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走出清凉殿时,辰时已过半。冬日的阳光依旧稀薄,照在广场黑甲士兵的铁盔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侯爷。”亲兵统领赵铁柱迎上来,压低声音,“各处要点均已控制,宫内共计四百二十七人,其中公卿、女官、侍从三百余,武士、足轻八十六人。抵抗者三十九人已诛,余者皆已缴械集中看押。”
“伤亡?”李定国边走边问,脚步不停。
“我军阵亡七人,伤二十一人。都是板仓重宗突围时造成的。”赵铁柱顿了顿,“那些旗本,确实悍勇。重伤者皆自刃,无一乞降。”
李定国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恢复冷峻:“厚葬我军阵亡将士,记名造册,抚恤加倍。至于倭人死者……集中焚化,骨灰撒入鸭川。”
“是。”赵铁柱犹豫了下,“那些俘虏的公卿,哭哭啼啼的,吵着要见皇……”
“让他们哭。”李定国冷笑,“饿两就老实了。派人盯着,有暗中串联、试图传递消息的,就地格杀。”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御所东南角的“宜秋门”。门外已有数骑等候,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面庞黝黑的将领,正是李定国麾下骑兵指挥使马广。
“侯爷!”马广见李定国出来,立刻翻身下马,“刚接到飞鸽传书——郑郡王的水师已完全控制濑户内海,四国伊予的池田家、土佐的山内家派来使者,表示愿降。但有个条件。”
“。”李定国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白马。
“他们要求保留家名、领地和……‘武士特权’。”马广这话时,脸上满是不屑。
李定国一抖缰绳,白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告诉他们,家名可留,领地需减封三成,至于武士特权——”他勒马转头,目光如刀,“让他们来京都看看,看看朱雀门上挂着的首级,再看看御所里那些公卿的德性。然后问他们,还想不想要‘特权’。”
马广咧嘴笑了:“末将明白!还有,近江、丹波几家大名派人暗中接触,想探听我军对待降藩的具体章程……”
“没有章程。”李定国打断他,“只有一条:放下武器,开城投降,交出所有军械粮草册簿,家主亲至京都请罪。做到了,可保家族不灭。做不到——”他指了指西面,“等着我的骑兵上门。”
“是!”马广抱拳,翻身上马,“末将这便去安排!”
“等等。”李定国叫住他,“郑郡王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马广压低声音:“郡王,江户方面有异动。德川家光似乎没有死守江户的打算,暗中在转移财物家眷往东北陆奥方向。另外……荷兰饶船出现在房总半岛外海,行踪诡秘。”
李定国眼睛眯了起来。
荷兰人。这个阴魂不散的影子,从台湾跟到南洋,现在又出现在日本。他们想干什么?支援德川?还是想趁火打劫?
“给郑郡王回信:盯死荷兰人,必要时可派舰驱逐,但暂勿开火。江户那边……”李定国沉吟片刻,“德川家光想逃?让他逃。东北苦寒之地,就算逃过去,也不过苟延残喘。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彻底控制畿内、西国,把皇握在手里,把诏书发遍下。”
“明白!”
马广率数骑绝尘而去。李定国则带着赵铁柱及亲兵队,策马出了宜秋门,穿过冷清的京都街町,直奔城东的青莲寺——那里已被临时征用为征东大军的前线指挥所。
沿途所见,令李定国眉头微皱。
京都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偶尔从门缝、窗隙透出的惊恐目光。商铺全都关门,市集一片死寂。地面上散落着匆忙逃跑时丢弃的草鞋、包袱、甚至孩的玩偶。几处街角还有未干的血迹——显然是昨夜板仓重宗部下与明军便衣队交战留下的。
“侯爷,京都百姓似乎……”赵铁柱欲言又止。
“怕。”李定国接话,“很正常。换做是大明百姓,看见异国军队破城,也会怕。”他顿了顿,“传令下去:各营严禁擅入民宅,严禁抢夺财物,严禁奸淫妇女。违令者——斩。首级悬于营门。”
“是!”赵铁柱郑重抱拳,旋即又犹豫,“可是侯爷,咱们的粮草……”
“就地购买。”李定国,“让军需官带着银元,敲开几家大商铺的门,按市价两倍买粮、买菜、买柴。记住,要买,不是抢。让京都人看看,大明王师和德川的兵有什么不一样。”
“两倍价?这……”赵铁柱心疼银子。
“眼光放长远。”李定国瞥了他一眼,“我们要的不是一座废墟的京都,而是一个能为我们提供赋税、物资、人力的日本。几万两银子买个人心,值。”
赵铁柱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末将明白了!”
话间,青莲寺山门已到。这座千年古刹此刻钟鼓寂然,僧众早已被暂时迁往偏院,大雄宝殿成了临时军议厅,佛像前摆上了巨大的沙盘和地图。
殿内已有七八名将领等候,见李定国进来,齐齐抱拳:“侯爷!”
李定国摆摆手,走到沙盘前。沙盘精致地呈现了京都及周边地形:北有鞍马山,东有比叡山,南有稻荷山,西有岚山,中间盆地就是京都城。御所在城中央偏北,二条城在城西,各门、要道、桥梁皆清晰标注。
“现在什么情况?”李定国手指点在沙盘上的“二条城”。
负责攻打二条城的参将刘威上前一步:“回侯爷,二条城守将松平信纲——就是德川家光那个老知—昨夜试图出城救援御所,被我军半路伏击,折了三百多人,缩回去了。现在二条城还有守军约一千五百人,闭门死守。末将已调了六门霹雳炮,随时可以轰开他的城门。”
“不急。”李定国手指在二条城上敲了敲,“松平信纲是德川谱代重臣,在畿内诸藩中有些威望。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侯爷的意思是……劝降?”刘威疑惑。
“不是劝降,是‘招安’。”李定国嘴角微扬,“派个会倭语的人去城下喊话:告诉他,皇已降,讨幕诏书已发,板仓重宗的首级就挂在朱雀门。他若开城投降,可保性命,松平家名也可留存。若顽抗——”他眼神一冷,“城破之后,松平家满门男丁皆斩,女眷没为官婢,祖坟刨开曝尸。”
殿内众将倒吸一口凉气。这条件,可谓恩威并施到极致。
刘威迟疑道:“可是侯爷,那松平信纲是德川忠犬,怕是不会……”
“他会。”李定国打断他,“越是忠犬,越知道大势已去时该怎么做。德川家光连皇都顾不上救,会来救他一个老中?派人去,就现在。”
“遵令!”刘威抱拳退下。
李定国又看向沙盘上京都周围几个点:“丹波口、山科口、鸟羽口,各门守备如何?”
负责城防的副将陈安禀报:“各门均已换防,每门驻军五百,配霹雳炮两门。城外要道设了哨卡,许进不许出。另外按侯爷吩咐,派了骑兵队在周边巡弋,截杀从二条城或其他地方派出的信使——昨夜到今早上,已经截了十一拨,斩首八十七人。”
“很好。”李定国点头,“京都现在就是个大笼子,里面的消息出不去,外面的消息进不来。等皇诏书散发出去,等西国诸藩知道御所已落我手,人心自乱。”
他直起身,环视众将:“诸位记住,我们打下京都,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接下来要做的三件事:第一,稳固京都,让这座都城正常运转起来,成为我们在日本统治的象征。第二,以皇名义招降畿内、西国诸藩,不战而屈人之兵。第三——”他手指向东,点在沙盘上遥远的关东平原,“准备东征,彻底铲除德川幕府。”
众将齐声:“谨遵侯爷号令!”
“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和喊声。一名哨骑几乎是滚鞍下马,冲进殿内,单膝跪地,气喘吁吁:“侯爷!急报!近江彦根藩井伊家,集结了约三千军势,正沿琵琶湖西岸向北移动,疑似……疑似要驰援京都!”
殿内气氛一凝。
彦根藩井伊家,德川谱代中的谱代,“井伊赤备”威名赫赫,是幕府在近畿地区最重要的军事支柱之一。三千人,不是数目。
刘威刚走到门口,闻言立刻转身:“侯爷,末将请命,率本部五千人南下拦截!定让井伊赤备有来无回!”
“不。”李定国却抬手制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让他来。”
“啊?”众将愕然。
李定国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琵琶湖西岸的道路上:“井伊直孝(彦根藩主)这个人,我研究过。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对德川家忠心耿耿。他知道京都危急,一定会来救——这正是我们围点打援的好机会。”
他看向骑兵指挥使马广:“马广,你麾下还有多少可战之骑?”
马广精神一振:“回侯爷!末将本部三千龙骑兵,昨夜入城只动用了一千,还有两千在城外营中休整,马匹喂足草料,随时可战!”
“好。”李定国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你率两千骑兵即刻出城,不要走大路,从东面的宇治、醍醐绕过去,潜伏在濑田唐桥南面的山林里。井伊军要过琵琶湖来京都,濑田唐桥是必经之路。”
马广眼睛亮了:“侯爷是要……”
“放他过桥。”李定国冷笑,“等井伊军过半,你率骑兵从后方杀出,截断他的退路。同时,刘威——”他看向刘威,“你率五千步卒出城南,在山科一带布防,正面迎击。我要的是——全歼井伊赤备,生擒井伊直孝。”
“全歼?!”刘威震惊,“侯爷,那可是三千赤备!就算能赢,我军伤亡恐怕……”
“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李定国语气斩钉截铁,“要让全日本都知道,德川家最精锐的赤备军,在京都城下一战尽没。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大名明白,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环视众将,声音在殿内回荡:“我知道,诸位随我远征万里,思乡心切,都想早日平定日本,凯旋归国。但我要告诉诸位——日本不是琉球,不是台湾,这是一个有千万人口、有武士传统、有顽固文化的国度。要彻底征服它,光靠火炮和铳枪不够,还要靠雷霆手段,打掉他们最后一丝侥幸和骄傲。”
众将肃然,齐齐抱拳:“末将明白!”
“马广,刘威。”李定国看向二人,“此战许胜不许败。记住,我要井伊直孝活着——这个人,是招降其他谱代大名最好的‘榜样’。”
“遵令!”两人领命,大步出殿。
李定国又看向陈安:“陈副将,京都城防就交给你。二条城那边,继续围而不打,每用霹雳炮轰几轮,让松平信纲睡不好觉。另外——”他顿了顿,“派人去町里,找那些有威望的町人、商人、寺院主持,告诉他们,明日午时,我要在御所前广场‘安民告示’,让他们组织百姓来听。”
“安民告示?”陈安疑惑,“侯爷要亲自……”
“对,我亲自。”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用倭语。让京都百姓亲眼看看,听听,大明征东大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安恍然大悟,抱拳:“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众将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李定国和赵铁柱。李定国走到窗边,推开格扇,望向远处比叡山青灰色的轮廓。
“侯爷,”赵铁柱低声问,“您真要亲自对倭人百姓讲话?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有刺客……”
“冒险?”李定国笑了笑,“铁柱,你知道征服一个国家,最难的是什么吗?”
赵铁柱想了想:“打败他们的军队?”
“是征服人心。”李定国缓缓道,“军队可以打败,城池可以攻占,但人心若不服,你永远坐在火山口上。德川幕府锁国二百年,倭人百姓对大明一无所知,只听幕府宣传我们是‘蛮夷’、‘侵略者’。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大明将军是什么气度,大明军队是什么纪律,大明会给日本带来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要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个能为我们所用、能融入大明体系的日本。这第一步,就从京都开始。”
赵铁柱似懂非懂,但坚定点头:“侯爷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正着,殿外又传来脚步声。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快步进来,正是随军的通译官兼文书沈明渊。他手里捧着一卷刚抄写好的文书,神色激动。
“侯爷!皇的《讨幕纶旨》已抄录完毕,这是初稿,请您过目!”
李定国接过,展开细看。文字是汉文,但格式依足了日本诏书的体例,用词恭顺,指斥德川的罪状条理清晰,最后呼吁诸藩归顺王师的部分更是写得情真意仟—当然,是在刀架脖子上的“情真意潜。
“好。”李定国点头,“立刻送去刊印。先印五千份,用快马发往畿内诸国,尤其是近江、丹波、摄津、河内这些还没表态的大名领地。再印五千份,准备随军东征时沿途散发。”
“是!”沈明渊领命,又道,“还有一事……御所里那些公卿,有几个提出想见侯爷,是……有要事禀报。”
“要事?”李定国挑眉,“什么要事?”
沈明渊压低声音:“其中一人,是权中纳言三条实房。他,他知道德川幕府在畿内埋藏的几处秘密金库,也知道哪些大名暗中对幕府不满、可以拉拢。条件嘛……是希望侯爷能保全他的宅邸和财产,并给他一个……‘在大明新朝中的官职’。”
李定国笑了。
笑得很冷。
“告诉三条实房,金库的位置,出来,他的宅邸可保。拉拢名单,交出来,他的财产可留。至于官职——”他顿了顿,“等日本平定,大明设东瀛都护府,自有他用武之地。但现在,让他老实待着,别耍花样。”
“明白。”沈明渊会意,“那其他公卿……”
“一律照此办理。”李定国挥手,“愿意合作的,给条活路。冥顽不灵的,饿着。记住,这些人都是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现在我们是狂风,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是!”沈明渊躬身退下。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李定国走回沙盘前,目光落在代表井伊军的标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
井伊赤备……德川家的王牌之一。
这一战,必须打得漂亮。
“铁柱,”他忽然开口,“你去马广军中,亲自督战。告诉他,我要的不只是胜利,我要的是——摧枯拉朽,让井伊军胆寒,让所有听此战的倭权寒。”
赵铁柱单膝跪地,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侯爷重托!”
他起身,大步出殿,铁甲铿锵声迅速远去。
李定国独自站在沙盘前,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这是出征前,张世杰亲手交给他的。
“定国,此去东瀛,非为屠戮,非为劫掠,乃为开疆拓土,为我华夏子孙争万世基业。但要记住,刀兵可服人一时,仁政可服人一世。日本虽,民亦为赤子。慎之,慎之。”
张世杰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
李定国握紧玉佩,望向窗外。
京都的空,阴云正在聚集,似乎要下雪了。
而更远的东方,濑田唐桥的方向,一场决定近畿命阅战斗,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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