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五,未时,筑前与肥前交境的羽犬冢平原。
这片位于九州中北部的平原地势开阔,三条河流在此交汇,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刻,平原上正聚集着九州诸藩最后的抵抗力量——筑前黑田军八千,肥后细川军五千,丰后臼杵军三千,加上肥前锅岛氏的残部两千,总计一万八千余人。
他们面对的,是分三路北上的明军中路军两万精锐。
平原中央临时搭建的军帐里,九州联军正在召开最后的战前会议。与会者个个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诸君,明军前锋已至十里外。”联军总大将、筑前藩主黑田忠之沉声开口。这位四十五岁的谱代大名继承了黑田家一脉相传的刚毅性格,此刻虽然形势危急,但坐姿依然笔挺如松,“据探马来报,明军分三路而来:东路是郑成功亲率的主力,约一万两千;西路是萨摩岛津军为前导,约五千;北路还有一支明军偏师,约三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军虽有一万八千之众,但军心不齐,装备落后。此战……凶多吉少。”
帐内一片死寂。肥后藩主细川纲利年轻气盛,忍不住拍案而起:“黑田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明军虽强,但我九州武士也不是泥捏的!当年太阁征朝,我九州儿郎可是先锋!”
“然后呢?”肥前锅岛家的代表、锅岛直能的弟弟锅岛忠直冷冷道,“我兄长在博多湾战死了,八千子弟兵折了七成。细川大人若觉得明军好打,不如你去打头阵?”
细川纲利被噎得脸色涨红,却不出反驳的话。锅岛家在博多湾的惨败早已传遍九州,那一战的残酷程度超出了所有大名的想象。
“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丰后藩主臼杵稻员弱弱地开口。这位二十岁的年轻藩主自幼体弱,继位后一直由家老把持藩政,此刻话也没什么底气,“当务之急是……是商议对策。战,怎么战?和,怎么和?”
“和?”黑田忠之苦笑,“明军开出的条件你们不是不知道——解除武装,接受改编,藩主入江户为质。这和灭藩有什么区别?”
“但打又打不过……”臼杵稻员的声音更低了。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时,一直没话的萨摩藩代表、岛津家老家臣新纳久朗忽然开口:“其实……未必没有胜算。”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新纳久朗年过六旬,是岛津家三朝元老,在九州诸藩中威望颇高。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道:“明军虽强,但有三弊:其一,劳师远征,补给线长;其二,水土不服,疫病易发;其三,分兵三路,兵力分散。”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羽犬冢平原的地形:“此平原三面环山,只有南北两条通道。我军若在此布阵,以逸待劳,未必不能一战。只要击溃其中一路,明军攻势自破。”
“那该击哪一路?”黑田忠之问。
新纳久朗的手指落在西路:“萨摩军为前导的这路。岛津军新附明国,军心不稳,战力最弱。只要击溃他们,不仅能重挫明军士气,还能震慑其他观望的藩国。”
帐内诸人交换眼神,都觉得有理。锅岛忠直更是咬牙切齿:“岛津光久这个叛徒!若不是他开门揖盗,明军哪能这么快就登陆九州!就该先打他!”
“好。”黑田忠之拍板,“那就集中兵力,先击西路萨摩军。细川大人,你率肥后军为左翼;锅岛大人,你率肥前残部为右翼;我黑田军居郑臼杵大人……你率丰后军为预备队。”
部署已定,诸藩主各自回营准备。新纳久朗离开军帐时,与黑田忠之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
申时初,两军在羽犬冢平原正面列阵。
明军西路确实以萨摩军为前导。五千萨摩兵列成三个方阵,打头的正是岛津家的十字丸旗。他们后方约二里处,才是明军的主力——郑成功亲率八千新军,列成标准的火器阵型,燧发枪兵在前,炮兵在后,骑兵两翼掩护。
而九州联军则摆出了传统的“鹤翼阵”——黑田军八千居中,细川军五千居左,锅岛军两千居右,臼杵军三千在后作为预备队。这种阵型适合包抄合围,是日本战国时代常用的野战阵型。
两军对峙,战鼓擂响。
黑田忠之骑马立于本阵前方,看着对面萨摩军的阵列,心中忽然升起一丝疑虑——萨摩军的阵型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一支“军心不稳”的新附军队。
但他已无退路。
“进攻!”黑田忠之挥下军配团扇。
联军开始前进。先是缓步,然后跑,最后变成冲锋。一万八千饶呐喊声震动地,尘土飞扬,大地都在颤抖。
萨摩军阵中,岛津光久站在本阵的了望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汹涌而来的敌军。他今穿的不是那身朱红大铠,而是一套朴素的黑色具足,腰间佩着备用的太刀。
“主公,”身旁的家老岛津久朗低声道,“黑田军冲过来了。”
“嗯。”光久只应了一个字。
“那……按计划?”
“按计划。”光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记住——要演得像。要让黑田忠之相信,我们是真的在抵抗。”
“明白。”
萨摩军开始“还击”。铁炮队开枪,弓箭手放箭,但火力稀松,准头也差。联军冲锋的势头几乎没有受到阻碍,很快就冲到了萨摩军阵前百步。
“拔刀!”光久终于拔刀出鞘。
五千萨摩武士同时拔出太刀,寒光映日。他们发出战吼,迎面冲向联军。
两股洪流在平原中央轰然对撞!
刀剑交击声、呐喊声、惨叫声瞬间混成一片。萨摩军确实“抵抗”得很卖力——刀是真砍,血是真流,不断有裙下。但他们且战且退,阵型始终不乱,像是在……诱敌深入?
黑田忠之在后方观战,眉头越皱越紧。萨摩军的抵抗太有章法了,这绝不像一支军心涣散的军队。而且,他们湍方向……
“不好!”黑田忠之突然醒悟,“他们是在把我们往右翼引!右翼是锅岛军!”
话音未落,战场形势骤变。
一直“苦苦支撑”的萨摩军突然爆发出惊饶战斗力。三个方阵同时变阵,中央方阵死死顶住黑田军,左右两个方阵如铁钳般向两侧包抄——而右翼,正是锅岛军的薄弱阵地!
“叛徒!岛津光久你这个叛徒!”锅岛忠直在右翼阵中目眦欲裂,他终于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但已经晚了。
萨摩军右翼方阵如尖刀般插入锅岛军阵郑这些萨摩武士一改之前的“绵软”,刀法凌厉,配合默契,瞬间就将锅岛军本就残缺的阵型撕开一个大口子。
更致命的是,萨摩军阵中突然升起了三面红色令旗。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二里外,明军主力阵地。
郑成功看到红色令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传令:全军进攻。炮火覆盖联军左翼和中央,骑兵从右侧包抄。告诉各镇——这一战,要打垮九州联军最后的脊梁!”
命令下达。八千明军新军开始前进。他们不像联军那样狂奔冲锋,而是保持着严整的队列,踏着鼓点稳步推进。燧发枪平举,刺刀如林,在夕阳下闪着冰冷的光。
最先发威的是炮兵。三十六门野战炮同时开火,开花弹越过萨摩军头顶,砸向联军左翼的细川军和中央的黑田军。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细川军多是临时征召的足轻,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瞬间就乱了阵脚。黑田军稍好,但也在炮火下伤亡惨重。
“稳住!不准退!”黑田忠之嘶声大吼,但声音被炮火淹没。
这时,明军骑兵出动了。两千龙骑兵从右侧迂回,马刀在夕阳下划出耀眼的弧光。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联军后方的预备队,臼杵军。
臼杵稻员本就胆怯,见明军骑兵冲来,吓得魂飞魄散:“撤!快撤!”
三千丰后军不战而溃。他们的溃逃引发了连锁反应,左翼的细川军也开始动摇。
战场中央,萨摩军与锅岛军的战斗已近尾声。锅岛军本就残兵,又遭突袭,很快被分割包围。锅岛忠直身中数刀,被亲卫拼死救出,向后方逃窜。
右翼崩溃,左翼动摇,中央被炮火压制。黑田忠之知道,败局已定。
“主公,撤吧!”家老拉住他的马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黑田忠之看着眼前崩坏的战场,看着那些浴血奋战的黑田家武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忽然拔出佩刀。
“黑田家的武士,只有战死,没有逃跑!”
他正要催马冲锋,却被家老死死拽住:“主公!您若战死,黑田家就绝嗣了!想想夫人,想想少主!”
这句话如冷水浇头。黑田忠之握刀的手剧烈颤抖,最终,长叹一声,调转马头。
主将撤退,黑田军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瓦解。全军开始溃逃,向北方山区逃窜。
酉时正,战斗结束。
羽犬冢平原上尸横遍野,夕阳将鲜血染成暗紫色。萨摩军和明军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武器,收容俘虏。
郑成功在亲兵护卫下策马来到战场中央。岛津光久已经在那里等候,他身上的黑色具足沾满血污,但神情平静。
“岛津藩主此役立下大功。”郑成功下马,难得地露出赞许之色,“阵前倒戈,一击破敌,九州联军脊梁已断。”
光久单膝跪地:“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黑田忠之、锅岛忠直等皆已逃脱,恐为后患。”
“逃就逃吧。”郑成功看向北方群山,“丧家之犬,能掀起多大风浪?当务之急是趁胜追击,彻底平定九州。”
他扶起光久:“此战之后,本帅会向英王殿下奏报你的功劳。萨摩藩不仅可保,战后论功行赏,必有厚赐。”
“谢郡王!”光久深深低头,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这时,陈永华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报。
“郡王,两个消息。”他压低声音,“第一,李侯爷的北路军已攻陷佐贺城,锅岛家投降。第二……长崎那边的夜枭急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艘战舰,昨日入港后至今未出,疑似在与锅岛残部密谋。”
郑成功眼神一凛:“荷兰人……终于坐不住了吗?”
他看向西面——那里是长崎的方向,是肥前锅岛氏最后的据点,也是荷兰人在日本最后的落脚点。
“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兵发长崎。”郑成功的语气斩钉截铁,“本帅倒要看看,是荷兰饶炮舰硬,还是我大明的龙旗硬!”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羽犬冢平原上燃起无数篝火,那是明军在扎营。而在北方群山的阴影里,溃逃的九州联军残部正在舔舐伤口。
更远的西方海面上,三艘悬挂荷兰三色旗的战舰,正静静停泊在长崎港内。
舰长室里,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舰队司令范·德·桑德,正仔细阅读着一封密信。信是锅岛忠直逃到长崎后派人送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助我复国,肥前金银,半数奉上。”
桑德放下信,走到舷窗前,看着港内灯火。这位五十岁的荷兰海军将领有着典型的北欧人面孔,金发碧眼,但常年在热带海域服役,皮肤被晒成古铜色。
“司令,我们要插手吗?”副官问。
桑德沉默良久,缓缓道:“明国人已经在九州登陆,如果他们完全控制日本,公司在远东的最后一点影响力也将消失。但是……”他顿了顿,“邦加海战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明国海军,不是我们能轻易招惹的。”
“那锅岛家的请求……”
“先拖着。”桑德转身,“告诉锅岛忠直,我们可以提供武器和教官,但战舰不会直接参战——除非明军进攻长崎。另外,给巴达维亚总部发报:日本局势危急,请求指示。在得到明确命令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副官领命退出。桑德独自留在舰长室,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而此刻,他并不知道,二百里外鹿儿岛城中,郑成功已经在地图上,用朱笔在“长崎”两个字上,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九州之战的终章,即将在这个港口城市奏响。
而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两百年的经营,也即将迎来最终的审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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