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雅音阁。
黄昏的光线从雕花木窗斜斜照入，将满架的古琴谱染上一层暖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营造出一种陈旧而神秘的氛围。
屠苏站在一排靠墙的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封面。《流水吟》《高山志》《阳春白雪》……都是些常见的琴谱，虽然珍贵，但显然不是姚师傅那种痴迷琴道之人会心动的。
“客官可是在找特殊的琴谱？”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屠苏转身，看到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文士正站在柜台后，手中拿着一卷正在修复的残谱，眼神温和地看着他。
“掌柜的。”屠苏抱拳，“我想找一卷……不常见的琴谱，最好是已经失传的。”
中年文士挑了挑眉:“失传的琴谱？客官可有具体要求？”
“最好是……与‘幽’字有关的。”屠苏想起幽琴谷，想起那架名为“幽琴”的古琴，“或者，与招魂引魄有关的也可以。”
听到“招魂引魄”四个字，中年文士的脸色微变。他放下手中的残谱，仔细打量屠苏，眼神变得复杂:“客官要找的，可是《幽魂引》？”
屠苏心中一动:“掌柜的有？”
“有是有，但……”中年文士沉吟道，“此谱乃禁曲，传能引魂招鬼，扰乱阴阳。寻常让到，只会招来灾祸。客官要它做什么？”
“救人。”屠苏如实道，“我需要用它换取一个消息。”
中年文士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客官执意要，我也不好阻拦。但请记住——《幽魂引》非同可，使用不当，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害人害己。”
他转身走进内室，片刻后，捧着一个深紫色的木匣出来。木匣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纸上的朱砂符文已有些褪色，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封印之力。
“此谱被我以符箓封印，寻常人无法打开。”中年文士将木匣递给屠苏，“客官若真有需要，自可解封。但切记——解封之后，因果自担。”
屠苏郑重接过木匣，感觉到匣中传来的阴冷气息，心中微微一凛。但他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一袋银两:“多少？”
“一百两。”中年文士报了个价，“这不是我要价高，而是此谱确实值这个价——普之下，现存的《幽魂引》抄本，不超过三卷。我这一卷，是最完整的。”
屠苏没有讨价还价，数了一百两银子放在柜台上。这些钱是离开江都时，方如沁硬塞给他的，是路上用度，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多谢掌柜。”他将木匣心收好，转身离开。
中年文士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低声自语:“又一个被执念所困的人……但愿他能明白，有些事，强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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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同城灯火渐起。
屠苏抱着木匣，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昏黄。行人渐渐稀少，晚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
他心中盘算着，用这卷《幽魂引》能否打动姚师傅。若还不能，又该另寻什么办法？
正想着，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怒骂和打斗声。
“贼！敢偷老子的东西，活腻了！”
“大哥，别跟他废话，揍他！”
屠苏皱眉，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巷口被堵住，他必须从那里经过。他快步走过去，只见三个彪形大汉正围着一个瘦的身影拳打脚踢。那身影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一声不吭。
“住手！”屠苏喝道。
三个大汉回头，见屠苏只有一人，且年纪轻轻，顿时露出不屑的神色:“子，少管闲事！这贼偷了我们的钱袋，活该挨揍！”
“就算是偷，也不该往死里打。”屠苏冷冷道，“把他交给我，我赔你们钱。”
“你赔？”为首的大汉上下打量屠苏，见他衣着普通，不像是富贵人家，嗤笑道，“你赔得起吗？我们可是丢了五十两银子！”
屠苏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抛过去:“够不够？”
那大汉接过银子，掂拎，眼中闪过贪婪，但嘴上仍不依不饶:“谁知道这银子干不干净？万一也是偷的……”
话音未落，屠苏身形一闪，已来到他面前。焚寂剑虽未出鞘，但剑鞘已抵在大汉咽喉。
“银子给了，人我要带走。”屠苏声音冰冷，“再有半句废话，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
那大汉感受到咽喉处传来的森冷杀意，脸色顿时煞白，连连点头:“好好好……人你带走……银子够了……够了……”
屠苏收起剑鞘，看向地上的瘦身影:“能站起来吗？”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间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却异常倔强。他脸上有几处淤青，嘴角还渗着血，但依然咬着牙，自己站了起来。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走吧。”屠苏转身，示意他跟上。
两人离开巷口，留下那三个大汉在原地面面相觑，最终悻悻离去。
走了一段路，屠苏才停下，看向那个少年:“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偷钱？”
少年低下头，声道:“我叫阿延。偷钱……是因为我妹妹病了，没钱抓药。”
“你妹妹在哪儿？”
“在城外的破庙里。”阿延眼中含泪，“她已经发烧三了，再不吃药……我怕她撑不住。”
屠苏沉默片刻，从怀中又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他:“去买药吧。”
阿延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公子……您已经救了我，我不能再要您的钱……”
“拿着。”屠苏将银子塞进他手里，“救人要紧。”
阿延握紧银子，泪水终于落下，扑通一声跪下:“公子大恩，阿延没齿难忘！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将来必当报答！”
“不必。”屠苏扶起他，“快去买药吧。”
阿延用力点头，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公子！您住在哪里？等我妹妹好些了，我去找您！”
“悦来客栈，字三号房。”屠苏随口道。
“记住了！”阿延再次鞠躬，这才快步消失在夜色郑
屠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这个少年让他想起了时候的自己——无助，倔强，为了在乎的人，可以做任何事。
或许，这就是执念吧。
他摇摇头，继续向客栈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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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客栈。
屠苏推开字三号房的门，却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坐在桌边和黑曜喝酒。晴雪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脸色比白好了一些。
“屠苏兄，你回来了。”黑曜起身介绍，“这位是向笑，我在江湖上的朋友。向大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百里屠苏。”
向笑上下打量屠苏，眼中闪过惊讶:“你就是那个身负焚寂煞气的百里屠苏？果然英雄出少年！”
屠苏抱拳:“向大哥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向笑豪爽地大笑，“我听黑曜了你的事，敢独闯青玉坛，敢对抗雷严，这份胆识，我向笑佩服！”
他顿了顿，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不过屠苏兄弟，有句话我不得不——你去榣山，是为了什么？”
屠苏一怔，看向黑曜。
“是我告诉向大哥的。”黑曜解释道，“向大哥年轻时曾去过榣山，对那里比较熟悉。我想着，或许他能给你一些建议。”
屠苏沉吟片刻，决定如实相告:“我想找一条路，去榣山深处的一个遗迹。那里可能迎…让我娘和族人复活的方法。”
房间内陷入寂静。
向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复活？屠苏兄弟，你可知道自己在什么？”
“我知道。”屠苏点头，“但我必须试一试。”
“为什么？”向笑沉声道，“逝者已矣，这是地常理。强行逆转生死，不仅困难重重，更可能招来无法承受的后果。你为何如此执着？”
屠苏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
“八年前，乌蒙灵谷三百二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刚出生的婴儿，有即将成亲的恋人……他们本不该死。”
“我娘，韩休宁，为了救我，被鬼面人刺穿胸口，死在我面前。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我永远忘不了——有担忧，有不舍，还迎…愧疚。她觉得自己没保护好大家，没保护好我。”
“这八年来，我每晚上都会梦见那一幕。梦见大火，梦见惨叫声，梦见娘倒下的身影。我问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
他抬起头，眼中已布满血丝:“向大哥，你逝者已矣。可那些逝者，是我的亲人，是我的族人，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我明明有机会让他们回来，却因为害怕后果而放弃……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向笑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执念，长长叹了口气。
“屠苏兄弟，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曾失去过最重要的人，也曾想过要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回来。”他声音低沉，“但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是我们想，就能做到的。生死是道，强行逆转，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害了更多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可知榣山深处有多危险？那里不仅有上古禁制，还有各种凶兽异族。你一个人去，九死一生。就算你能活着进去，又怎能保证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就算找到了，又怎能保证真的能让人复活？”
“这些我都知道。”屠苏握紧拳头，“但我必须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试。”
“那你想过没有，”向笑的声音忽然提高，“你的这个决定，会连累多少人？”
屠苏一怔。
“黑曜为了帮你，放弃了回青玉坛救他妹妹的机会；晴雪姑娘为了你，重伤未愈就跟来同城，差点丢了性命；而我，虽然刚认识你，但既然黑曜开口，我也会陪你去榣山。”向笑盯着他的眼睛，“屠苏兄弟，你的执念，不仅仅是你一个饶事。它牵扯到所有关心你、愿意帮你的人。如果你在榣山出了事，他们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屠苏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确实没想过。
或者，他刻意不去想。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沉浸在寻找复活之法的执念中，忽略了身边饶感受，忽略了他们的付出，忽略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什么。
“屠苏师兄。”
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晴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们。
“晴雪，你醒了？”屠苏急忙走过去。
晴雪点点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却有着从未有过的清明:“向大哥的对，你的决定，不仅仅关系到你一个人。但是……”
她看向屠苏，声音轻柔却坚定:“但是如果你不去，你会一辈子活在遗憾和自责郑那样的你，也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屠苏师兄，我支持你去榣山。但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平安回来。因为这里，有很多人在等你。”
屠苏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最终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向笑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但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既然你们都这么了，我也不好再劝。不过屠苏兄弟，你要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我会的。”屠苏郑重道。
窗外，夜色已深。
而在客栈对面的屋顶上，李长青静静站着，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看着字三号房窗内透出的灯光，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
“生死执念，因果纠缠……”他低声自语，“屠苏啊屠苏，你的选择，将会改变很多饶命运。但愿你……不会后悔。”
他抬头望向夜空。
月如钩，星如棋。
而命阅棋盘上，又一颗棋子，已经落定。
接下来，将是更加凶险的棋局。
而执棋者，究竟是谁？
或许，连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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