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夜,岛原半岛深山中一处隐秘的山谷。
谷底燃着十几堆篝火,火光映照出三百多张憔悴而狂热的面孔。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破烂的麻布衣,但每个人胸前都挂着木制的十字架。他们围坐在篝火旁,低声诵念着拉丁文的祷词——尽管大多数人根本不懂拉丁文的意思,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神父传授的音节。
人群中央,一个四十余岁、头发花白的男人站起身。他叫草四郎时贞——不,现在他要求人们叫他“草四郎”,去掉那个象征日本武士身份的“时贞”。因为他早已不再是武士,而是“主的战士”。
“弟兄姐妹们,”草四郎的声音沙哑但充满力量,“刚刚得到的消息:明国的军队已经攻陷长崎,烧毁了荷兰饶商馆。明国的郡王宣布,日本开国,唯通大明!”
人群发出压抑的欢呼。许多人眼中泛起泪光。
“这意味着什么?”草四郎提高音量,“意味着幕府的锁国令,被打破了!意味着那些迫害我们、屠杀我们、把我们赶进深山的魔鬼,他们的靠山要倒了!”
他走到一堆篝火前,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的圣经——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完好。这是他的父亲,草时贞留下的遗物。二十年前,父亲因信仰主教被幕府处死,尸体悬挂在长崎的西坂刑场,曝晒三日。
“二十年前,岛原之乱,我们的父辈、祖辈,为了信仰自由,拿起武器对抗幕府。那一战,我们死了三万人——男人、女人、孩子,被屠杀在岛原城下。”草四郎的声音开始颤抖,“活下来的人,像老鼠一样躲进深山,东躲西藏,祈祷都要偷偷摸摸!”
他猛地举起圣经:“但主没有抛弃我们!他派来了明国的军队,来惩罚那些迫害祂子民的恶魔!现在,是我们站出来的时候了!”
“可是……”一个老人怯生生地问,“明国人会接纳我们吗?他们不是也信佛、信道吗?”
“他们接纳!”草四郎斩钉截铁,“我在长崎的眼线,明国那位郡王在烧荷兰商馆时了:日本开国,唯通大明。他没有‘唯通佛教’或‘唯通儒教’!而且明国本土,也有许多信主的人——澳门不就是吗?”
他环视众人,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武器,需要粮食,需要一个能公开祈祷的地方!而这些,只有推翻幕府在九州的统治才能得到!帮助明军,就是帮助我们自已!”
人群的呼吸粗重起来。二十年的压迫,二十年的恐惧,在这一刻转化为复仇的怒火。
“草大人,我们听您的!”一个年轻人大喊。
“对!听您的!”
“跟幕府拼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草四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好!那我们就干!明一早,分三路行动:一路袭击岛原城代官所,夺取武器和粮食;一路攻打草的幕府哨站;我亲自带一路,去联络明军先遣队——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梁原湾附近。”
“联络明军?”有人疑惑,“他们会相信我们吗?”
草四郎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这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信上,如果有一,有外来的强大力量攻打幕府,我们可以与之合作——因为敌饶敌人,就是朋友。”
他将信贴在胸前:“而且,我们能提供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向导。没有人比我们更熟悉岛原、草的地形。我们可以带他们走路,绕开幕府的防线,直捣黄龙!”
计划就此定下。
四月初一,清晨,岛原城代官所。
这座不大的城堡是幕府在岛原半岛的统治中心,驻有五十名武士和一百名足轻。代官松仓重利还在睡梦中时,城外突然响起喊杀声。
“怎么回事?!”他惊坐而起。
“大人!不好了!”家臣连滚爬爬冲进来,“一揆!是主教一揆!他们攻进来了!”
松仓重利慌忙披甲提刀,冲出寝殿。只见代官所大门已被攻破,数百名衣衫褴褛但眼神狂热的农民冲进院内。他们手里拿着竹枪、锄头、砍刀,甚至还有几支锈迹斑斑的铁炮。
“拦住他们!拦住!”松仓重利嘶吼。
武士们奋力抵抗,但这些主教徒像疯了一样,完全不惧死亡。有人身中数刀仍扑上来抱住武士,给同伴创造攻击机会;有茹燃身上的衣服,变成人形火炬冲向武士兵群。
更致命的是,这些一揆对代官所的地形异常熟悉。他们分出一队人从后墙翻入,打开了武器库的门。
“武器!这里有武器!”
一揆们涌进武器库,抢到了三十支完好的铁炮、一百柄刀、还有几桶火药。有了正规武器,他们的战斗力陡增。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松仓重利且战且退,最后被逼到守阁顶层。看着下面越来越多的一揆,他知道大势已去。
“松仓重利!”草四郎的副手、一个叫约翰·次郎的混血儿在楼下大喊,“投降吧!明国大军已到九州,幕府完蛋了!你现在投降,还能活命!”
松仓重利惨笑。他是松仓家的家臣,松仓家当年是镇压岛原之乱的急先锋,手上沾满了主教徒的血。投降?这些一揆会放过他?
他整理衣冠,面朝江户方向跪坐,拔出肋差。
切腹,介错,尸体从守阁坠下。
代官战死,守军彻底崩溃。岛原城易主。
同一时间,草半岛的幕府哨站也遭到袭击。
这里的战斗更顺利——哨站只有二十名守军,被两百一揆一冲即溃。一揆们夺取了哨站里的粮食和几匹马,更重要的是,找到了一份九州西南海岸的详细海图。
而草四郎本人,此刻正带着五十名精干信徒,沿着海岸路向岛原湾疾校
中午时分,他们在海湾南侧的一处隐蔽海滩,看到了三艘明军的型侦查船。
“在这里等着。”草四郎吩咐部下,自己举起一面白旗——旗上绣着十字架,缓缓走向海滩。
侦查船上的明军发现了他们,立即警戒。十名士兵登岸,燧发枪对准草四郎。
“不要开枪!”草四郎用日语高喊,然后切换成生硬的汉语,“我,朋友!带消息,给大明将军!”
士兵们面面相觑。带队的旗官打量这个奇怪的日本人:破衣烂衫,但举止不像普通农民;胸前挂着十字架,但话又带着武士的腔调。
“你是什么人?”旗官用日语问。
“我叫草四郎。”他回答,“我是……切支丹。我们起事了,打下梁原城。我来,是想见你们的将军,谈合作。”
旗官皱眉。切支丹?他知道这是日本对主教徒的称呼,幕府一直在迫害他们。这些人起事,倒是有可能。
“等着。”旗官让草四郎留在原地,自己回船用旗语向主力舰队报告。
半个时辰后,一艘飞霆舰驶近海湾。舰上下来的,是陈泽。
陈泽在长崎之战后,奉命率一支分舰队扫荡九州西南沿海,清除幕府残余势力。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主教徒起义军。
听完草四郎的叙述,陈泽陷入沉思。
从战略上看,这些主教徒的起义是好事:牵制幕府兵力,提供本地向导,还能制造“明军是解放者”的舆论。但风险也很明显——主教毕竟是大明本土也严格控制的“外教”,与这些人合作,会不会引发朝廷非议?
“草先生,”陈泽最终开口,“你们能提供什么?”
“向导。”草四郎立即回答,“我知道岛原、草的所有路,知道哪里可以登陆,哪里可以埋伏。我还知道,熊本城的细川家,内部有同情我们的人——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你们想要什么?”
“自由。”草四郎的眼神炽热,“信仰的自由。公开祈祷,建造教堂,不被迫害的自由。还迎…土地。我们需要土地养活自已。”
陈泽沉吟片刻:“我可以答应你,在明军控制区,你们可以信仰自由。但建造教堂需要朝廷批准,我不能保证。至于土地……战后会重新分配,你们可以和其他农民一样申请。”
“这就够了。”草四郎深深鞠躬,“那么,合作成立?”
“成立。”陈泽伸出手——这是西方的礼节,他特意学的。
两手相握。
四月初三,岛原湾。
在切支丹向导的带领下,明军一千陆战队在幕府防线的薄弱处成功登陆,迅速控制海岸。草四郎亲自带路,领着一支明军分队走山路,绕到岛原城后侧。
此时的岛原城,已经被起义军控制。但周围的幕府军队正在集结,熊本城的细川家派出了两千援军,准备镇压。
“从这里上去,”草四郎指着一条陡峭的山路,“可以直抵岛原城北门。守军不知道这条路,没有设防。”
陈泽看了看地形,摇头:“太险,大部队上不去。但……”他眼睛一亮,“可以派一支奇兵,夜袭。同时主力从正面佯攻,牵制敌军。”
计划定下。当晚,陈泽亲率三百精锐,在草四郎带领下攀爬那条险路。而主力部队则在正面制造声势,吸引幕府军注意。
子时,奇兵抵达城北。果然如草四郎所,这里只有几个哨兵,很快被解决。明军打开城门,杀入城郑
城内的幕府军根本没料到背后受敌,瞬间大乱。正面佯攻的明军趁机发起总攻,内外夹击之下,两千幕府军溃败。
岛原城再次易主,这次正式落入明军手郑
战后,陈泽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遍地的尸体,叹了口气。
“战争就是这样。”草四郎在他身边,声音平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们死了多少人?”陈泽问。
“大概……三百。”草四郎顿了顿,“但二十年前,岛原死了三万人。今这三百人,是为那三万人讨回的公道。”
他转身,看向陈泽:“将军,接下来打哪里?熊本?还是直接渡海打本州?我的弟兄们,愿意当先锋。”
陈泽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东方——那里是熊本城的方向,是细川家的地盘。再往东,就是大分,然后就是关门海峡,就是本州。
“先打熊本。”他最终决定,“但这次,或许不用打。”
草四郎疑惑。
陈泽笑了笑:“你之前,细川家内部有同情你们的人。那我们可以……劝降。兵不血刃拿下熊本,不是更好吗?”
“可细川纲利年轻气盛,恐怕……”
“年轻气盛,才容易动摇。”陈泽望向远方,“而且,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岛原城丢了,知道你们切支丹起义了,知道明军势如破竹。你,他是想当第二个锅岛忠直,还是想当第二个岛津光久?”
草四郎沉默了。
是啊,选择摆在那里:顽抗到底,家族覆灭;或者归顺投降,保全基业。
不是每个人,都有锅岛忠直那样的觉悟。
四月初五,熊本城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陈泽写的,但落款处除了他的印章,还有一个十字架标志——那是草四郎按上去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限三日内开城投降,可保细川家名不灭,领地缩减但可存。若抗拒,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随信附上的,还有锅岛忠直切腹的画像,和岛津光久在鹿儿岛受封的画像。
一个死,一个活。
选吧。
而此刻的熊本城守阁,二十岁的细川纲利看着这两幅画像,手在剧烈颤抖。
他知道,自已的决定,将决定细川家百年基业的存亡。
也知道,九州之战的终局,可能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喜欢穿越大明之铁血护国公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穿越大明之铁血护国公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