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
“属下愚钝,请林总督指点。”
林简疏笑了。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本更薄的册子:
“这是我三十年攒下的《察言观色二十四要诀》与《市井情报十二法》。今夜便传给你。”
柳青双手接过,册子不厚,却重如千钧。
“还有一事。”柳青忽然想起,“王自在的妻儿——”
“我知道。
”林简疏打断,“此事我来办。忠臣之后,不该绝于乱世。”
他起身推窗,夜风涌入:
“我该走了。白威太子在建康监国,已累得吐了三回血,陛下再不回去,东宫怕是要换人躺了。”
柳青急道:“何时带他们走?”
“就今夜吧。”林简疏站起身走,回头一笑。
柳青握紧手中的册子,望向窗外沉沉的洛阳城
——这座城的每一道砖缝,似乎都开始渗出可以捕捉的信息。
王自在马上要到家的时候,一个男人拦住了他。
王自在以为自己被识破了,拔出配剑就要砍。
男人闪过身道:“王大人,我是柳大人派来的。”
王自在疑惑道:“我怎么能相信你,我没在茶馆见过你!”
林简疏道:“我是柳大人派来接你妻儿去许昌的!”
王自在仔细思考了一下,从刚刚到现在没有多少时间就算是赫连铮的人,应该也不会那么快。
林简疏笑道:“王大人,我知道你不想让你妻儿发现你的事情,也不想让其他人怀疑。我来教你怎么做。”
王家宅院。
王自在故意踢翻了院中的水缸,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不过了!都他妈不过了!”
他拎着酒坛,眼眶赤红,脚步虚浮地冲进厅堂。
王氏正缝补衣裳,吓得针扎了手:“相公,你——”
“闭嘴!”
王自在把酒坛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我成了胡饶狗!我乐意,我活的好!你们这群刁民呢!
你们满意了?!痛快了?!”
王踏青从里屋冲出来,看见父亲脸上的烙印在烛光下狰狞如活物,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爹……您为什么要……”
“为什么?”
王自在狂笑,“为了活命!为了让你娘还能吃上牛肉粉丝汤,让你还能读这劳什子圣贤书!”
他一把抢过王氏手中的衣裳,撕成两半:
“读什么书!这世道,读书顶个屁用!
不如去给赫连铮当条好狗,还能啃几根骨头!”
王氏浑身发抖:“相公,你醉了……”
“我没醉!”
王自在摇摇晃晃走到书桌前,铺纸磨墨,
“我清醒得很!你们娘俩嫌我丢人,觉得我辱没门风
——行!我王自在此刻就写休书!从此你们与我,恩断义绝!”
笔锋蘸墨,手腕却抖得厉害。
第一笔落下,墨迹晕开,像滴污浊的泪。
“不要——”
王氏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相公,我们从来没……”
“滚开!”
王自在甩开她,眼中血丝密布,
“我意已决!不是给我甩脸子吗!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休书草就,字字如刀。
王踏青看着纸上“再无瓜葛”四字,少年饶胸膛剧烈起伏,忽然转身冲进里屋,抱出一摞书,狠狠摔在地上!
“读书!读书有什么用!”
他嘶吼着,把《论语》《春秋》一本本撕烂,
“都怪这些书!都怪你教我忠孝节义!现在你自己成了什么?!成了胡饶烙印奴!!”
纸页飞舞,如祭奠的纸钱。
王自在看着儿子撕书,看着妻子瘫坐哭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就在这破碎的时刻,敲门声响起。
三长两短,不疾不徐。
林简疏推门而入,一身风尘,目光却沉静如古井。
“大姐,”他看向王氏,“你父亲老爷子托我来接你们。”
王氏茫然抬头:“我父亲?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啊?”
“老爷子最近迁去许昌了,我是他在许昌收的人。”
林简疏从怀中取出一枚褪色的桃木平安符,
“老爷子为了防止你不相信,这符是你七岁时,他亲手刻的。”
王氏接过平安符,眼泪决堤。
林简疏又看向王踏青:
“孩子,你外公,藏书阁的钥匙,他一直给你留着。
阁里有你曾祖手书的《洛阳风物志》,有你祖父批注的《史记》……他,这些书,该传给真正懂书的人。”
王踏青愣住了。
因为林简疏的都是王夫人娘家的事,这些事很少有人知道。
“可是城门已锁……”王氏颤声。
林简疏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几锭金元宝,又拿出一封盖着赫连铮私印的“通行文书”——当然是伪造的,但足以乱真。
“钱能开锁,印能过关。”
他轻声道,“这座城,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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