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城南。
这座位于江都与榣山之间的城，因地处交通要道而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喧闹。但在这片喧闹中，城南的“姚记铸剑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体古朴遒劲，但铺子里却冷冷清清，半不见一个客人。
屠苏站在铺子门口，望着那块匾额，眉头微皱。根据韩幽琴提供的线索，这位姚师傅是唯一知道如何安全进入榣山深处的人。但她也提醒过，姚师傅性情古怪，极难打交道。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铺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剑，从三尺青锋到重剑巨刃，应有尽樱铺子深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火炉旁，专注地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锤子落下，火花四溅，发出有节奏的叮当声。
屠苏没有打扰，静静等着。
大约一炷香后，老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将成型的剑胚浸入旁边的水槽郑“滋啦”一声，白雾升腾，将整个铺子笼罩在一片朦胧郑
“要买剑？”老者头也不抬地问，声音沙哑如破锣。
“晚辈百里屠苏，想向姚师傅打听一件事。”屠苏抱拳道。
“打听事？”老者这才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屠苏，“打听什么？”
“去榣山深处的安全路径。”
铺内空气骤然一凝。
老者手中的铁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屠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谁让你来的？”
“幽琴谷的韩前辈。”
听到“幽琴谷”三个字，老者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幽琴谷……那丫头还活着？”
“是。”
“哼。”老者冷哼一声，捡起铁钳，继续捶打剑胚，“她倒是会推脱。自己不想管的事，就推给我这个老头子。”
他顿了顿，停下手中的动作:“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用你背后的剑来换。”老者指着屠苏背上的焚寂，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那把剑……很不一般。用它换一条路，你不亏。”
屠苏脸色一沉:“不可能。”
焚寂不仅是他的武器，更是娘留给他的遗物，是乌蒙灵谷的象征。别换一条路，就是换一座金山，他也不会同意。
“那就免谈。”老者重新低下头，不再理会屠苏，“慢走不送。”
屠苏握紧拳头，却知道强求无用。他转身离开铺子，身后的叮当声再次响起，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街道上，阳光刺眼。
屠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福韩幽琴过，进入榣山深处的那条秘径，每三十年才开启一次，且只开启三。下次开启，就在七日之后。若错过这次，就要再等三十年。
而姚师傅，是唯一知道如何找到那条秘径的人。
“必须另想办法……”他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屠苏公子？”
屠苏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街道对面，晴雪一袭白衣，正站在一家绸缎庄门口，手中拿着一匹淡青色的布料，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但她的脸色比在江都时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几乎没有血色。
“晴雪？！”屠苏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在江都好好休养吗？”
“我……”晴雪咬了咬嘴唇，“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所以……偷偷跟来了。”
屠苏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又气又心疼:“胡闹！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能长途跋涉？万一……”
话还没完，晴雪忽然晃了晃，手中的布料掉在地上，整个人向后倒去。
“晴雪！”屠苏急忙扶住她。
晴雪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闭，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对不起……我……我有点晕……”
屠苏心中一紧，探她脉息——脉象紊乱虚弱，灵力涣散，比在江都时还要严重！
“你……”他想什么，却知道现在不是教的时候。他抱起晴雪，环顾四周，“附近有没有客栈？”
“往前……往前走两条街，有家‘悦来客栈’。”晴雪虚弱地。
屠苏不再犹豫，抱着晴雪快步向客栈方向走去。他没有注意到，街角的阴影中，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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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客栈，字三号房。
屠苏将晴雪轻轻放在床上，又匆匆下楼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大夫。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诊脉之后，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位姑娘的伤……很奇怪。”老郎中沉吟道，“表面上看只是内伤未愈，但实则伤及了本源。更奇怪的是，她体内有一股极精纯的力量在自发修复伤势，却又被另一股力量不断破坏，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看向屠苏:“公子可知这位姑娘受过什么特殊的伤？”
屠苏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她曾被鬼面人打伤，体内煞气入体。后来……娲皇之力觉醒，压制了煞气，但也因此损耗了本源。”
“娲皇之力？”老郎中眼睛一亮，“难怪！难怪那股精纯的力量如此神圣！但这就更奇怪了——若真是娲皇之力，应该早就治愈了伤势才对，为何会……”
他忽然想到什么，急问:“姑娘受伤之后，可曾动用过这股力量？”
屠苏一怔，想起在青玉坛时，晴雪为了救那些孩子，曾强行催动娲皇之力形成护罩；在自闲山庄，她也曾多次使用娲皇之力对抗魇魅……
“用过几次。”他沉声道。
“那就对了！”老郎中一拍大腿，“娲皇之力虽是圣力，但她修为尚浅，强行催动，不仅无法发挥全部威力，反而会反噬自身！再加上她体内本就有的煞气未清，两股力量互相冲撞，导致伤势不断恶化！”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公子，老朽直言——这位姑娘的伤势，已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若再强行使用那股力量，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屠苏脸色煞白:“那……那该怎么办？”
“静养。”老郎中写下药方，“三个月内，不可动用任何灵力，不可与人动手，不可情绪激动。按时服药，好生调养，或许还能慢慢恢复。但若再折腾一次……”
他摇摇头，没有下去，但意思已很明显。
屠苏接过药方，手在微微颤抖:“多谢大夫。”
送走老郎中后，屠苏回到床边。晴雪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他，眼中满是愧疚。
“对不起……”她声，“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别话。”屠苏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好好休息。等你好一些，我送你回江都。”
“可是榣山……”
“我一个人去。”屠苏打断她，语气坚定，“晴雪，这次你必须听我的。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再跟着我，只会……”
他没有下去，但晴雪明白。
她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有陵越师兄陪着。”屠苏柔声道，“而且，我不是一个人。你忘了吗？我们约好了，等我回来，要一起去看桃花。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晴雪看着他眼中的温柔，终于点头:“嗯……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两人相视而笑，但笑容中都带着沉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屠苏皱眉，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客栈的店二。
“客官，楼下有位公子认识您和那位姑娘，想上来探望。”店二恭敬道。
“公子？”屠苏一愣，“长什么样？”
“穿一身黑衣，看起来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一把短剑。”
屠苏心中一动——难道是黑曜？
他让店二请那人上来。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果然是黑曜。
“屠苏兄，晴雪姑娘。”黑曜抱拳行礼，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听晴雪姑娘病了，我正好路过，就上来看看。”
屠苏看着他，眼中闪过警惕。虽然上次在江都废观，黑曜表明了立场，愿意帮助他们对抗雷严，但此人身份复杂，又是青玉坛的前卧底，他不得不防。
“黑曜兄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屠苏问。
“我在城门口看到你们了。”黑曜坦然道，“晴雪姑娘晕倒的时候，我就在附近。本想上前帮忙，但见屠苏兄已经扶住了她，就没打扰。后来一路跟着，才知道你们住在这里。”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我妹妹以前用过的‘养元丹’，对内伤有奇效。晴雪姑娘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屠苏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浓郁的药香，品质不凡。
“多谢。”他没有推辞。晴雪的伤势确实需要好药。
“不必客气。”黑曜看向床上的晴雪，眼中闪过一丝关切，“晴雪姑娘脸色很差，大夫怎么？”
“需要静养。”屠苏没有多。
黑曜点点头，识趣地没有追问。他环顾了一下房间，忽然道:“对了，我刚才在楼下听掌柜的，屠苏兄好像在打听去榣山的路径？”
屠苏心中一动:“黑曜兄知道？”
“略知一二。”黑曜道，“榣山深处确实有一条秘径，每三十年开启一次。但那条路极其隐蔽，且有上古禁制守护，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唯一知道入口位置的，是城南姚记铸剑铺的姚师傅。”
“我已经找过他了。”屠苏苦笑，“他要我用焚寂剑换。”
“那老头的脾气确实古怪。”黑曜想了想，“不过我听，他除了铸剑，还痴迷于收集古琴谱。若能找到一卷失传的古琴谱，或许……能打动他。”
“古琴谱？”
“嗯。姚师傅年轻时曾是一位琴师的徒弟，后来那位琴师去世，他继承了几卷琴谱，从此就痴迷于此。”黑曜道，“这些年，他四处搜寻失传的琴谱，甚至不惜用自己铸的宝剑来换。”
屠苏眼睛一亮。他想起了韩幽琴给他的那架“幽琴”——琴身古朴，琴音玄妙，想来应该不是凡品。若有与之相配的琴谱……
“黑曜兄可知哪里能找到古琴谱？”
“城西有家‘雅音阁’，专门买卖古琴和琴谱。”黑曜道，“不过那里东西很贵，而且真伪难辨。屠苏兄若要去，我可以带路。”
屠苏看了一眼床上的晴雪，有些犹豫。
“你去吧。”晴雪轻声道，“我已经好多了，可以照顾自己。而且……黑曜大哥可以留下来陪我。”
黑曜点头:“屠苏兄放心，我会照顾好晴雪姑娘的。”
屠苏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那就麻烦黑曜兄了。我快去快回。”
他转身离开房间，脚步匆匆。
而在他离开后，黑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走到窗边，看着屠苏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黑曜大哥，”晴雪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黑曜转身，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因为我欠你们一条命。”
“什么意思？”
“在江都废观那次，你们本可以杀了我。”黑曜低声道，“但你们给了我机会，给了我救妹妹的希望。这份恩情，我黑曜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我想赎罪。这些年，我为雷严做了太多错事，害了太多人。现在，我想做些对的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事。”
晴雪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谢谢你，黑曜大哥。”
“不必谢我。”黑曜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窗外，夕阳西下，将空染成一片橘红。
而在城西的雅音阁中，屠苏正站在一排排古琴谱前，仔细挑选。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中，另一双眼睛，也在静静注视着他。
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
冰冷，深邃，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正轻轻抚摸着一卷泛黄的琴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终于……要开始了。”
琴谱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古朴的字:
《幽魂引》。
传中，能引魂招鬼的禁曲。
而姚师傅要的，正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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