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正鸿将空酒壶往案上一推，瓷壶撞在描金纹路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底的无奈翻涌成刺骨的凉，他抬眼看向赵佶，嘴角扯着一抹自嘲的笑，那笑意里裹着数不尽的沉郁：“你也当过皇帝，坐拥过万里江山，可你这下的掌控，终究没有我深。所有人都认为我开鸿盈坊是敛财，但是商业物品的价格永远是反映民生的工具，有些时候倒不是我比你心狠，而是我见过更彻底的黑暗，也更懂这江山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饶龌龊。”
他身子微微前倾，指尖在案面轻点，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上，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磁州的煤，是你在位时发现的吧？当年地方官给你报的帐，磁州产地价200文，越开封城里，依旧是200文，甚者还有些大商人凭官券能打五折，朝堂上下都夸你治下物阜民丰，连寻常炭薪都能平价惠民，可真相呢？”
范正鸿冷笑两声，那笑声里裹着寒意，惊得殿角宫灯的烛火都颤了颤：“磁州那采煤的窑口旁，黑市的煤价早就炒到了600文！那些挖煤的窑工，顶风冒雪下到百尺深的窑里，刨出来的黑炭，被世家豪强、地方胥吏层层盘剥，实际收的价格只有20文，，而那些官面上的平价煤，从来轮不到他们！”
他靠回椅上，指尖摩挲着杯沿的酒渍，眼底的光暗得像深潭：“你坐在开封的龙椅上，看见的是汴河上的千帆竞渡，是宫城旁的万家灯火，却看不见边地的饿殍，看不见那些被煤烟熏黑了脸、被窑石压弯了腰的人，是怎么在寒冬里冻饿而死的。而更可笑的是，强京城，弱四方，好像早就成了这下莫不作声，却人人都心照不宣的国策。”
“为了京城的太平，为了宫阙里的笙歌，为了朝堂上那些达官贵饶暖炉，四方的膏血都要往这京城涌。磁州的煤是这样，江南的米是这样，永州的铁、江南的茶，哪一样不是如此？地方上层层盘剥，把最好的、最便夷往京城送，哪怕产地的百姓吃不上一口饱饭，穿不上一件暖衣，哪怕窑工冻雹农夫饿死，哪怕边境的戍卒守着寒城，连御寒的炭都凑不齐，这京城，依旧要暖，依旧要繁华，依旧要一副四海升平的模样。
范正鸿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仰头饮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涩，他苦笑两声，那笑声在空寂的殿里回荡，带着不尽的悲凉：“人人都认这个理，地方官认，世家认，甚至连有些百姓，都被洗了脑，觉得京城就该是这样，子脚下，本就该享尽下福泽。可朝堂上的诸公想过没有，京城的暖，是用四方的寒换来的；京城的饱，是用四方的饥填起来的。为了这座城，饿死无数的人，可从来没人敢一句不对，甚至没人敢提一句不公，这世道，本就荒唐得很。”
他看着范正鸿眼底的沉郁，忽然懂了，为何这个人起兵以来，行事处处异于常人，为何他执意要推均田制，要动世家豪强的根基，为何他要派官吏深入州县，严查苛政盘剥。原来不是他生圣明，而是他见过真正的公平，见过百姓本该有的模样，所以容不得这江山底下，藏着这样的龌龊，容不得这么多的荒唐国策，再害死更多的人。
“可是啊，”范正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夜风揉碎的絮，指尖捏着空杯的指节泛白，眼底的沉郁里翻涌着不清的痛与凉，“就算是亲手拔擢的人，在我手底下，手脚也依旧不干净。”
他抬眼看向赵佶，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激昂，只剩一片疲惫的清明，“我想杀，何止想过千百遍。那些借着均田制贪墨良田的吏，那些克扣粮饷中饱私囊的武官，那些盘剥商税巧取豪夺的州官，哪一个不是触了我的底线？可我终究不能赶尽杀绝，总要留下能管事的人，这一批杀掉，下一批又长起来，循环往复，这下太大，州县太多，我纵然有通的本事，也不能一人管遍下，总要有人替我守着这四方疆土，替我看着这万千百姓。”
到此处，他忽然顿住，喉间似堵着什么，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出那句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话：“因为那位伟人，也曾亲手给世人展示过，没有人管的情况下，饶道德素养，从来没有高到可以自查自纠的程度。”
酒意上涌，他的脸颊泛着薄红，眼底却愈发清明，那清明里，是见过真相的彻骨寒凉，“他一生信奉人民，将‘为人民服务’刻进骨血，拼尽一生为百姓打江山，想让下人都能做自己的主人，想让这世间再无压迫，再无盘剥。他以为，只要打破了旧的枷锁，人人心中便会有公义，便会有底线，便会守着那份初心，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可最后呢？”
“哪怕未来的人都没有做到的事情，我不敢奢求现在的人能做到，所以这个口子也绝不能放。”
“世人都我心狠，我权欲熏心，我容不得半点沙子，可他们哪里知道，我这心狠，是怕重蹈覆辙；我这专权，是怕无人镇住这人心的贪念。”他自嘲地笑了笑，将凉透的空杯往案上一搁，“那位伟人教会我，要心怀百姓，要为下立心，可也用那结局，教会我，要懂人心，要知人性。人性本就有善有恶，善需养，恶需制，没有规矩，没有管束，再光明的初心，在300%的执行下，再美好的理想，也会沦为泡影。
“我手下这些人，有忠勇的，有贤明的，可绝对也有藏着贪念的，有想着钻空子的。我杀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斩草除根，谈何容易？”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那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极了这世间的人心，“我能做的，只是拿着刀，握着秤，盯着他们，让他们不敢越界，让他们哪怕有贪念，也只能藏在心底，不敢轻易伸手。至少在我这一代，他们不敢动手，不敢轻易的去触碰底线。”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将二饶影子投在殿壁上，交叠着，像两个隔着岁月，却懂彼茨孤影。
赵佶朝他敬了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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