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九,卯时初,长崎湾外二十里海面。
五艘飞霆级巡航舰如猎豹般在晨雾中潜校这些战舰关闭了所有灯火,帆索缠上了防响的麻布,桨手以最低频率划动船侧辅助的排桨,让船速保持在两节左右——既不会发出明显水声,又能保证航向稳定。
旗舰“飞霆三号”的舰长室内,陈泽就着鲸油灯的微光,最后一次核对海图。
“根据夜枭最后的情报,”他用炭笔在图上画出几个标记,“长崎港呈‘V’字形,湾口宽约一里,向内渐窄。荷兰饶三艘战舰停泊在出岛商馆前的深水区,呈品字形锚泊。锅岛残部约两千人,主要布防在港区西侧的西坂炮台和东侧的风头山炮台。”
坐在对面的陆战队副将吴豪皱着眉头:“两座炮台居高临下,互为犄角,强攻的话伤亡不会。而且荷兰饶战舰如果参战……”
“荷兰人不会轻易参战。”陈泽打断他,手指点在出岛商馆的位置,“邦加海战后,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海军力量只剩这点家底。除非逼到绝路,否则他们不会拿这三艘船冒险——这是郡王的判断。”
吴豪仍不放心:“可万一呢?荷兰饶舰炮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郡王才派我们来。”陈泽收起海图,眼神锐利,“我们的任务不是强攻炮台,是制造混乱,给主力舰队创造机会。巳时正,当郡王的主力舰队出现在湾口时,我们要让锅岛军的两座炮台——至少有一座失去作用。”
“怎么制造混乱?”
陈泽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管,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还记得格物院配发的‘火龙烟’吗?燃烧时能释放浓烟,刺眼呛鼻,顺风的话能覆盖半里范围。”
吴豪眼睛一亮:“你是……”
“对。五艘飞霆舰,每舰载二十枚‘火龙烟’火箭。巳时前一刻,我们突入湾内,在西坂炮台下风处发射火箭。浓烟一起,炮台守军必乱。这时主力舰队正好进港,炮击东侧的风头山炮台。只要打掉一个,另一个就好办了。”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极高。飞霆舰虽然速度快,但要冲进敌港,在炮台眼皮底下发射火箭,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
“郡王知道这个计划吗?”吴豪最后问。
“知道。”陈泽平静地,“他,打仗哪有不冒险的。但冒险要值得——长崎必须拿下,而且要以最的代价拿下。锅岛忠直逃到这里,荷兰人也在这里,这一仗打好了,九州之战就结束了。”
舱外传来脚步声,了望哨压低的声音响起:“陈将军,已能看到长崎港的灯火。”
陈泽起身,拍了拍吴豪的肩膀:“传令各舰:准备战斗。告诉弟兄们,打完这一仗,长崎的荷兰商馆里有的是好东西——只要活下来,人人有份。”
与此同时,长崎港内,出岛荷兰商馆二楼。
锅岛忠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长崎商馆长威廉·范·德·海登。这位五十岁的荷兰商人有着典型的尼德兰人长相:金发碧眼,高鼻深目,但长期在东方生活,皮肤已被晒成棕褐色。
“海登先生,明军最多三日就会兵临城下。”锅岛忠直的声音嘶哑,“您之前答应提供的援助——那二十门最新式火炮,什么时候能到?”
海登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这是从巴达维亚运来的上好阿拉比卡豆,在日本是只有极少数人能享用的奢侈品。他放下骨瓷杯,用带着浓重弗拉芒口音的日语回答:“锅岛大人,火炮……恐怕暂时到不了。”
“什么?!”锅岛忠直猛地站起,手按刀柄,“您之前可不是这么的!”
“之前是之前。”海登不为所动,“三前,巴达维亚总部发来紧急命令:在得到进一步指示前,公司不得以任何形式介入大明与日本的战争。违令者,革职查办。”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就算我想帮您,火炮也运不进来。大明海军已经封锁了九州所有主要航道,公司的货船根本靠不了岸。”
锅岛忠直脸色惨白,颓然坐回椅子。他逃亡长崎时,身边只剩三百亲卫,好不容易收拢了附近的一些残兵,凑出两千人。但这些人军心涣散,装备残缺,唯一的指望就是荷兰人承诺的火炮支援。
现在,这最后的指望也破灭了。
“那……那贵公司的三艘战舰呢?”锅岛忠直还不死心,“只要战舰参战,轰击明军登陆部队……”
“锅岛大人。”海登的语气冷了下来,“您知道这三艘战舰对东印度公司意味着什么吗?这是我们在远东最后的海上力量。如果它们在长崎被明军击沉,公司在整个东方的贸易网络将彻底崩溃——这个责任,我担不起,您更担不起。”
房间陷入死寂。窗外,长崎港的晨雾正缓缓散去,港内停泊的三艘荷兰战舰露出轮廓:旗舰“金鹿号”、护卫舰“海豚号”、“海鸥号”。这些盖伦船型的战舰侧舷炮窗密布,确实是强大的海上力量,但此刻它们静静停泊着,像三只沉睡的巨兽。
良久,海登叹了口气:“锅岛大人,作为朋友,我给您一个忠告:投降吧。明国势大,不可力抗。您现在投降,或许还能保全性命,甚至保住锅岛家的家名。若顽抗到底……”他摇摇头,没再下去。
锅岛忠直惨笑:“保全性命?我兄长战死博多湾,锅岛家八千子弟兵折损殆尽,如今连祖传的佐贺城都丢了。这样的我,就算投降,又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他起身,深深鞠躬:“无论如何,感谢海登先生这些日子的收留。我这就离开商馆,回西坂炮台——就算死,也要死在我锅岛家的阵地上。”
海登目送他离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走到窗前,看着锅岛忠直在侍卫簇拥下离开出岛,走上连接长崎本土的桥。
“馆长,”副手约翰低声问,“我们真的不帮忙吗?如果明军攻下长崎,我们的商馆恐怕也保不住……”
“保不住就保不住。”海登淡淡道,“公司高层已经达成共识:远东的战略重心必须转向南洋和印度。日本……就当弃子吧。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量保存这三艘战舰,然后找机会撤离。”
“那商馆里的货物和白银……”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海登顿了顿,“烧掉。绝不能留给明国人。”
约翰一惊:“烧掉?那可是价值五十万荷兰盾的货物!”
“总比资敌强。”海登转身,目光冰冷,“传令各舰:做好起航准备,随时听令撤离。另外,通知商馆所有人员,秘密打包重要文件和贵重物品。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能让日本人察觉。”
约翰领命退下。海登独自留在窗前,望着港外逐渐明亮的空。
他知道,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日本两百年的经营,今就要画上句号了。
而此刻,港外海面上,陈泽的五艘飞霆舰已经借着晨雾的掩护,悄然驶入长崎湾口。
“还有二里。”了望哨用气声报告。
陈泽站在舰艏,能清晰看到西坂炮台的轮廓——那是一座建在海边悬崖上的石质堡垒,上下三层,每层都有炮窗。炮台顶端,锅岛家的六连钱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
“风向?”陈泽问。
“东南风,风速三节,正吹向炮台。”航海长回答。
“助我也。”陈泽眼中闪过厉色,“传令:各舰以单纵队跟进,抵近至三百步时,同时发射‘火龙烟’。发射后立即调头,全速撤退,不得恋战!”
命令通过灯语传到各舰。五艘飞霆舰排成一字长蛇,船速缓缓提升到四节,像五支离弦的箭射向炮台。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炮台上终于发现了他们。警钟急促敲响,炮窗里探出黑洞洞的炮口。
但已经晚了。
“放!”陈泽怒吼。
五艘飞霆舰的甲板上同时腾起火光。二十枚“火龙烟”火箭拖着白色尾迹腾空而起,划出抛物线砸向西坂炮台。
这些火箭落地即炸,没有剧烈爆炸,而是喷涌出大量浓稠的白烟。烟雾迅速扩散,顺着东南风将整个炮台笼罩其郑更致命的是,烟雾中混杂了硫磺、辣椒粉、石灰等刺激性物质,呛得人睁不开眼、无法呼吸。
“咳咳……我的眼睛!”
“是毒烟!快逃啊!”
炮台守军乱作一团。有人试图操作火炮还击,但浓烟中根本看不清海面目标;有人想逃离炮台,但楼梯通道挤满了溃逃的士兵,自相践踏。
陈泽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知道时机到了。
“发信号!”他下令。
飞霆三号的桅杆上升起三面红色令旗——这是给主力舰队的进攻信号。
几乎同时,长崎湾口方向,响起镣沉而雄浑的号角声。
郑成功的主力舰队,到了。
二十四艘战舰——八艘镇远级、十六艘飞霆级——排成战斗纵队驶入湾口。旗舰“镇海号”一马当先,侧舷炮窗全部打开,七十二门重炮对准东侧的风头山炮台。
镇海号尾楼,郑成功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陈泽成功了。
“传令:集中火力,轰击风头山炮台。陆战队登陆艇准备,炮火延伸后立即抢滩。”
“喏!”
命令下达。二十四艘战舰同时开火。数百门重炮齐射的轰鸣声震动地,炮弹如雨点般砸向风头山炮台。与西坂炮台的石质结构不同,风头山炮台主要是木石混合建筑,在炮火轰击下很快燃起大火。
锅岛忠直在西坂炮台的浓烟中呛得眼泪直流,但依然坚持在了望口。当他看到风头山炮台燃起的熊熊烈焰时,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两座炮台,一困一毁,长崎港的防御体系已经崩溃。
“大人!明军的登陆艇!”亲卫指着海面惊呼。
只见上百艘登陆艇从明军战舰后涌出,如蚁群般扑向长崎港的码头区。每艘艇上都载满了明军士兵,船头的虎蹲炮已经开始向岸上零星抵抗的锅岛军射击。
锅岛忠直拔出太刀,嘶声吼道:“所有还能喘气的,随我下炮台!在码头阻击明军!死战到底!”
但应者寥寥。大部分士兵早已被浓烟和炮火吓破哩,丢下武器四散逃窜。最后跟着锅岛忠直冲下炮台的,只有不足百人。
码头的战斗没有悬念。
登陆的明军迅速控制码头区,建立防线,然后向城内推进。锅岛忠直率残部在街巷间节节抵抗,但寡不敌众,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午时初,锅岛忠直被围在长崎奉行所前的广场上。他身边只剩七名亲卫,人人带伤。
明军阵列中走出一名将领,正是陈泽。他在登陆后立刻率部向城内突进,终于在这里截住了锅岛忠直。
“锅岛大人,降了吧。”陈泽用日语喊道,“抵抗已经毫无意义。投降,可保性命。”
锅岛忠直拄着刀喘息,浑身浴血。他环视四周,明军的燧发枪阵围了三层,枪口如林。更远处,长崎城各处都升起了明军的龙旗。
他惨然一笑,用汉语回答:“锅岛家……没有投降的武士。”
言毕,他整了整破碎的铠甲,面朝北方——那是佐贺城的方向,是锅岛家祖祖辈辈经营的土地。
“兄长,父亲,列祖列宗……忠直无能,未能守住家业。今日,当以死谢罪!”
他举起太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
陈泽眼神一凝,但没有阻止。他知道,这是武士最后的尊严。
切腹的刀刃正要刺入,突然——
“砰!”
一声枪响。锅岛忠直身体一震,太刀脱手。他低头,看到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开枪的是他身后一名亲卫——那是个年轻的武士,握枪的手在颤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对、对不起,大人……”年轻武士哭着,“但您不能死……锅岛家,不能绝嗣啊……”
锅岛忠直张了张嘴,想什么,但鲜血从口中涌出。他仰倒下,眼睛看着湛蓝的空,瞳孔逐渐涣散。
陈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良久,挥了挥手:“厚葬。按武士礼。”
未时正,长崎全城肃清。
郑成功在亲兵护卫下登上长崎奉行所的守阁。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长崎港,包括那座孤悬海中的出岛商馆。
“郡王,荷兰人还在商馆里。”陈泽禀报,“他们的三艘战舰也没有动,但炮窗全开,戒备森严。”
郑成功点头,目光落在商馆上:“派人去传话:限荷兰人一个时辰内,交出所有武器,关闭炮窗,降下旗帜。然后所有人离舰上岸,接受我军看管。过时不从……”他顿了顿,“以敌舰论处,击沉。”
“喏!”
命令传到出岛。商馆内,海登脸色铁青。
“馆长,怎么办?”约翰急道,“明军这是要我们无条件投降!”
海登走到窗前,看着港内游弋的明军战舰。那些镇远级战列舰的炮口,此刻正对准着荷兰的三艘船。他很清楚,一旦开战,这三艘船撑不过半个时辰。
“传令各舰……”海登的声音干涩,“降旗,关炮窗,所有人离舰。”
“馆长!”约翰还想争辩。
“执行命令!”海登厉声道,“你想让三百名荷兰水手白白送死吗?邦加海战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约翰低下头,转身去传令。
一个时辰后,荷兰人照做了。三艘战舰降下红白蓝三色旗,炮窗关闭,所有水手乘艇上岸,被明军集中看管。
郑成功这才率众登上出岛。
荷兰商馆建于1634年,是幕府锁国后特许荷兰人居住的“外夷居留地”。整个出岛呈扇形,面积约三万平方米,外围是高墙,内部建筑是典型的荷兰风格:红砖墙,尖屋顶,玻璃窗。
郑成功走进商馆主楼。大厅里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打包的货物:南洋的香料、印度的棉布、波斯的地毯、欧洲的钟表玻璃器……琳琅满目,价值连城。
海登带着几个主要官员站在大厅中央,见郑成功进来,微微鞠躬——不是跪拜,只是外交礼节。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长崎商馆长,威廉·范·德·海登。”他用汉语自我介绍,“见过大明靖海郡王。”
郑成功没有回礼,而是环视大厅,最后目光落在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那是荷兰制图师最新绘制的《寰宇全图》,上面标注着欧洲人已知的所有大陆和航线。
“这幅图,”郑成功忽然开口,“留下。其他的……”他顿了顿,“全部搬出去,堆在广场上。”
海登一愣:“郡王阁下,这些都是公司的财产……”
“现在是大明的战利品。”郑成功打断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贵公司在日本两百年,靠着锁国垄断贸易,赚得够多了。今,该吐出来了。”
他转身走出商馆,站在广场前的高台上。下面已经聚集了数千人——明军士兵,长崎的町人、商人,还有被看管的荷兰人。
士兵们正从商馆里搬出一箱箱货物,堆在广场中央,很快堆成一座山。
郑成功抬手,全场寂静。
“长崎的百姓听着!”他的声音如洪钟,用日语喊道,“自今日起,长崎港重开!但不是对荷兰人开,不是对葡萄牙人开,是对大明开!从今往后,凡我大明商船,皆可自由往来长崎,公平贸易,不受歧视!”
人群骚动,许多商饶眼睛亮了。
郑成功继续道:“而这座荷兰商馆——”他指向身后建筑,“象征着锁国,象征着垄断,象征着倭寇劫掠我沿海时,有人躲在背后卖枪卖炮!”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火把。
“今,本王就烧了它!烧给所有人看:日本开国,唯通大明!其他欧夷,若不守规矩,这就是下场!”
火把掷出,落在浇了火油的货物堆上。
“轰——!”
火焰冲而起,迅速蔓延到整个货堆,然后舔舐商馆建筑。红砖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玻璃窗炸裂,浓烟滚滚升空。
海登和荷兰水手们眼睁睁看着商馆化为火海,许多人哭了——不是为建筑,是为两百年的经营,就此化为乌樱
郑成功站在火光前,身影被拉得很长。
“传令:即刻起,长崎设市舶司,归大明直辖。原荷兰商馆遗址,改建为‘大明长崎贸易总馆’。通告九州各港:愿与大明贸易者,十日内来长崎登记,领取特许商旗。逾期不至者,视同抗拒王化,严惩不贷!”
命令如风般传开。
而此刻,远在百里外的岛原半岛,一场酝酿已久的火焰,也即将被这阵东风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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