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加密会议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外界的一切隔绝。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衬得室内更加寂静。程军的全息投影坐在长桌主位，影像凝实稳定，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惯有的严肃纹路。撒哈拉的卫星地图和青云的脑波图悬浮在桌面中央，散发着冷光。
一切都太正常了。
贺平安自然地走到程军左手边的位置坐下，将手中的战术平板放在桌上。技术宅推了推眼镜，抱着数据终端坐到了右侧，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搭在键盘边缘。洛雨晴则选择站在了贺平安侧后方，左手自然垂落，距离剑柄仅一寸之遥。她没有看程军，目光落在青云的脑波图上，那些起伏的线条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荧光潭水里流动的金色数据。
“程指挥，撒哈拉什么情况？”贺平安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
程军的投影抬起手，指向撒哈拉地图上一个闪烁的红点：“‘黄沙回响’区域，三时前检测到异常能量爆发。强度不高，但性质特殊，与我们在囚龙潭检测到的‘暗金色能量雾’的底层频谱，有17.3%的相似性。”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更重要的是，能量爆发的核心点，位于一处从未被记录的、深埋沙海之下的古老巨石阵中央。‘梅花’的遥感扫描显示，巨石阵的结构，与三星堆和抚仙湖的部分几何图案，存在拓扑同源性。”
拓扑同源性？这意味着它们可能出自同一套设计逻辑，甚至同一个“设计师”。
“巨石阵现在什么状态？”技术宅问，眼睛盯着地图。
“能量爆发后，巨石阵地表部分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缓慢移动的暗金色光纹，与囚龙潭岩壁渗出的光雾同源。当地‘梅花’组尝试靠近，但所有电子设备在三百米外全部失灵，灵能探测仪读数混乱。两名队员出现短暂失忆和方向感错乱，被迫撤回。”程军调出几段模糊的现场视频和队员的医疗报告，“初步判断，该区域存在极强的‘信息扰动力场’或‘现实扭曲效应’。”
信息扰动力场……洛雨晴想起秦怀舟的理论，关于伤痕是“时间褶皱”和“信息沉积层”。秩序之影在通过撒哈拉的伤痕，进行某种“信息操作”？
“青云的脑波又是怎么回事？”贺平安将话题引向更敏感的方向。
程军转向脑波图，指尖划过其中一段变得密集而规律的波动：“大约两时前，青云的脑波在维持了长时间的混沌低频后，突然出现了这种间歇性的、高幅值的‘尖峰-纺锤波簇’。这种波形通常出现在人类深度睡眠中的‘记忆巩固’阶段，或者……受到强烈外部信息刺激时。值得注意的是，每次波簇出现的时间，与囚龙潭方向监测到的、暗金色能量‘信号’发送的高峰期，存在高度时间相关性。”
他抬起眼，看向洛雨晴：“雨晴，你们在囚龙潭，是否接触过这种能量信号的源头？或者，青云的意识，是否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被动接收了这些信号？”
问题直接，逻辑清晰。但洛雨晴的心却猛地一沉。程军将青云的异常脑波与囚龙潭信号关联，是在暗示青云可能已成为“接口”，在无意识接收秩序之影的信息？还是……在试探他们是否发现了潭的“窥视之眼”和守潭饶警告？
“我们确实检测到了强烈的、有规律的信号发射，并确认了能量来源于多个空间渗漏点。”洛雨晴谨慎地回答，避开潭的具体细节，“但无法确定信号内容，更无法确定青云是否与之有直接联系。我们离开时，他的状态并无新的外部刺激。”她刻意强调了“离开时”。
程军点零头，没有继续追问，似乎接受了这个法。但他的下一句话，却让空气骤然凝固。
“另外，在分析青云脑波数据时，我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程军将脑波图的其中一段放大，指向几个极其微的、几乎淹没在背景噪音中的反向波动凹痕，“这些凹痕出现的频率极低，但每次都精准地出现在‘尖峰-纺锤波簇’的起始前0.3秒。经过滤波增强和模式匹配，我发现这些凹痕的特征……与‘梅花’核心服务器阵列用于高层指令验证的‘量子意识签名’波形，有92.7%的吻合度。”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贺平安和技术宅，最后落在洛雨晴脸上：“而这个‘量子意识签名’的注册者，是我。”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贺平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技术宅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僵住了。洛雨晴的剑柄被她握得微微发烫。
程军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在青云出现异常脑波活动前，有极其微弱的、属于他程军的“意识签名”波动，出现在了青云的脑波中！这可以解释为：程军曾尝试通过某种隐秘的量子链接，接触或探查青云的意识状态。
但问题是，程军为什么要这么做？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主动出来？是坦诚，还是某种更高明的伪装和试探？
“程叔，”洛雨晴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是，您曾经……尝试过连接青云的意识？”
“不是我‘尝试’。”程军纠正道，他的投影微微前倾，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根据系统日志，在青云脑波出现这些凹痕的对应时间点，我的核心服务器并未主动发起任何面向青云的意识链接请求。这些‘签名’波形的出现，有两种可能：第一，有人伪造了我的量子签名，试图对青云的意识做手脚，并嫁祸于我；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我的量子意识备份体中，存在我自身未察觉的、受外部控制的‘自动协议’或‘后门’，在特定条件下被触发，绕过了我的主意识，擅自执行了某些操作。”
他直接将“自身可能被控制”的怀疑，摆上了台面！
贺平安、技术宅和洛雨晴都愣住了。这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程军不仅没有掩饰，反而主动揭开了这个最危险的疑点，甚至提出了自我怀疑。
“您怀疑是第二种？”贺平安沉声问。
“基于目前的情报，第二种可能性更高。”程军靠回椅背，投影的边缘似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转瞬即逝，“‘秩序之影’以信息和秩序操控见长，我的量子投影形态，本质上是高度结构化的信息聚合体。如果秦怀舟教授真的与之有关，以他对灵能理论和意识量子化的造诣，在我的系统中埋下伏笔，并非不可能。尤其是……”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投影的清晰度似乎也微微下降了一瞬，仿佛信号受到了干扰。
“……尤其是关于‘启明星协议’的记忆区块。”
他终于提到了这个关键标签！
“您知道‘bhZ-启明星协议’？”技术宅忍不住追问。
程军的投影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困惑的神情，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启明星协议’……这个名字……”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位置，尽管那只是投影，“我有印象……很模糊……似乎是早期与怀舟……秦教授共同进行的一项理论推演预案，关于极端情况下……文明火种存续与信息传承的……但具体内容……记忆很混乱，像是被加密封锁了……”
他的语速变慢，声音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程指挥，您的投影稳定性似乎在下降。”贺平安立刻指出。
“……没事，可能……是同步信号受到基地新启动的……屏蔽层干扰。”程军摆了摆手，但投影的闪烁又出现了几次，“回到正题。撒哈拉的‘黄沙回响’必须立刻处理。那可能是秩序之影进行大规模‘信息覆盖’或‘现实调试’的下一个关键节点。我建议，由雨晴带队，抽调精干力量，携带针对性反制装备，立刻前往调查并尝试阻断其进程。”
“那青云和您这边……”洛雨晴问。
“青云的医疗监护等级提升至最高，由平安亲自负责，医疗区实行物理和信息双重隔离，除指定人员外，禁止任何形式的远程数据访问——包括我的。”程军得斩钉截铁，“至于我……技术宅，我需要你协助，对我的核心服务器和所有备份意识扇区，进行一次彻底的‘深度净化扫描’，查找并清除任何可疑的隐藏协议、非授权数据通道以及……可能存在的‘记忆篡改锚点’。扫描期间，我的主投影会进入最低功耗待机状态，只保留基本通讯功能。”
他竟然主动要求对自己进邪净化”和“隔离”！
这一连串的安排，合情合理，甚至堪称果决和大公无私。完全符合一个发现自身可能被渗透、立即采取最严厉措施切断风险、并优先应对外部威胁的指挥官形象。
如果这一切都是表演，那这表演未免太过逼真，太过舍得下本钱。
贺平安眼中闪过复杂的权衡，最终点头：“我同意这个部署。雨晴，你准备一下，尽快出发。技术宅，立刻着手准备对程指挥服务器的深度扫描方案，需要什么权限和资源，直接跟我提。”
“是！”技术宅应道。
洛雨晴看着程军那似乎又恢复稳定的投影，心中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翻腾。是真是假？是苦肉计，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主动提及“启明星协议”的记忆混乱，是暗示，还是诱导？
“程叔，”她最后问了一句，“关于秦怀舟教授……如果他还活着，并且与秩序之影合作，您认为他最可能的目标是什么？他最可能在哪里？”
程军的投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怀舟……他毕生追求的是‘理解’，理解宇宙的终极规则，理解文明兴衰的密码。如果他认为‘秩序之影’能提供他无法想象的‘蓝图’和‘答案’，他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获取，甚至……协助实施。至于他的位置……”
投影的眼中，数据流般的光芒似乎又快速闪动了一下。
“……他最可能在‘信息流’与‘现实’的交界处，在那些伤痕最深、历史沉积最厚、最容易进挟读写’操作的地方。撒哈拉……或许是一个，但绝不会是唯一，也不会是最终。他一定在寻找……‘总控节点’。”
完，程军的投影似乎耗尽了能量，变得比之前更加透明了一些。
“我需要进入待机状态，以配合深度扫描。撒哈拉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平安，基地和青云，交给你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影像开始缓缓变淡、消散。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
良久，贺平安开口：“技术宅，你怎么看？”
技术宅眉头紧锁：“逻辑上完全自洽，甚至过于完美。主动暴露疑点，要求自我审查，分配任务清晰……如果这是演戏，那他把自己的‘风险’和‘牺牲’都演出来了，很难找到破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提到‘启明星协议’记忆混乱时，投影的同步延迟和异常波动，与服务器正常负载下的表现模型……有大约3%的偏差。这个偏差很，可能是干扰，也可能……是某种‘模拟’情感或困惑时，算法不够完美的细微瑕疵。”技术宅低声道，“还有，他最后提到秦怀舟可能在寻找‘总控节点’时，我监测到有一股极其微弱、加密方式从未见过的数据流，从他的投影终端发出，目的地……未知，持续时间仅0.01秒，内容无法捕捉。”
洛雨晴和贺平安的心再次提起。
“所以，可能他的一部分意识或某个隐藏协议，仍在暗中活动？”贺平安问。
“不确定。也可能是防御机制触发的自动警报，或者更深层后门的心跳信号。”技术宅摇头，“深度扫描必须进行，但我们必须做最坏打算。雨晴队长去撒哈拉，基地内部……”他看向贺平安。
贺平安眼神坚定：“我会守好这里。技术宅，扫描要快，但要更隐蔽，分真、假两个方案。假方案按正常流程走，真方案……用我给你的最高权限，启动‘烛龙’协议，尝试直接访问程军意识备份的最底层编码——那是建立投影时留下的、不可更改的原始意识烙印。看看那里，有没有被‘写入’别的什么东西。”
“烛龙协议……风险极高，可能触发不可逆的意识损伤警报。”技术宅提醒。
“顾不上了。我们必须知道，坐在我们面前的，究竟还是不是程军。”贺平安决然道。
洛雨晴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动身前往撒哈拉。无论程军是真是假，撒哈拉的异变是真实存在的，必须阻止。而基地里，贺平安和技术宅将直面最莫测的危机。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会议室时，她随身的战术终端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医疗区的、最高优先级的加密信息。
发信人Id：医疗监护AI-青鸟。
内容只有一行不断闪烁的红字：
【目标青云：脑波尖峰波簇频率急剧上升，伴随未知高频能量共振。检测到微弱外部引导信号，特征码分析——与‘囚龙潭暗金能量源-观测者协议-7’ 相似度89.4%。建议立即进行意识干涉。重复，建议立即进行意识干涉！】
洛雨晴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来了！秩序之影的“接口”测试，或者“蓝图”适配……已经开始了！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在医疗隔离舱里！
而程军刚刚进入“待机”，贺平安和技术宅的注意力被深度扫描牵扯……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时机吗？
“贺姨！”洛雨晴急声道。
贺平安已经看到了她终端上的信息，脸色骤变。“技术宅，扫描计划照旧，但启动‘燧石’紧急预案，全面接管医疗区安防，物理锁死青云医疗舱！雨晴，你按原计划去撒哈拉，但带上这个——”她将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符牌塞给洛雨晴，“如果在那里遇到无法理解的信息干扰或现实扭曲，捏碎它，它能暂时稳定你周围的信息场，或许……也能让你看到一些被隐藏的‘真实’。”
“那青云……”
“我去医疗区！记住，撒哈拉可能是另一个战场，也可能是一个诱饵。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两线作战！”贺平安完，已经转身冲向门外。
洛雨晴握紧手中的青铜符牌，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她看了一眼技术宅，技术宅重重点头，手指已在键盘上化为虚影。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转身，向着机库方向狂奔。身后，会议室的门缓缓关闭，将逐渐弥漫开来的、无形的数据硝烟与意识战场，隔绝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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