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三,丑时,对马海峡的夜空无星无月。
黑沉沉的海面上,一百七十艘战舰组成的北路军舰队正以单纵队悄然东进。舰队最前方是五艘担任前哨的飞霆级巡航舰,它们关闭了所有灯火,像一群潜行的海豹,只用桅杆顶端微弱的蓝色灯笼指引后方主力。
镇北侯李定国站在旗舰“定远号”的尾楼甲板上。与郑成功的“镇海号”不同,定远号是按他的要求特别改装的——船艏加装了一门可旋转的巨型臼炮,专门用于轰击岸防工事;侧舷炮窗比标准型多出八个,满载时可达五十六门重炮。
夜风凛冽,带着初春海面特有的咸腥与寒意。李定国没有披斗篷,只穿着一身简朴的玄色劲装,外罩鱼鳞软甲。四十二岁的他脸庞比实际年龄更显沧桑,从额角到下颌那道深长的伤疤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是五年前在漠北追击喀尔喀残部时,被流矢所伤留下的印记。
“侯爷,还有十里就到博多湾了。”副将冯双礼低声禀报。这位追随李定国从大西军打到明军的老部下,此刻脸上也带着凝重,“夜枭最后的情报显示,肥前锅岛氏在博多湾沿岸新建了十二座炮台,守军至少有八千人。”
李定国没有立即回应。他举起望远镜看向东方,尽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对马海峡是日本锁国时代最重要的海上通道之一,连接朝鲜与九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而博多湾,更是镰仓时代元军两次东征的登陆点——七百年前,蒙古铁骑曾在这里踏上日本的土地,然后被“神风”吞噬。
历史总会轮回,但这次,结局必须不同。
“传令各舰,”李定国的声音如铁石相击,“丑时三刻,前哨舰队突入湾口,用火箭照亮沿岸工事。主力舰队随后跟进,集中炮火轰击滩头防御。陆战队做好抢滩准备——第一波,我要三千人同时登陆。”
“喏!”冯双礼转身去传令。
命令通过灯语传遍舰队。各舰的军官舱里,陆战兵们开始最后的准备:检查燧发枪的击发机构,清点火药袋里的定量药包,将刺刀插在腰带上最顺手的位置。许多人默默擦拭着武器,舱室里只有金属摩擦的沙沙声。
一个年轻的福建兵颤抖着手往枪管里装填,铅弹三次从枪口滑落。旁边的老兵按住他的肩膀:“后生,怕了?”
“英有点……”年轻兵的声音发颤,“听倭寇凶得很,会剖腹,会死战不退……”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怕就对了。老子第一次上阵也怕。但记住侯爷的话——咱们的枪炮,专治各种不服。任他多凶的倭寇,一枪过去,照样是个窟窿。”
他帮年轻兵装好弹药,拍拍对方的背:“待会儿跟紧我。我叫你趴就趴,叫你冲就冲。打完这仗,回去够你吹三年。”
类似的对话在每艘运兵船上发生。这些士兵大多来自山东、河北、辽东,是李定国从新军各镇中精挑细选的北地汉子,耐寒善战,尤其擅长登陆攻坚。
丑时三刻,前哨舰队如离弦之箭突入博多湾。
几乎同时,岸上响起了急促的钟声——锅岛军的了望哨发现了他们。
“点火!”前哨舰队指挥官一声令下。
五艘飞霆舰同时发射火箭。这种特制的信号火箭拖着长长的焰尾升空,在百米高处炸开,化作数十个炽白的光球缓缓下落,将整个博多湾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火光,明军终于看清了岸上的景象——
博多湾呈半月形,海岸线平缓,滩头纵深约二百步。此刻滩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防御工事:三尺高的土垒连绵如蛇,土垒后是木制的栅栏和拒马,更后方隐约可见新建的炮台轮廓。滩头后方的高地上,锅岛军的旗帜在火光中翻卷,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果然有准备。”李定国在定远号上看到这一幕,眼神却更加锐利,“传令:所有战列舰,瞄准滩头土垒,用开花弹。巡航舰压制后方炮台。陆战队——登陆艇准备!”
旗语翻飞。主力舰队十六艘战列舰、三十艘巡航舰在湾口一字排开,侧舷炮窗次第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
岸上,锅岛军的反应也极快。十二座炮台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海面,激起一道道冲水柱。这些炮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最新出售的十二磅前装滑膛炮,射程、精度都远超日本原有的国崩炮。
一发炮弹击中定远号侧舷,木屑飞溅。船身剧烈摇晃,李定国抓住栏杆稳住身形,面不改色。
“侯爷,进舱避一避吧!”亲兵急道。
“避什么?”李定国冷笑,“传令炮队:还击!”
“轰——!!!”
十六艘战列舰同时开火。一百二十八门重炮喷吐出骇饶火舌,炮弹如陨石雨般砸向滩头。与锅岛军的实心弹不同,明军发射的是新型开花弹——弹体在空中炸裂,洒下数百枚碎片,覆盖范围足有半亩地。
第一轮齐射,滩头土垒就被炸出七八个缺口。躲在后面的锅岛军足轻惨叫着倒下,残肢断臂混着泥土飞上半空。
“继续!不要停!”李定国的命令简洁有力。
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当炮声暂歇时,博多湾滩头已是一片狼藉。土垒被炸得七零八落,木栅栏燃起熊熊大火,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登陆!”李定国拔出腰刀,刀尖直指滩头。
三百余艘登陆艇从各运兵船放下,如离巢的蜂群涌向海岸。每艇载十名陆战兵,船头架着一挺轻型的虎蹲炮或抬枪。海浪拍打着艇身,冰冷的海水溅到士兵脸上,但无人擦拭,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滩头。
岸上,锅岛军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铁炮队!上前!”肥前藩大将锅岛直能挥舞着军配团扇,声嘶力竭地吼剑
一千名锅岛铁炮足轻从第二道防线后涌出,在残存的土垒后列队。他们使用的是向荷兰人购买的最新式火绳枪,射程可达百步。随着命令,第一排跪地,第二排站立,枪口对准正在逼近的登陆艇。
“瞄准——放!”
砰砰砰……!
硝烟弥漫,铅弹如雨点般射向海面。几艘登陆艇中弹,木屑纷飞,艇上士兵惨叫落水。但更多的艇继续冲锋,船头的虎蹲炮开始还击,虽然精度不高,但爆炸的声势足以干扰敌军装填。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第一批登陆艇冲上滩头。船头刚触沙,士兵们就跳入齐膝深的海水,冒着枪林弹雨向岸上冲锋。
“拔刀!拔刀!”锅岛直能见铁炮未能阻止登陆,立刻下令肉搏。
三千锅岛武士和足轻从工事后跃出,挥舞着太刀、长枪扑向刚刚登岸的明军。这些武士多是锅岛家谱代家臣,训练有素,战意高昂,冲锋时发出的呐喊声震动地。
滩头上瞬间陷入血腥的混战。
明军陆战队虽是新军精锐,但刚登岸立足未稳,阵型松散。而锅岛军以逸待劳,又占据地形优势,一时间竟压制住了明军前锋。
“稳住!结阵!结阵!”登陆部队的千总王雄浑身浴血,声嘶力竭地呼喊。
他麾下的三百士兵勉强结成三个型方阵,燧发枪轮番射击,刺刀如林拒担但锅岛武士实在悍勇,有人身中数弹仍平阵前,用最后一口气挥刀砍杀;有人抱着点燃的火药桶冲向方阵,企图同归于尽。
滩头阵地反复易手,每一寸沙土都浸透了鲜血。
李定国在定远号上看得真牵他面沉如水,忽然下令:“传令第二波登陆队,从敌军左翼薄弱处切入。令炮舰延伸射击,轰击敌军后方预备队。”
“侯爷,炮火延伸可能会误伤我军……”冯双礼迟疑。
“顾不了那么多。”李定国斩钉截铁,“现在是争夺滩头最关键的时刻,谁狠谁赢。告诉炮兵,打准点——但就算误伤,也要把敌军后方搅乱!”
命令下达。第二波两千陆战兵乘坐登陆艇,绕向锅岛军左翼——那里是丰前藩的协防部队,战意本就不足,在炮火轰击下已经出现动摇。
与此同时,明军舰炮开始延伸射击。炮弹越过滩头激战的人群,砸向锅岛军后方的预备队和指挥阵地。
一发开花弹在锅岛直能附近炸开,四名亲卫当场毙命。直能被气浪掀翻,头盔滚落,灰白的头发散乱披散。
“将军!”家臣慌忙扶起他。
直能推开家臣,捡起军配团扇,嘶声吼道:“不准退!后退者斩!让后备队全部压上去!把明军赶下海!”
但已经晚了。
第二波明军从左翼成功登陆,迅速展开队形,向锅岛军侧后包抄。滩头上的明军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振,发动反冲锋。
辰时初,战局开始逆转。
明军凭借更精良的装备和更严密的组织,逐渐掌握了主动权。燧发枪的射速远胜火绳枪,往往锅岛军还在装填,明军已经完成两轮齐射。刺刀阵更是克制日本刀枪的利器,武士们引以为傲的剑术在密集的刺刀丛林前毫无用武之地。
滩头上,锅岛军的尸体越堆越高。
锅岛直能眼睛血红,他拔出祖传的名刀“日光一文字”,对身边仅存的五百亲卫吼道:“锅岛家的武士,随我冲锋!让明寇见识见识,什么是武家之魂!”
这五百人是锅岛家最精锐的旗本武士,人人披挂精良铠甲,手持名匠打造的刀剑。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跟着直能扑向明军阵地中央。
这波决死冲锋确实凶猛,竟一度突破了明军两道防线。直能亲手斩杀三名明军士兵,刀锋卷刃,血染征衣。
但他冲得太深了。
“围住他们!”王雄发现了战机,立即调集三个方阵合围。
五百旗本武士陷入重围。燧发枪从四面射击,刺刀从八方刺来。武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将沙地染成暗红色。
直能身中六弹,仍拄着刀站立。他看着周围渐渐稀疏的同袍,又望向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舰队,忽然仰大笑。
“不佑日本!不佑日本啊!”
笑声戛然而止。一发铅弹击中他的眉心。
主将战死,锅岛军最后的抵抗意志崩溃了。残兵开始溃逃,向博多湾后方的山脉逃窜。
巳时正,明军彻底控制滩头阵地。
李定国这才乘艇登陆。踏上滩头时,他脚下踩到的不是沙土,而是厚厚一层血泥——鲜血混合着沙土、碎肉、残破的兵器,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战场尚未打扫完毕,到处都是尸体。明军的,锅岛军的,交织在一起,许多还保持着搏杀时的姿态。濒死的伤兵在呻吟,军医官带着担架队匆忙穿梭。
王雄上前行礼,他左臂中了一刀,简单包扎着,鲜血还在渗出:“侯爷,滩头已肃清。我军阵亡四百余,伤八百。敌军遗尸约两千,俘虏三百,余部溃逃。”
李定国点头,目光扫过战场:“打得好。但记住,这只是开始。”他指向内陆方向,“锅岛家的本城在佐贺,从这里过去还有八十里。传令各部,休整一个时辰,然后向佐贺进军。我要在三内,看到锅岛家的旗帜从九州地图上消失。”
“喏!”
李定国走到锅岛直能的尸体旁。这位肥前藩大将双眼圆睁,死不瞑目。李定国蹲下身,伸手为他合上眼皮。
“是个勇士。”他低声,然后起身,“厚葬。按武士礼。”
亲兵领命。李定国继续巡视战场,不时停下来查看缴获的武器。那些荷兰造的火绳枪制作精良,让他眉头紧锁。
“侯爷,”冯双礼跟上来,也拿起一支火绳枪查看,“红毛夷果然在背后捣鬼。这些枪都是新货,怕是三个月内才越的。”
“不止枪。”李定国指向远处几门被摧毁的炮台,“那些炮,射程比日本原有的国崩炮远三成。若非我们舰炮更胜一筹,今登陆的伤亡至少要翻倍。”
他扔掉火绳枪,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给英王殿下和郑郡王发报:北路军已成功登陆博多湾,歼敌两千。但发现敌军装备大量荷兰新式火器,疑有欧夷暗中支持。建议加快进军速度,在欧夷进一步介入前,平定九州。”
“喏!”
命令传下去,战场开始有序清理。明军工兵营在滩头修筑临时码头,以便后续物资登陆;陆战队重新整编,补充弹药;阵亡者被集中安葬,重伤员用船送回朝鲜救治。
一个时辰后,休整完毕的北路军开始向内陆进军。一万五千名士兵排成四列纵队,沿着博多湾通往佐贺的官道前进。队伍最前方,李定国的“李”字帅旗在春风中猎猎飞扬。
而在他们身后,博多湾的海水依然泛着淡淡的红色。
七百年前,元军的鲜血曾染红这片海滩。七百年后,历史换了主角,但血色依旧。
而此刻,百里外的佐贺城中,锅岛家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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