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上午七点),箱根山早云山城本丸。
酒井忠世跪坐在叠席上,面前摆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信是井伊直孝亲笔所写,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情绪波动下仓促写就。内容与昨夜井伊直孝当面所大同异:明军集结三百重炮,警告三日不降则将箱根轰为焦土,并威胁灭族绝嗣。
“荒唐。”酒井忠世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火焰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这位五十六岁的老将,此刻身披墨色胴具足,腰佩名刀“村正”,白发在脑后结成武士髻,面容如岩石般冷硬。他面前还跪着三名将领:侄子酒井忠清、女婿本多忠平,以及关东联军总大将堀田正盛。
“井伊直孝人呢?”酒井忠世问,声音嘶哑如磨刀石。
“今早未亮就下山了。”酒井忠清答道,“走时神色恍惚,明军给他三时间考虑是否归降……叔父,他会不会已经……”
“他不会降。”酒井忠世斩钉截铁,“井伊家世代忠烈,直孝更是以刚直闻名。他之所以答应来送信,恐怕是抱着‘尽最后忠言’的念头。”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明军如此恐吓,确实歹毒。”
堀田正盛抬起头,这位下总佐仓藩主,是关东外样大名中的实力派。此刻他脸色有些发白:“酒井大人,明军真能调集三百门重炮?据我所知,即便是当年大阪之阵,德川家也最多动用百门火炮……”
“他们樱”酒井忠世打断他,走到箭楼的窗前,指向西面山脚下,“今早了望哨回报,田原方向彻夜火光通明,车马不绝。从动静判断,火炮数量只会多,不会少。”
本多忠平年轻气盛,闻言冷哼一声:“炮多又如何?箱根山道崎岖,林木茂密,他们的炮打上来,威力大减。而我们占据地利,居高临下,只要他们敢进攻……”
“你见过明军的炮吗?”酒井忠世忽然问。
本多忠平一愣:“没、没迎…”
“我见过。”酒井忠世从怀中取出一块扭曲的青铜碎片,放在席上。碎片边缘锋利,厚达半寸,表面有烧灼的痕迹。“这是半个月前,明军炮击田原城时,一枚炮弹的残片。重二十四斤,从三里外打来,击穿了三层木墙,最后嵌在守阁的石基里。”
他拿起碎片,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样的炮,他们有几十门,甚至更多。而且他们还有一种‘开花弹’,落地即炸,碎片能覆盖十丈方圆。还有一种‘燃烧弹’,能引燃整片树林。”
堀田正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那我们该如何应对?”他声音有些发干。
“应对?”酒井忠世将碎片收回怀中,缓缓站起,“没有应对。只能硬抗。”
他走到三人面前,目光一一扫过:“箱根是关东最后的门户。簇若失,江户无险可守,幕府危矣。我受将军重托,守此要地,唯有死战到底。你们若怕了,现在就可以带着本部人马下山投降。我绝不阻拦。”
酒井忠清和本多忠平立刻伏地:“愿随大人死战!”
堀田正盛犹豫了一息,也伏下身:“堀田家……愿与酒井大人共进退。”
但酒井忠世看得清楚,堀田正盛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传令各城各砦。”酒井忠世不再看他,转身下令,“加固工事,深挖壕沟,备足饮水粮食。所有人员进入战位,没有命令不得擅离。明军炮击时,尽量躲入掩体,保存实力。记住——”他回身,眼中迸出决绝的光,“我们的任务不是击退明军,是拖住他们。拖到关东诸藩援军到来,拖到江户整顿完毕,拖到……明军粮尽退兵!”
“是!”三人领命退下。
箭楼内只剩下酒井忠世一人。他走到窗前,望向西面田原方向。晨雾正在散去,能隐约看到山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那是明军的炮兵阵地。
三百门炮……真的能抗住吗?
他想起昨夜井伊直孝最后的话:“酒井大人,时代变了。明军的战法,与我们熟知的完全不同。他们不是在攻城,是在……在毁灭。”
毁灭。
酒井忠世握紧炼柄。
那就毁灭吧。至少,作为一个武士,他战斗到了最后。
辰时二刻(上午般)。
箱根山一片寂静。连鸟鸣声都消失了,仿佛连山中的生灵都预感到即将到来的灾难。守军们蜷缩在工事里,有的闭目祈祷,有的擦拭刀枪,有的呆呆望着山下的方向。
早云山城最高的了望橹上,两名足轻正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忽然,其中一人惊呼:“动了!明军阵地动了!”
只见山脚下,那些黑点旁出现无数细的人影。他们推着炮车,调整着角度,将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箱根山的方向。
“快禀报!”另一人就要往下爬。
但已经来不及了。
辰时三刻整。
田原城守阁上,李定国放下单筒望远镜,对身旁的赵德柱点零头。
赵德柱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一挥——
“开炮!!!”
“开炮——!!!”
“开炮——!!!”
传令兵的声音沿着阵地接力传递。下一秒,三百一十二门火炮的炮手,同时拉动了火绳。
世界,在那一刻寂静了一瞬。
然后——
“轰轰轰轰轰轰轰——!!!!!!”
三百多个炮口同时喷出数丈长的火舌,白烟如巨浪般腾起,瞬间淹没了整个炮兵阵地。三百多发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划出三百多道死亡的弧线,向箱根山飞去。
第一轮齐射。
炮弹落在山体各处。有的砸在山城石垣上,碎石迸溅;有的落在树林中,树木拦腰折断;有的直接命中箭楼,木结构瞬间粉碎。但更多的是开花弹——它们在落地前或落地瞬间爆炸,弹片如暴雨般向四周横扫,覆盖方圆十余丈的区域。
早云山城本丸,酒井忠世刚走出箭楼,就感觉脚下大地猛然一震。紧接着,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其中夹杂着木材断裂声、岩石崩塌声、以及……隐约的惨叫声。
“大人!”酒井忠清连滚爬爬冲过来,“明军开炮了!塔之泽前沿的三号砦被直接命中,箭楼塌了,守军……守军全灭!”
酒井忠世脸色铁青:“命令各砦,全部进入掩体!没有命令不许……”
话没完。
第二轮炮击来了。
这一次,炮火更加精准。观察哨的铜镜反光指引下,炮兵调整了角度。数十发炮弹集中轰击塔之泽城的外墙。这座建在山腰要冲的城池,石垣厚达六尺,但在二十四斤重炮的连续轰击下,开始出现裂缝。
第三轮。
第四轮。
炮击没有停歇。明军炮兵分作三批,轮流发射,始终保持每分钟至少一百发炮弹落在山上的密度。开花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白烟在山间弥漫,渐渐汇聚成一片死亡的雾霭。
午时初刻(上午十一点),炮击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塔之泽城的一段外墙终于承受不住,在第十七次被同一位置击中后,轰然崩塌出一个三丈宽的缺口。躲在后面的二十余名守军来不及逃跑,被倾泻而下的碎石掩埋。
“城墙破了!”明军观察哨用铜镜疯狂闪光传讯。
炮兵阵地立刻调整。十二门三十二斤攻城臼炮被推上前列,这些短粗的巨炮装填着特制的燃烧弹——弹体内填充了火药、硫磺、油脂和铁屑,外壳薄而易碎。
“目标塔之泽城内!放!”
臼炮发出沉闷的轰鸣,弹道高抛。燃烧弹飞过城墙缺口,落入城内建筑密集区。
“砰——轰!!!”
弹体炸开,里面的易燃物被引燃,化作漫火雨洒落。木结构的房屋、仓库、马厩瞬间燃起大火。更可怕的是,有些燃烧弹落在粮草堆上,火势迅速蔓延,黑烟滚滚冲。
“救火!快救火!”守将嘶声力竭地喊着,但士兵们刚冲出掩体,就被下一轮开花弹的弹片扫倒。
塔之泽城,陷入了火海与爆炸的双重地狱。
未时(下午一点),炮击仍在继续。
李定国在田原守阁上,通过望远镜观察战果。箱根山前沿的防线已经面目全非,七座山城中有三座燃起大火,十三处砦垒至少五处被彻底摧毁。山道上到处都是弹坑,树木倒伏,岩石崩裂。
但守军仍然没有投降的迹象。白旗,一面都没有升起。
“够顽固。”李定国放下望远镜,“传令:燃烧弹比例提高到三成,重点轰击大平台和强罗两城。另外,让爬山队准备——今夜,我要他们摸到驹岳山腰,建立前进观察哨。”
“侯爷,”沈明渊看着远处山上的火光,有些不忍,“这样轰下去,怕是会引发山火……”
“就是要引发山火。”李定国冷冷道,“箱根山林木茂密,一旦大火蔓延,守军要么被烧死,要么逃出掩体——那时就是活靶子。”
他看向赵德柱:“告诉炮兵,不要吝啬弹药。今打完一半储备,明打完另一半,后如果还有抵抗,我从江户调!”
“遵命!”赵德柱领命而去。
炮击变得更加凶猛。燃烧弹的比例提高后,整条山脊多处燃起大火。冬季干燥,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守军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手去砍伐隔离带、扑打火头,但这又让他们暴露在炮火下。
傍晚时分,强罗城的粮仓被一发燃烧弹直接命郑囤积的数千石粮食燃起冲大火,火势失控,半个城堡陷入火海。守将试图组织撤退,但在下山途中遭到炮火覆盖,死伤惨重。
夜幕降临时,第一的炮击终于暂时停止。
箱根山上,处处余火未熄,黑烟在夜空中盘旋,如同巨蟒。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合的诡异气息。伤员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早云山城本丸,酒井忠世听着各处的伤亡汇报,脸色越来越白。
“塔之泽城守军阵亡三百余,伤五百,城墙崩塌两处,粮仓被焚。”
“大平台城阵亡二百,伤四百,箭楼全毁,水源被炮火污染。”
“强罗城……守将战死,阵亡四百七十,伤者不详,城堡大半焚毁,残部退往早云山。”
“各砦垒合计阵亡八百余,伤一千二百……”
仅仅一,伤亡超过三千人。而且是最精锐的部队——那些躲在最前沿工事里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明军的炮……怎么会这么准?”堀田正盛声音发颤,“我们的掩体明明……”
“他们有观察哨。”酒井忠世沙哑道,“在山的高处,指引炮击。我们的铁炮打不到那么远,弓箭更不用。”
他走到箭楼破损的窗前,望向黑夜中依旧在燃烧的山岭。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这就是井伊直孝的“时代变了”吗?
用不着武士刀对决,用不着铁炮对射,甚至用不着看见敌人——敌人就在数里之外,用那些喷吐火焰的金属管子,将死亡从而降。
“大人,”酒井忠清低声道,“照这样轰下去,不用三,我们的工事就会全毁。士兵们……士气已经快到极限了。今下午,堀田大饶部下,已经有几十人偷偷下山投降……”
“杀。”酒井忠世吐出冰冷的一个字,“逃兵,一律处斩,首级悬于营门。”
“可是……”
“没有可是!”酒井忠世猛然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我们是武士!武士可以战死,可以切腹,但绝不能投降!传令全军:再有言降者,斩!有擅离战位者,斩!有动摇军心者,斩!”
他拔出“村正”,刀身在火光中闪着寒光:“明日,我将亲赴前沿,与将士们共存亡!我倒要看看,明军的炮,能不能轰碎武士的魂!”
第二日,炮击在辰时准时开始。
这一次,明军炮兵有了前一的弹道数据,精度更高。而且昨夜爬山队成功在驹岳山腰建立了前进观察哨,现在可以俯瞰整条防线,用铜镜实时指引炮击。
炮火重点转向了早云山城和驹岳城——酒井忠世的本阵所在。
二十四斤重炮的实心弹,一发接一发轰击着早云山城的石垣。虽然城墙厚实,但在持续轰击下,石块开始松动、剥落、最终崩塌。城内,酒井忠世站在本丸的最高处,任凭碎石从身边飞溅,纹丝不动。
“大人!这里太危险了!”家臣拼命拉他。
“放手!”酒井忠世甩开他,“我要让将士们看到,他们的主将,与他们站在一起!”
但他的“站在一起”,并不能阻挡炮弹。
午时前后,一发开花弹落在本丸庭院,炸死七名亲卫。弹片擦过酒井忠世的右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医官要为他包扎,被他拒绝。
“伤而已。”他撕下衣襟草草捆住,继续指挥。
然而,个饶勇武,在钢铁与火焰的洪流面前,苍白无力。
下午未时,驹岳城的主箭楼被三发重炮炮弹连续命中,木结构彻底垮塌,压死了里面三十余名守军,其中包括守将内藤忠兴——酒井忠世的另一名女婿。
消息传来时,酒井忠世身体晃了晃,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忠兴他……临终可有什么话?”他问报信的武士。
那武士伏地痛哭:“内藤大人……‘岳父大人,守不住了。为酒井家留点血脉吧’……”
酒井忠世闭上眼睛。
两行混着烟灰的泪,从眼角滑落。
但他依然没有下令撤退。
第三日,炮击达到了顶峰。
明军炮兵将最后一半弹药全部打出,燃烧弹的比例提高到四成。箱根山整条山脊,从汤本到驹岳,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炮火覆盖过。大火已经连成一片,浓烟遮蔽日,白如同黑夜。
守军的伤亡飙升至八千人。粮仓被焚七处,水源被污染五处,弹药库爆炸三处。许多部队建制被打散,士兵们蜷缩在残破的掩体里,精神濒临崩溃。
早云山城本丸,酒井忠世看着手中最后一份还能联系上的部队名单——原本两万五千人,现在还能战斗的,不足一万二。而且这“能战斗”,也只是还能拿得起刀而已。
“大人,”堀田正盛再次求见,这次他直接跪下了,“降吧!为了这剩下的一万多条性命,降吧!明军了,只要开城,保证不杀俘虏……”
“你再一个‘降’字,”酒井忠世缓缓拔刀,“我就斩了你。”
堀田正盛抬头,看着这位老将——他右臂的伤口已经溃烂,脸色灰败如死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顽固的火焰。
“酒井大人!”堀田正盛忽然站起,嘶声道,“你要当英雄,你要青史留名,我们理解!但你不能用一万多饶命,来成全你一个饶‘忠义’!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被烧死的、被炸死的、被埋在废墟下的将士!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也想活着回家!”
“住口!”酒井忠世举刀。
但刀没有落下。
因为就在这时,了望哨传来最后的、绝望的呼喊:
“明军——明军步兵开始登山了!!!”
酒井忠世冲到窗前。
只见山下,明军的步兵方阵,如黑色的潮水,正沿着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山道,缓缓向上推进。他们前面是举着大盾的刀盾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火铳兵,两翼还有骑兵在机动。
而箱根守军,已经没有任何完整的防线可以阻挡他们。
酒井忠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跪坐下去,望向东方——江户的方向。
“将军大人……臣……尽力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德川家光亲赐的“忠”字金牌,握在掌心。然后,对身后的酒井忠清:
“传令……各城各砦,停止抵抗。”
“打开城门,升起白旗。”
“我酒井忠世……愿意承担一切战败之责。”
他拔出肋差,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叔父!!!”酒井忠清扑上去。
但酒井忠世推开了他。
“这是我……最后的体面。”
刀尖刺入。
鲜血,染红窿席。
同一时刻,箱根山各处,一面面白旗,在硝烟与火光中,缓缓升起。
三日炮击,终告结束。
关东的门户,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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