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后水尾皇跪坐在清凉殿的书案前,手中那支紫檀狼毫笔仿佛重若千钧。墨从饱满的笔尖缓缓凝聚,终于承受不住,“滴答”一声落在素白的诏纸中央,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陛下,”通译官沈明渊站在三步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时辰不早了。”
皇没有抬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团墨渍,仿佛盯着自己即将被玷污的一生。殿内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以及殿外走廊上——那些黑甲卫兵每隔一刻钟换岗时,铁靴踏地发出的整齐、冰冷、令人窒息的“咔、咔”声。
“沈先生。”皇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朕若写下这诏书……后世史笔,会如何评朕?”
沈明渊略一沉吟。这位四十余岁的浙江文人,是张世杰特意从礼部抽调随军的,不仅通晓日语,更精熟日本典籍礼仪。他上前半步,依旧保持着臣子应有的恭敬姿态,但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
“陛下,恕臣直言。后世史笔,从不由败者书写。”
皇的手微微一颤。
“陛下可曾想过,”沈明渊继续道,声音平缓如叙常事,“若陛下不写此诏,后世史书又将如何记载?无非两种:其一,皇愚忠幕府,困守京都,城破之日或殉国或遭俘,致使千年古都焚于战火,万民涂炭。其二——”他顿了顿,“皇明智识势,顺应命,罢黜暴政,救民水火,使京都免遭兵燹,百姓得以保全。”
“好一个‘明智识势’!”皇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好一个‘救民水火’!沈先生,你们明人……都这般善于颠倒黑白么?”
沈明渊面色不变:“陛下,何为黑,何为白?德川氏锁国二百载,闭关自守,屠戮商民,迫害切支丹,压制诸藩——这些难道是‘白’?我大明跨海而来,开港通商,废武士特权,平百姓赋税——这些难道是‘黑’?”
他向前又走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陛下,臣在来日前,曾翻阅日本《当代记》、《德川实纪》。宽永十四年(1637年),岛原之乱,幕府镇压起义教民,死者三万七千余人,妇孺皆屠。正保四年(1647年),琉球使船漂流至土佐,船上九十三人,幕府以‘窥探国情’为由,尽数处斩。还有长崎……”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皇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这些事,他都知道。甚至有些,是幕府特意“奏请”皇下旨批准的。每一次,他都在御帘后颤抖着手盖上御玺,然后整夜整夜做噩梦。
“陛下,”沈明渊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些,“臣知陛下这二十余年,不过是德川氏掌中的傀儡。政令不出二条城,圣旨不过幕府印。如今,是一个机会——一个真正行使子权力的机会。罢黜权臣,再造乾坤,这本就是子应有之义。”
“子……”皇喃喃重复这个词,眼中泛起苦涩,“朕这个子,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嫁给心仪之人(指德川家光强迫皇女儿嫁与将军),连出个宫门都要幕府批准。子?囚徒罢了。”
他忽然提起笔,蘸墨,手腕却依然僵硬。
“陛下在犹豫什么?”沈明渊问。
皇沉默良久,终于吐出一句话:“朕……怕死后无颜见神武皇(日本第一代皇),无颜见列祖列宗。”
沈明渊闻言,竟轻轻笑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格窗扇,指向外面——那里,御所南面的空,隐隐有黑烟升起。那是昨日板仓重宗残部被歼灭的战场,尸体还在焚烧。
“陛下请看。”沈明渊,“那些战死的武士,他们死后就有颜面见祖先了么?他们为之效忠的,是一个锁国愚民、屠戮百姓、撕毁国书、最终引来灭顶之灾的政权。他们的死,轻于鸿毛。”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而陛下今日若写下此诏,罢黜暴政,开国通商,救万民于水火——纵使过程不得已,纵使身后骂名滚滚,但百年之后,当日本百姓能自由出海贸易,当农夫不必缴纳七成租税,当商人不必担心‘朱印状’被幕府垄断时,他们会记得,这一切始于谁。”
皇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那是放弃了所有挣扎、接受了所有后果后的平静。
笔尖落下。
第一个字:“朕”。
沈明渊退后三步,垂手侍立。殿内只剩下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皇偶尔停顿、沉重呼吸的声音。
诏书是用汉文写的。这是沈明渊的要求——“既是给下人看,也是给大明看”。皇的汉文修养本就深厚,此刻写来,虽字字泣血,却文采斐然:
“朕闻,命无常,惟德是辅。自神武开基,垂统二千余载,列圣相承,未尝有失道如斯者。迩者德川氏柄政,专权擅命,锁国愚民,屠戮商旅,撕毁国书,挑衅上邦。致使怒人怨,四海沸腾,王师东来,吊民伐罪……”
写到“撕毁国书”四字时,皇的手顿了顿。他想起了那个雨日,明国使臣林宏业跪在紫宸殿前,高举国书,却被老中酒井忠胜当庭撕毁一角,碎片扔在使臣脸上。当时他在御帘后,死死攥着桧扇,指甲陷进肉里。
“……德川家光,暴虐无道,囚禁子,压制诸藩,迫害忠良。宽永岛原,屠戮教民三万七千;正保土佐,冤杀漂流九十三人;长崎港外,悬尸一百二十七具。其罪滔,罄竹难书……”
“迫害忠良”四字,他写得尤其用力。他想起了被迫切腹的姑父鹰司信尚,想起了被流放荒岛的舅舅近卫信寻,想起了所有因为触怒幕府而遭殃的公卿、藩主、学者。这些人,都曾是他的亲人、臣子,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毁掉。
“……今朕顺应人,罢黜德川,归政上国。自即日起,废德川氏征夷大将军之职,其为‘朝弹,下共讨之。凡我臣民,当弃暗投明,共迎王师,以保宗庙,以全性命……”
写到这里,一滴眼泪终于从皇眼角滑落,滴在纸上,与墨迹混在一起。他仿佛看见,这诏书一旦公布,那些还在各地抵抗的幕府忠臣——会津的保科正之,彦根的井伊直孝,越前的松平光通——他们将如何咒骂他这个“卖国皇”。
但他没有停笔。
因为沈明渊得对:败者,没有资格书写历史。
最后一个字落定,已是半个时辰后。皇放下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瘫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如纸。
沈明渊上前,双手捧起诏书,仔细审阅。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偶尔还会低声念出来,确认没有歧义、没有疏漏。
“陛下文采,臣佩服。”看完后,沈明渊真心实意地躬身一礼,“此诏情理兼备,正气凛然,必能动摇德川根基。”
皇惨笑:“正气凛然?沈先生,不必安慰朕了。这不过是……刀架脖子下的屈膝之作罢了。”
沈明渊没有反驳。他将诏书平铺在另一张案上,取出随身携带的锦海盒中是一方金印——不是皇的御玺,而是一方新刻的印,印文是:“大明征东大将军令旨之印”。
“陛下,”沈明渊将金印蘸上朱砂,“按约定,此诏需加盖两份印鉴。一是陛下御玺,二是大将军印。以示……明日合作,共讨不臣。”
皇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侍立在一旁、全程瑟瑟发抖的掌玺官颤抖着捧出皇御玺,在诏书末尾郑重盖上。然后是沈明渊手中那方金印,盖在御玺之旁。
一朱一金,并列纸上。
象征着皇的权威,与明军的武力,在此刻合流。
“好了。”沈明渊心翼翼吹干印泥,将诏书卷起,收入特制的铜筒中,“臣这便送去刊印。明日此时,畿内诸国,都将见到此诏。”
他转身欲走,皇忽然开口:“沈先生。”
“陛下还有何吩咐?”
皇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告诉李将军……朕已按他所求,写了这诏书。朕只求一事:京都百姓,务必保全。这座城……有太多唐土传来的东西,太多平安朝的遗风,太多……朕的回忆。”
沈明渊肃容,深深一揖:“陛下放心。李将军有令:入京都者,秋毫无犯。违令者,斩。”
顿了顿,他又道:“将军还,待日本平定,他愿陪陛下重游京都,看樱花,看红叶,看这座千年古都,在大明治下焕发新生。”
皇没有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明渊退出清凉殿。殿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向手中的铜筒。这的铜筒,即将掀起席卷日本的风暴。
“沈大人。”赵铁柱迎上来,低声问,“成了?”
“成了。”沈明渊将铜筒递给他,“立刻送去刊印坊,调所有匠人,连夜赶工。先印五千份,明日午时前必须完成。”
“是!”赵铁柱接过铜筒,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疾驰而去。
沈明渊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清凉殿外的回廊上,望向南方——那里,京都的街巷逐渐恢复了生气。明军士兵在街上巡逻,但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一些胆大的町民已经打开门,探头探脑,见到明军也不躲闪,甚至有老人颤巍巍地递上一碗水。
“以王道伐霸道……”沈明渊喃喃自语,想起了出征前张世杰对他的嘱托,“最难的不是破城,是攻心。”
他转身,走向御所东面的“校书寮”。那里已被临时改为刊印坊,二十多名从明军随军民夫中挑选的刻字匠、印刷匠正在待命。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三台新式的“活字印刷机”——这是宋应星的格物院在出征前特意赶制的,轻便易携,效率是传统雕版的十倍。
赵铁柱已经到了,正在大声指挥:“所有匠人听令!这是皇讨幕诏书,一个字都不能错!李将军有令:印得好,每人赏银五十两;印错了,军法从事!”
匠人们凛然应诺,立刻开始工作。铜筒中的诏书被取出,由通晓日汉双文的文书官快速誊抄数份,分发给刻字匠。活字盘哗啦啦作响,匠人们的手指翻飞,将一个个铅字按顺序排入版框。
沈明渊站在一旁监督。他看到诏书上那些字句被拆解、重组、变成可以无限复制的铅字,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不仅仅是文字的复制,这是权力的复制,是意志的复制,是一场无声战争的开始。
“沈大人,”一名年轻匠人满头大汗地抬头,“‘罄竹难书’的‘罄’字,活字里没有现成的!”
“现刻!”沈明渊毫不犹豫,“调两个刻工,立刻刻出来。其他部分先印。”
“是!”
刻刀在铅块上划过,碎屑纷飞。很快,一个新的“罄”字被赶制出来,嵌入版郑印刷机开始运转,滚筒沾墨,压纸,提起——第一张完整的诏书印成了。
沈明渊拿起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仔细检查。字迹清晰,排版整齐,朱金二印赫然在目。尤其是那方“大明征东大将军令旨之印”,比皇御玺更大、更醒目,仿佛在宣告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很好。”沈明渊点头,“就按这个标准,连夜赶印。五千份是底线,能印多少印多少。”
“遵命!”
印刷机开始全速运转。一张张诏书如雪片般被印出,晾干,整理,捆扎。沈明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刊印坊。
他需要去见李定国,汇报进展。
青莲寺内,李定国正在听马广派回的哨骑禀报。
“侯爷!井伊军已过琵琶湖南端,正在石山寺一带扎营。兵力约三千五百,其中骑兵八百,皆赤甲赤旗,确实是井伊赤备主力。看架势,明日一早就会向京都进发。”
李定国站在沙盘前,手指点在石山寺的位置:“马广的骑兵到位了吗?”
“马将军已率两千骑兵潜伏在濑田唐桥南面的日野山林中,人衔枚,马裹蹄,井伊军完全没有察觉。刘威将军的五千步卒也已出城南,在山科各隘口布防完毕。”
“好。”李定国眼中寒光一闪,“告诉马广和刘威,按原计划行事。我要井伊直孝——活的。”
“是!”哨骑领命退下。
李定国这才看向刚进来的沈明渊:“诏书如何?”
“已成。”沈明渊躬身,“正在连夜刊印,明日午时可完成五千份。陛下他……”他顿了顿,“写诏时落泪了。”
李定国沉默片刻,缓缓道:“一代帝王,沦落至此,确实可悲。但这就是命——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他走到窗边,望向夜空,“明日,诏书散发畿内。同时,井伊赤备覆灭。两件事加在一起,应该足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大名,做出选择了。”
沈明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侯爷,若是……若是那些大名依旧顽固,拥戴德川,死战不降呢?”
李定国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就杀。杀到他们降为止。”他走到沙盘前,手指从京都一路向东,划过近江、美浓、尾张、三河,最后停在遥远的关东,“日本虽大,但能战之兵,不过二十万。德川直属旗本八万,外样大名拼凑十二万。我们已歼其三万,若再灭井伊三千,再招降畿内诸藩五万——德川手里,还剩多少?”
他看向沈明渊,眼中是绝对的自信:“九万。其中还有至少一半是强征的农民、町人,毫无战力。而我有精兵六万,火炮三百,海军锁海,皇在手,大义在名。此战——”他一字一顿,“必胜。”
沈明渊深深一揖:“侯爷神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侯爷!急报!奈良兴福寺僧兵三百人,在僧正觉信率领下,袭击了我军派往大和的信使队!信使三人被杀,诏书样本被抢!”
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奈良兴福寺,日本佛教法相宗大本山,自古拥有强大僧兵势力,与幕府关系密牵他们抢走诏书样本,显然是想阻止诏书传播。
李定国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有意思。”他走到沙盘前,找到奈良的位置,“正愁没有立威的对象,这就送上门来了。”他看向传令兵,“抢走诏书的僧兵,往哪个方向去了?”
“回侯爷,他们抢了诏书后,没有回奈良,而是向北,往笠置山方向去了。似乎……似乎想将诏书送去京都西北的丹波龟山城,那里是幕府谱代稻叶正则的领地。”
“想送去给稻叶正则,让他揭穿‘诏书是明军伪造’?”李定国冷笑,“太真了。”
他转头看向赵铁柱:“铁柱,你亲自去。带五百骑兵,立刻出发,务必在僧兵进入龟山城前截住他们。记住——”他眼神冰冷,“僧兵,一个不留。诏书样本,必须夺回。我要让全日本都知道,谁敢阻挠诏书传播,谁就是死路一条。”
“遵命!”赵铁柱抱拳,转身冲出大殿。
马蹄声在夜色中疾驰而去。
沈明渊看着沙盘上奈良到龟山那条曲折的山路,忽然有些不安:“侯爷,赵将军只带五百人……那些僧兵据骁勇善战,又熟悉地形……”
“五百骑兵,足够了。”李定国淡淡道,“僧兵再勇,也是两百年前的战法了。铁骑冲阵,火铳齐射,他们扛不住。”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要借这件事,告诉所有人——明军的雷霆之怒,随时可以降临到任何地方。奈良也好,龟山也罢,哪怕涯海角,只要敢反抗,必诛之。”
沈明渊明白了。这不只是一场追击战,更是一场心理战。
夜色渐深,刊印坊的灯火通明,印刷机还在不停运转。青莲寺内,李定国站在沙盘前,目光在京都、石山寺、奈良、龟山之间游移。
三处战场,即将同时开打。
而这一切的核心,都系于那一纸诏书。
“沈先生,”李定国忽然开口,“你,后世史书会如何写今夜?”
沈明渊想了想,谨慎答道:“当写:侯爷运筹帷幄,一日定三策。东擒井伊,西灭僧兵,中传诏书。从此畿内震动,德川根基动摇。”
李定国却摇了摇头。
“不。”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道,“后世史书会写:这一夜,日本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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