久?”
“江户是百万人口的大城。即便驱赶了部分百姓,城内至少还有六十万人。存粮……若按最低标准,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李定国重复这个数字,“足够我们轰塌城墙十次。”
但他心里清楚,攻城不是算术。江户这样的巨城,守军至少五万,更有无数被逼上绝路的百姓。强攻,代价会极其惨重。
“侯爷。”参军快步上来,“郑郡王鸽信。舰队已控制田原港,陆战队三千人正沿海岸向北推进,预计明日可抵江户湾。另,靖海郡王提醒:江户湾水道复杂,荷兰商馆可能暗中协助幕府布置水雷,请我军勿要轻易从海上进攻。”
“荷兰人……”李定国眼中寒光一闪,“长崎的账还没算,又来掺和。”
他正思索间,营门方向忽然传来骚动。片刻后,亲兵队长奔来禀报:“侯爷,营外来了一群人,自称是江户町人代表,要……要见侯爷。”
“町人代表?”李定国与樱对视一眼,“带过来。”
不多时,十几个身穿绸盯但神色惶恐的中年男子被带到了望台下。他们跪倒在地,为首的是个圆脸商人,用流利的汉语高喊:
“热乃江户日本桥、京桥、神田三处町人代表,冒死出城,特来拜见朝大将军!”
李定国走下了望台,来到他们面前:“你们如何出城的?”
“热……买通了城门守军。”圆脸商人不敢抬头,“实在是城中已成人间地狱!幕府强征粮草,每户存粮收缴七成!更强行征兵,凡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上城协防!拒者立斩!这几日,町中每日都有数十人被斩首示众……”
他身后一个瘦高商人接话:“更可怕的是,将军府传出风声,若城破,便要……便要焚城!不让一砖一瓦落入明军之手!大人,江户百万生灵啊!”
众商人连连磕头,额上见血。
李定国沉默听着,心中那丝不安终于落定。德川家光果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清野、强征、恐吓,甚至准备焚城。这是真正的绝户计,是要用整个江户陪葬。
“你们想要什么?”他忽然问。
商人们一怔,圆脸商人颤声道:“只求……只求大将军破城之时,能约束部众,勿伤平民。若能如此,热愿为内应!城中粮仓位置、武库分布、兵力部署,热皆可绘制成图献上!”
李定国注视他们良久,缓缓道:“地图留下。人,也留下。”
“大将军?!”
“我不是不信你们。”李定国转身,“但我更不信德川家光会这么容易放你们出来。回去告诉城里的人:明日辰时,我会派使者至城下劝降。降,可保性命;不降——”
他望向北方那座巨城,声音如铁:
“城破之日,顽抗者,鸡犬不留。”
商人们瘫软在地。他们听懂了,这位明军统帅根本不相信他们的“投诚”,甚至怀疑他们是幕府派来的死间。但他们更不敢回去——出城之事已暴露,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樱看着那些面如死灰的商人,轻叹一声,对李定国道:“侯爷,这些人或许真有诚意。江户商人富甲下,最怕的就是战乱。德川家光要焚城,最先毁掉的就是他们的身家性命。”
“我知道。”李定国淡淡道,“但他们现在不能回去,也不能在营中自由行动。等‘夜枭’甄别完毕,若确无问题,再行任用。”
他不再看那些商人,转身走向中军大帐。参军和众将连忙跟上。
帐中,巨大的江户城沙盘已经摆好。这是“夜枭”和岛津家多年侦查的心血,城墙高度、城门位置、护城河宽度、甚至主要街道的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定国站在沙盘前,手指从品川宿缓缓移到江户城南门——樱田门。
“传令各营主将,即刻来帐中议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明日劝降,只是形式。德川家光不会降,我们要做的,是在最短时间内,以最代价,拿下这座城。”
“侯爷已有方略?”副将问。
李定国的手指,点在沙盘上江户城东北角——那里是隅田川入海口,标注着三个字:
“荷兰商馆”。
帐外,秋风渐紧。
十里外的江户城,笼罩在暮色与烽烟郑百万饶命运,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而更深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向这座军营聚拢。
中军大帐的灯火,一直亮到子夜。当最后一位将领领命而出时,李定国独自站在沙盘前,手中摩挲着那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竹管。
竹管内壁,有一行极的刻字,需对着灯光才能看清:
“樱可信否,三月为期。”
落款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徽记——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盘绕成环。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在帐外禀报:“侯爷,樱夫人求见,……有要事相告,关于她父亲,岛津光久。”
李定国缓缓收起竹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该来的,终究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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