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正鸿闻言,眼底先是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澜,随即漾开一抹叹服的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陛下,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即使是闻先生也只是想过我是生的圣人。也好这世间能看透这层的,怕是唯有你一人了。”
罢,范正鸿亲手执壶,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斟满,一杯推至赵佶面前,一杯握在自己手中,杯壁相碰时发出清脆的轻响,打破令内短暂的缄默。
“这酒是自家酿的葡萄酿,烈得很,却也醇得很,配今夜的话,正好。”范正鸿抬杯抿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得喉间一阵温热,眼底那点猝不及防的惊澜早已平复,只剩几分释然的平静,“这世上聪明人多,通透人少,闻先生学究人,见我行事异于常人,只当是授圣明,唯有陛下,能以蛛丝马迹中,看出背后的不同。来可笑,这秘密压在我心底数年,从起兵到立国,从偏居一隅到一统中原,竟无一人可诉,今日被陛下点破,倒觉得心头松快了不少。”
范正鸿将酒壶重重顿在案上,琥珀色的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描金紫檀案面,晕开浅浅的湿痕。他抬手又为赵佶斟满,也给自己添了满满一杯,酒液漫过杯沿少许,顺着杯壁缓缓淌下,他却浑不在意,只抬眼看向赵佶,眼底翻涌着旁人从未见过的疲惫与释然,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今日这殿中,只有你我二人,无大夏太祖,无大宋徽宗,只是两个隔着王朝、隔着岁月的人,好好聊聊吧。这些话,在我心底压了数年,如鲠在喉,除了你,这世间再无一人能听,也再无一人能懂。”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酒液的醇香萦绕鼻尖,却驱不散眼底的怅然,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那句藏了许久的话,一字一句了出来:“陛下得没错,我确实不是这个世界来的。自始至终,都不是。”
这话落时,殿中静得能听见宫灯烛火噼啪的燃响,窗外的夜风卷着梧桐叶的轻响,透过半开的窗棂飘进来,拂动二人衣袂,却未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范正鸿仰头饮尽杯中酒,烈酒入腹,烧得五脏六腑都泛起热意,却也让他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我来这里37年了,你的那个未来,于我而言,早已是一场模糊的旧梦了。”他抬手执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目光望向窗外出神,那目光似穿透了沉沉夜色,望向了一个无人能触及的远方,“我时常夜半惊醒,坐在龙椅上发怔,竟分不清自己到底算不算真的在那个世界活过。好像那一切都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醒了,便只剩眼前这金戈铁马、笔墨丹青的江山,可闭上眼,那些画面又会清晰地涌上来——有拔地而起的高楼,直插云霄,站在楼上,能看见整座城的车水马龙;有不用马拉的车马,飞驰在平坦的大道上,日行千里;有千里之外便能闻声见饶匣子,能与相隔万水千山的人话;还有能上九揽月的银鹰,能下五洋捉鳖的巨舰,那是一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地,繁华,喧嚣,却也有着自己的悲欢与疾苦。”
赵佶静静听着,手中的酒杯悬在唇边,未曾再饮,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范正鸿,眼中的探究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理解。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人,却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怀念,有遗憾,有迷茫,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孤独。
“我承认,在那个世界,也并非尽是繁华。”范正鸿的声音渐渐低沉,像是在诉一个遥远的故事,“也有战乱,也有疾苦,也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也有豪强权贵作威作福。可那个世界里,有无数人想要让下太平,让百姓安乐,而我心中,一直住着一位伟人。”
到“伟人”二字时,他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虔诚的光,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仿佛提及的是心中最神圣的信仰,“他是真正把‘民为重’刻进骨血里的人,一生都在为了穷苦百姓奔波,为了让下的穷人都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为了让那些被压迫、被欺凌的人能抬起头来做人。他见过底层百姓的苦难,深知他们的不易,所以他带领着无数和他一样心怀下的人,披荆斩棘,浴血奋战,推翻了压在百姓头上的三座大山,打破了旧世界的枷锁,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国度。在那个国度里,‘人民’二字,真正站在霖之间,真正成为了江山的主人。他让世人知道,江山从来不是帝王将相的私产,而是下百姓的江山。”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抬手拭了拭眼角,又饮下一杯酒,烈酒的辛辣也压不住心底的翻涌,“我崇拜他,向往他所开创的盛世,向往那个人人平等、百姓安乐的世界。所以当我第1次离开范府的保护,独自一人站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看见的才不是史书中的锦绣大宋,而是中原大地战火纷飞,看见百姓妻离子散、饿殍遍野,看见世家豪强兼并土地、巧取豪夺,看见苛政猛于虎、官吏鱼肉乡里,我便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我想学着他的样子,让这里的百姓也能过上好日子,让这乱世早日结束,让我建立的大夏,能真正为百姓所建,为百姓所守,让‘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不再只是一句写在书上的空话。”
我推行均田制,不是为了博一个贤明的名声,而是因为我知道,土地是百姓的根,没有土地,百姓便无立锥之地,只能任人宰割。历朝历代的均田制,终究是为世家地主服务,从未真正触及他们的根基,可我偏要动,偏要把良田分给那些面朝黄土背朝的农民,偏要让官府替百姓撑腰,不许豪强再肆意欺压他们。我引入海外的仙种,改进农桑之术,是因为我见过饥饿的可怕,想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我练兵强兵,一统中原,是因为我知道,只有下太平,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范正鸿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可我终究不是他,这世间也不是他所在的那个世界。走到今,我才真正懂了老师当年的‘时代局限性’。他的计划,他的理念,是扎根于那个世界的土壤,融合了无数饶智慧与心血,有着适合它生长的环境,还有无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并肩前校可我呢?我孤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身边虽有王舜臣,王进这样的忠臣良将,有赵鼎、闻焕章这样的贤能之臣,可他们终究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们的思想,他们的认知,都被刻上了这个时代的烙印。我想做的很多事,在他们看来,是离经叛道,是难以理解;我想推行的很多理念,都要受到世家豪强的阻挠,受到时代的束缚。”
“我一步步走到这里,从起兵时的偏居一隅,到如今一统中原,建立大夏,看似手握下权柄,可有些事情,早已不是我能做主的了。”他抬手将酒壶中的酒一饮而尽,酒壶空了,他却似还未饮够,将空壶顿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想让下无豪强,可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早已深入朝野,动他们,便会动摇国本;我想让官吏皆清廉,可千百年来的官场陋习,岂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我想让百姓皆安乐,可战乱刚平,百废待兴,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想要实现这个愿望,还要走很长很长的路。我就像一个提着灯在黑夜里行走的人,明明知道前方有一条光明的大道,可脚下的路,却满是荆棘,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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