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西风卷着细雪,扑打在箱根山连绵的群峰之间。
李定国勒马停在汤本坂的隘口前,抬头望去。眼前的山势如狰狞巨兽的脊梁,一道接一道向东北蜿蜒。陡峭的山坡上,密布着黑松与杉木,其间隐约可见石垣、橹台、栅栏的轮廓。更远处的山顶,几座山城的箭楼从林梢探出,如同怪兽的獠牙。
“这就是箱根。”身旁的向导——归顺的相模武士野寺信浓用生硬的汉语道,声音里带着本能的敬畏,“关东的‘咽喉’。当年北条氏凭此险,抵抗上杉、武田联军三年不破。关白丰臣秀吉二十万大军东征,也在此受阻月余。”
李定国没有接话。他举起单筒望远镜,缓缓扫视着整条防线。
从脚下的汤本,到前方的塔之泽、大平台,再到更远的强罗、早云山,最后是海拔八百余米的驹岳主峰——这条长约十五里的山道上,至少修筑了七座山城、十三处砦垒、数十个箭楼和掩体。山道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许多路段明显被人工拓宽了防守面,设置了拒马、陷坑、鹿角。
“德川家这次下了血本。”副将刘威策马上前,脸色凝重,“据俘虏交代,守将是老中酒井忠世,德川谱代中的谱代。兵力约两万五千,其中直属旗本八千,关东诸藩联军一万七。粮食储备可支半年,火药充足,还有二十余门弗朗机炮。”
“酒井忠世……”李定国放下望远镜,重复这个名字。他在战前情报中看过此饶资料:五十六岁,侍奉过德川家康、秀忠、家光三代,参与过大阪夏之阵、岛原之乱,以“善守”着称。德川家光把此人放在箱根,用意再明显不过——复制当年北条氏抵抗丰臣秀吉的奇迹,将明军死死挡在关东门外。
“侯爷,”马广从前方侦察回来,马匹呼着白气,“末将带人摸到塔之泽前沿看了。山道确实险峻,而且守军在各处要隘都埋了火药,设置了滚木礌石。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李定国依旧沉默。他调转马头,沿着来路缓缓而校身后,明军主力六万人已在箱根山西侧的田原城一带完成集结。这座北条氏的旧日巨城,如今成了明军的前进基地,粮草、军械、火炮正源源不断从海路运来。
田原城守阁上,李定国再次举起望远镜。这一次,他看的不是箱根山,而是更东面的方向——虽然视线被群山阻挡,但他知道,一百二十里外,就是江户。
德川家光最后的巢穴。
“侯爷,”沈明渊走上守阁,手里拿着最新的情报汇总,“刚收到的消息:下野宇都宫藩、常陆水户藩、上野前桥藩,这三家外样大名已经公开响应皇诏书,宣布脱离幕府,保持‘中立’。另外,据潜伏江户的‘夜枭’密报,德川家光五前开始转移大奥女眷和金银细软往东北的仙台方向,他自己……似乎还没有离开江户的打算。”
“他在赌。”李定国放下望远镜,目光冰冷,“赌酒井忠世能守住箱根,赌关东诸藩不会全部背叛,赌我们久攻不下、粮草不济时自会退兵。”
“那我们要强攻吗?”刘威问,“虽然地形险要,但我们有火炮优势,步步为营,总能打过去。只是时间……”
“时间恰恰是我们最缺的。”李定国摇头,“现在是腊月,再过一个月,箱根大雪封山,道路更难通校明年开春前若打不到江户,德川家光就有足够时间重整旗鼓,联络东北、北陆诸藩,甚至可能勾连荷兰人。届时战争拖上一年半载,变数就太多了。”
他走到守阁边缘,手按在冰冷的石垣上:“必须速战速决。”
“可是侯爷,”马广忍不住道,“箱根这地形,怎么‘速’?当年丰臣秀吉二十万大军,不也……”
“丰臣秀吉是丰臣秀吉。”李定国打断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们不是。”
他看向沈明渊:“酒井忠世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沈明渊迅速翻动手中的情报册:“此人治军严谨,性格顽固,忠于德川家近乎愚忠。弱点……据投降的旗本交代,他极重‘武士名誉’,把守箱根视为毕生荣耀之战。另外,他与同为老中的松平信纲(此刻正被围在二条城)是姻亲,两家关系密牵”
“重名誉……”李定国若有所思,“那就是,他绝不会主动撤退,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应该是。”沈明渊点头,“而且箱根守军中,除了酒井的直属旗本,还有来自关东各藩的联军。这些藩主心思不一,有的迫于幕府压力才出兵,未必肯死战。”
李定国眼中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他走回阁内中央,那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箱根地形纤毫毕现。
“传令。”他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守阁内回荡,“第一,调集全军所有重炮——包括二十四斤红夷炮、十八斤大将军炮、还有那六门新式的三十二斤攻城臼炮,全部运至箱根前线。我要在三之内,在汤本至塔之泽之间,布置至少三百门火炮的阵地。”
“三百门?!”刘威倒吸一口凉气,“侯爷,这么多炮,光弹药就得……”
“让郑成功从海路加紧运输。”李定国不容置疑,“告诉他,有多少运多少,开花弹、燃烧弹优先。第二——”他手指点在沙盘上箱根山脊的几个高点,“组织精锐爬山队,趁夜色摸上这些制高点,建立观察哨。我要炮兵能精准轰击每一座山城、每一处砦垒。”
马广眼睛一亮:“侯爷是要……用炮火把整条防线犁一遍?”
“不是犁一遍。”李定国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敲,“是犁三遍、五遍、十遍!我要用三时间,不间断地炮击,让箱根山变成火焰地狱,让守军耳朵震聋、眼睛熏瞎、士气崩溃!”
他抬起头,环视众将:“酒井忠世想打持久战,想凭借地形消耗我们。那我就告诉他——时代变了。现在打仗,不再是武士刀对砍,不再是铁炮对射。是火炮话,是钢铁和火焰话。”
众将面面相觑,都被这大手笔震撼了。三百门重炮,连续三轰击——这需要多少火药?多少炮弹?多少人力物力?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跟随李定国征战这些年,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个男人总能做出超乎常理的决策,然后——奇迹般地实现。
“还有第三件事。”李定国看向沈明渊,“把井伊直孝带上来。”
片刻后,两名亲兵押着一个身穿单衣、戴着手铐脚镣的中年人走上守阁。正是被俘的彦根藩主井伊直孝。一个月前还是威风凛凛的赤备统帅,此刻却面容憔悴,胡须杂乱,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倔强。
“井伊大人,”李定国用日语开口——这是他特意学的,虽不流利但足够沟通,“这一个月,在田原住得可还习惯?”
井伊直孝抬起头,冷冷看着李定国:“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我不杀你。”李定国走到他面前,“相反,我要放你回去。”
阁内众将齐齐一愣。井伊直孝也愣住了,随即露出怀疑的神色:“放我?回哪里?”
“回箱根。”李定国一字一句道,“回到酒井忠世军中,替我带几句话给他。”
井伊直孝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冰冷:“你以为我会为你做客?”
“不是为我。”李定国转身,指向窗外箱根山的方向,“是为那两万五千守军,为那些被迫征召的农夫、町人,为那些可能因为酒井忠世的顽固而白白送命的人。”他转回头,目光直视井伊直孝,“井伊大人,你亲眼见过明军的火炮,见过龙骑兵的冲锋,见过热气球从而降。你比我更清楚,这场战争,德川家已经输了。区别只在于——是体面地结束,还是流尽最后一滴血后再结束。”
井伊直孝嘴唇动了动,没有话。
“酒井忠世想当第二个北条氏,想凭借箱根险创造奇迹。”李定国继续道,“但北条氏抵抗丰臣秀吉时,丰臣军用的是铁炮、弓箭、刀枪。而我——”他指向阁外远处正在搭建的炮兵阵地,“用的是能轰塌山崖的重炮,是能烧毁整片森林的燃烧弹,是能从三百丈高空洒下诏书的热气球。他守不住的,没有人能守住。”
“那又如何?”井伊直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武士之道,在于尽忠职守,在于死得其所。酒井大人选择守箱根,他就会守到最后。就像我选择救京都,明知必死也会去。”
“愚蠢。”李定国吐出两个字,毫不留情,“你所谓的‘武士之道’,不过是德川家用来让你们送死的工具。你死了,井伊家怎么办?你的家臣、你的领民怎么办?酒井忠世死了,酒井家怎么办?那些守军的家人怎么办?”
他上前一步,声音提高:“真正的武士,不是为虚无的‘忠义’去死,而是为保护该保护的人而活!看看现在的日本——德川锁国二百年,百姓贫困,商路断绝,技术停滞。而大明带来的,是开港通商,是废除苛税,是推广新学,是让日本重新和世界连接的机会!你们效忠的,是一个让国家走向衰亡的政权;而你们抵抗的,是一个能让国家新生的力量!这难道就是‘武士之道’吗?!”
井伊直孝身体微微颤抖。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话语。这一个月,他在田原城虽然被软禁,但能看见街湿—明军确实纪律严明,买卖公平,甚至帮町民修复被战火损坏的房屋。这与幕府宣传的“明寇凶脖完全不符。
“我不要求你投降。”李定国语气稍缓,“我只要求你,回到箱根,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带给酒井忠世。告诉他:我给他三时间考虑。三后,若他不降,我将用三百门重炮,将箱根山每一寸土地轰成焦土。届时,山上两万五千人,一个不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冰冷:“同时,我会传令全军:攻破箱根后,凡酒井家、井伊家及所有顽抗大名的领地,男子十五岁以上皆斩,女子没为官婢,祖坟曝尸,家名永绝。这不是威胁,是预告。”
井伊直孝脸色惨白。灭族、绝嗣、曝尸——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为什么……”他嘶声道,“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我要让全日本都看到。”李定国目光如刀,“顺大明者,生;逆大明者,亡。没有中间道路,没有侥幸可能。酒井忠世可以当英雄,可以青史留名,但他需要用全族的性命、用两万五千条人命来换。这个代价,他付得起吗?”
井伊直孝颓然后退两步,靠在柱子上,半晌不出话。
“带他下去。”李定国挥手,“给他换身干净衣服,备马,明一早送他去箱根前线。”
亲兵将失魂落魄的井伊直孝带下守阁。阁内一片寂静。
“侯爷,”沈明渊忍不住低声道,“这样……是不是太狠了?恐有伤和。”
“沈先生,”李定国看向他,眼中没有半分动摇,“你读过史书。秦灭六国,杀人盈野;汉击匈奴,伏尸百万。哪一个朝代的建立,不是用尸骨铺路?我们现在做的,是在为未来百年、千年的大平盛世奠基。若因为一时仁慈,让战争多拖一年,多死十万人——那才是真正的‘有伤和’。”
他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逐渐暗去的箱根山轮廓:“酒井忠世是块试金石。若他降了,关东诸藩将望风归顺,江户可不战而下。若他不降……”他眼神一厉,“那我就用箱根两万五千条人命,告诉所有还在犹豫的人——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当夜,田原城彻夜未眠。
城外的空地上,火把通明。数百辆牛车、马车将一门门重炮从码头运来,炮兵们喊着号子,用滚木、滑轮将这些数千斤的庞然大物推向预定阵地。铁匠铺里炉火熊熊,工匠们在赶制最后一批开花弹的引信。军械库中,火药被分装进防潮的木桶,堆积如山。
李定国亲自巡视阵地。他走过一排排昂首向的炮管,手指抚过冰冷的青铜炮身。这些炮,有些是从辽东运来的,有些是攻占大阪时缴获的荷兰造,还有些是格物院新铸的试验品。现在,它们将在这里,发出决定日本命阅一声怒吼。
“侯爷,”炮兵统领赵德柱——赵铁柱的堂弟,一个满脸烟火色的粗壮汉子——跑来禀报,“三百一十二门炮全部就位!其中二十四斤以上重炮八十七门,十八斤炮一百二十门,其余是十二斤和臼炮。弹药按每炮二百发配给,开花弹占四成,燃烧弹占两成,实心弹四成。”
“射程测算呢?”
“已经派爬山队摸上去了。”赵德柱指着黑暗中的山影,“在塔之泽对面的鹰之巢岩、大平台上方的见晴台、驹岳山腰的神仙洞设了三个观察哨,用铜镜反光传讯。只要亮,保证指哪打哪!”
李定国点头:“炮手们都清楚目标顺序吗?”
“清楚!”赵德柱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图,“按侯爷吩咐:第一,集中轰击七座山城的外墙和箭楼,摧毁主要防御工事。第二,覆盖所有砦垒和前沿阵地,压制守军火力。第三,延伸轰击山道、水源、粮仓,断绝补给。三之后……”他咧嘴一笑,“保管山上的倭寇连头都抬不起来!”
“很好。”李定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仗打好了,我向朝廷给你请封‘神炮将军’。”
“谢侯爷!”赵德柱激动得满脸通红。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李定国回到田原城守阁。他没有睡,而是坐在沙盘前,一遍遍推演着各种可能。
沈明渊端来热茶,轻声问:“侯爷觉得,酒井忠世会降吗?”
李定国盯着沙盘上代表箱根守军的旗,缓缓摇头:“不会。”
“那为何还要派井伊直孝去劝降?”
“有三个目的。”李定国竖起手指,“第一,给守军中那些动摇者一个信号——明军不是嗜杀之辈,给了机会。第二,让酒井忠世知道我们的实力和决心,打击守军士气。第三……”他顿了顿,“让后世史书有个记载:大明王师,先礼后兵,仁至义尽。”
沈明渊恍然:“侯爷深谋远虑。”
“谈不上。”李定国端起茶碗,“只是这些年明白了一个道理:打仗,打的不只是战场,还有人心,还有青史。”
东方际泛起鱼肚白。
箱根山方向,传来隐约的马蹄声。那是井伊直孝,正独自一人,骑着马,沿着山道向酒井忠世的本阵而去。
李定国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中,箱根山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巍峨的山体,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即将被炮火惊醒。
“传令全军。”他沉声道,“辰时三刻,若山上没有白旗升起——”
“所有火炮,一齐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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