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城,大奥。
这座德川幕府权力最深处的禁苑,此刻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死寂郑四月本该是樱花满开的季节,可御台所(将军正室)鹰司孝子寝殿外的庭院里,那些精心栽培的垂枝樱却反常地凋零了大半,残存的花瓣也苍白如纸,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干了生命力。
“咳咳……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从寝殿深处传来,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将军大人!请保重御体!”
老中酒井忠胜伏在榻榻米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颤抖。他身后跪着一众谱代重臣:年迈的土井利胜、面色惨白的松平信纲、还有刚从京都赶回来的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麻布素服——这是得知九州全境陷落后,将军德川家光下令举城服丧的象征。
屏风后的榻上,德川家光倚靠着锦垫,脸色蜡黄如金纸。这位年仅四十七岁、统治日本二十余年的第三代将军,此刻看起来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身上盖着绣有德川家三叶葵纹的绸被,可被角却在微微颤抖。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快马将“萨摩岛津氏正式臣服明国,受封藩属”的急报送进江户城时,德川家光正在用早膳。他听完奏报,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然后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面前的黑漆膳桌。
那是心头血。
御医们战战兢兢地诊治,结论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需静养”。可谁都知道,将军的病根不在身上,在心上。
“九州……”家光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破风箱在拉扯,“七藩……整整七藩……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每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眼中布满血丝。
“先是长崎……然后岛津倒戈……现在连细川、锅岛、黑田……这些世代受德川恩典的大名……都跪下了……”家光猛地抓住胸口的衣襟,指节发白,“他们跪的不是明国……是跪给下人看……看我德川家光……看我这将军……是个笑话!”
“将军息怒!”众臣齐声伏首。
“息怒?哈哈哈……”家光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你们让我怎么息怒?明国的舰队就横在对马海峡!他们的陆军已经踏平了九州!下一步就是关门海峡,就是濑户内海,就是大阪、京都,最后就是这江户城!”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旁边的侧室奥方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酒井!”
“臣在!”
“各藩兵马……召集得如何了?”家光死死盯着老郑
酒井忠胜喉结滚动,硬着头皮禀报:“回将军……已传令全国诸藩,限期四月十五日前集结关东。谱代大名中,井伊家、榊原家、本多家已率部抵达江户郊外,约三万余人。外样大名方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加贺前田家称藩内不稳,只派三千人;仙台伊达家以‘防备虾夷’为由,出兵两千;鹿儿岛岛津家……已叛。其余诸藩,多称粮草不济、路途遥远,出兵人数皆不足额。”
“不足额?”家光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按《武家诸法度》,凡出兵不足七成者,减封!凡逾期不至者,改易!”
“将军!”土井利胜抬起头,老脸上满是忧虑,“此时若再严惩外样大名,恐……恐生变乱啊。如今明军压境,正需团结诸藩……”
“团结?”家光惨笑,“土井,你活了七十岁,还不明白吗?那些外样大名,从关原之战起就恨我们德川家!现在明国打来了,他们巴不得看我们垮台!什么粮草不济,什么路途遥远,都是借口!他们是在观望,在等我们和明国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
他越越激动,忽然又剧烈咳嗽起来,侍女慌忙递上白绢,绢上赫然又是一滩猩红。
“将军保重!”众臣惊呼。
家光擦去嘴角血迹,眼神却变得异常清醒、异常冰冷。那是一种走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传我命令。”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一,所有谱代大名,必须倾巢而出,十五日内集结江户,违者斩!”
“第二,强征令:关东、东海道、东山道诸国,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无论武士、百姓、町人,十丁抽三,自带三日口粮,赴江户集结!违令者,全村连坐!”
“第三……”家光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派人去京都。告诉后水尾皇和那些公卿,若想保住神器和皇统,就下诏号召下勤王。否则……我不介意在明军到来之前,先清君侧!”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板仓重宗颤声道:“将军!胁迫皇……这是冒下之大不韪啊!”
“下?”家光笑了,笑容狰狞,“板仓,你还没明白吗?明国的舰队开过来的时候,日本就没赢下’了。只有活下去,和死。我要活下去,德川家要活下去,就必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包括皇!”
他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睛:“都去办吧。我要在四月二十日前,看到三十万大军集结在关东平原。哪怕里面有一半是拿着竹枪的农民……也要把人数凑出来!”
“三十万……”酒井忠胜喃喃重复,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不可能。谱代大名的兵力加起来不过七八万,外样大名能来个三五万就算忠心。强征的农民就算拉来十万,那也是乌合之众,见到明军的大炮恐怕就会溃散。
可将军已经疯了。
或者,是被逼到绝境的人,只能选择疯狂。
众臣默默退出寝殿。穿过长长的廊道时,土井利胜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庭院里那株枯败的垂枝樱。
“樱花……谢得真早啊。”老人喃喃道。
酒井忠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良久,低声:“土井大人,你……我们还能看到明年的樱花吗?”
土井利胜没有回答。
廊外,乌云蔽日。江户城的守阁在阴沉的色中显得格外巨大,也格外孤独。
命令如暴风般席卷关东。
四月五日,第一道“总动员令”从江户发出,由快马传遍东海道、东山道、北陆道诸国。文书上盖着德川将军的朱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明国豺狼,犯我海疆,陷我九州,戮我臣民。凡我武家子弟,当执剑而起,共赴国难!十五日内,各藩需率本部兵马至江户集结,违者以朝敌论处!另,诸国百姓,凡成年男子,十丁抽三,自备粮械,勤王报国……”
文字是冠冕堂皇的,可执行起来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武藏国的一处村庄,地头(村长)颤抖着念完告示,下方数十名农民面面相觑,死一般的寂静。
“十丁抽三……”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喃喃道,“我家三个儿子,就要去一个?”
“不是去一个,是可能死一个。”旁边的中年汉子冷笑,“听了吗?九州那边,明国的大炮一响,城墙就塌了。武士老爷们穿着那么厚的盔甲都死了,我们这些穿麻衣的,去了不是送死?”
“可不去的话……”地头哭丧着脸,“文书上了,违令者全村连坐。隔壁村昨抗命,代官大人已经带兵去抓人了,听要全部流放到佐渡挖矿……”
人群骚动起来。
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去了,可能会死。不去,一定会死。而且会连累家人。”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吧。反正今年歉收,家里少一张嘴,也许弟弟妹妹还能多吃几口饭。”
他叫佐助,二十三岁,是这个村子最好的猎手,能用竹弓射中三十步外的兔子。
“佐助……”老父亲抓住他的手臂,老泪纵横。
“爹,没事。”佐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认命,也有不甘,“听当兵有饭吃。万一……万一我立了功,也许还能当个足轻,吃上俸禄呢。”
这样的场景,在关东、东海道的数百个村落同时上演。有的村庄抽签决定,有的家庭长子主动承担,也有的连夜逃亡上山——但很快就被幕府的捕吏追回,当众鞭挞后依然编入队伍。
与此同时,各藩的军队也在艰难集结。
在远江国挂川城,谱代大名太田资宗正在检阅自己的部队。这位五十六岁的老将穿着祖传的具足,腰间佩着名刀“日光”,可眼神中却满是疲惫。
“只有两千三百人?”他问家老。
“是。”家老低头,“原本应该出三千,但去年疫病死了不少,今年春耕又缺劳力……主公,真的要全部带去江户吗?万一明军从海路偷袭远江……”
“不带去,将军就会先砍了我的头。”太田资宗苦笑,“你还没看出来吗?将军这是要拼尽最后一兵一卒,和明国在关东决战。我们这些谱代,就是第一批填进去的。”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足轻和武士,许多人脸上还带着稚气。这些人中,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传令下去。”太田资宗深吸一口气,“所有出征将士,发双倍俸禄……不,三倍。阵亡者,抚恤加厚。另外,让留守的家臣照顾好他们的家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主公……”家老声音哽咽。
太田资宗摆摆手,转身望向西边的空。那里是京都的方向,也是明军即将到来的方向。
“你,我们打得赢吗?”他忽然问。
家老沉默。
答案,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四月十五日,江户郊外,赤坂练兵场。
德川家光强撑病体,亲自登台阅兵。他穿着金灿灿的南蛮胴具足,外罩绣满三叶葵纹的阵羽织,可盔甲下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虚弱。
台下,黑压压的军队列成方阵。
最前面是谱代大名的精锐:井伊家的赤备骑兵,红衣红甲,在阳光下如火焰燃烧;榊原家的黑母衣众,黑衣黑甲,肃杀如铁;本多家的枪衾队,长枪如林,寒光闪闪。这些都是德川家的嫡系,总数约五万人,装备精良,士气……尚可。
中间是外样大名的部队:加贺前田家的金泽兵、仙台伊达家的独眼龙旗、广岛浅野家的浅葱色阵旗……林林总总约四万人。这些部队装备参差不齐,士兵眼神躲闪,明显是迫于压力而来。
最后面,则是乌泱泱的农民军。他们穿着杂色的麻衣,有的拿着竹枪,有的扛着锄头,甚至有人只拿着削尖的木棍。这些人被按国别编队,总数竟有六万之众,可队形歪歪扭扭,交头接耳,毫无军纪可言。
加起来,正好十五万。
距离家光要求的“三十万”,差了一半。但酒井忠胜还是硬着头皮汇报:“将军,诸军已集结完毕,总计三十万!旌旗蔽日,士气如虹,必可大破明军!”
谎言。所有人都知道是谎言。
但德川家光需要这个谎言,幕府需要这个谎言,整个日本……也需要这个谎言。
家光策马缓缓走过阵前。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跪拜,山呼“将军万岁”。可他能听出,那呼声中有多少是敷衍,多少是恐惧,多少是绝望。
走到农民军方阵时,他停了下来。
一个年轻的农民兵抬起头,正好与家光对视。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最多十六七岁,手里紧紧攥着一杆竹枪,指节发白。
“你叫什么名字?”家光问。
少年愣了愣,慌忙伏地:“回……回将军,人江…佐助,武藏国出身。”
“为什么来从军?”
佐助犹豫了一下,声道:“地头……来了有饭吃,立功了有赏钱……还能,还能保护家人。”
很朴实的理由。
家光沉默片刻,忽然拔出腰间佩刀“村正”——那是德川家世代相传的宝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凛冽寒光。
“抬起头来。”他。
佐助战战兢兢地抬头。
家光将刀锋指向西边:“看到那个方向了吗?明国的军队就要从那里打过来。他们会烧你们的房子,抢你们的粮食,杀你们的家人。你们手中的竹枪,可能挡不住他们的铁炮。但你们身后,就是江户,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用尽全身力气:
“这一战,不是为了我德川家光,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田地不会被明人夺走!为了你们的妻子女儿不会被凌辱!为了你们的祖先世代居住的这片土地!”
“握紧你们的武器!记住你们为何而战!当明军踏上关东平原的那一刻,用你们的血,告诉他们——日本,永不屈服!”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永不屈服!”
接着是十人、百人、千人、万人!
“永不屈服!永不屈服!永不屈服!”
声浪如潮,席卷整个练兵场。那些原本麻木的农民兵,眼中忽然燃起了火光——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凶光。
家光收刀回鞘,调转马头。
背对军队时,他脸上的激昂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将军……”酒井忠胜策马跟上,低声道,“士气可用。”
“可用多久?”家光淡淡问,“一?两?还是等到明军大炮一响,就作鸟兽散?”
酒井忠胜语塞。
家光望向西方际,那里阴云密布,仿佛暴风雨将至。
“传令各军,在江户外围构筑三道防线。第一道在相模川,第二道在多摩川,第三道……就在江户城下。”他顿了顿,“另外,派密使去大阪、京都,告诉那里的豪商、公卿、甚至寺庙……明国要来了,他们是准备跪迎新主,还是……与我德川家共存亡?”
“将军是想……”
“日本不能只有德川一家在抵抗。”家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要么所有人一起活,要么……所有人一起死。”
他策马缓缓走向江户城。身后,十五万大军开始移动,脚步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乌云压得更低了。
一场决定日本命阅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此刻,对马海峡以西,明军的舰队已经升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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