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族的石牢建在圣地深处，凿在整块玄冰岩里，寒气顺着石缝往外渗，连火把的光都透着股冷意。林萧踩着结冰的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牢门是厚重的黑石打造，上面刻着镇压魇气的符文，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看守的士兵拉开门闩，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老石匠的身影在牢房深处慢慢清晰——他蜷缩在稻草堆上，身上的灰布衫沾着石屑，头发比年前白了大半，正用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你来了。”老石匠头也没抬，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枯枝在地上划出的纹路扭曲交错，细看竟和血魇草的叶脉有些像。
林萧站在牢门外，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阿石被断指派抓走了，他们还抢了血瓣苗。”他盯着老石匠的侧脸，“血魇草是你故意透露给诺雪的，对吗？”
老石匠的枯枝顿了顿，随即继续在地上勾画：“那草认主，只有流过同心蕊血的人才能让它显形。阿石后背的伤沾了血瓣苗的汁液，他的血……能克制血魇草的毒性。”
“你早就知道断指派的计划。”林萧往前逼近一步，石牢的寒气钻进衣领，冻得他脖颈发僵，“从你教阿石刻石开始，从你送他那本动过手脚的《魇文详解》开始，你就在铺路，对吗？”
老石匠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像两簇将熄的余烬：“我儿子当年死在暗河，就是因为断指派的人引来了玄冰魇。他们，只要我帮他们培育血魇草，就让我见儿子最后一面。”他笑了笑，笑声里裹着冰碴，“我知道他们在骗我，可我……总得试试。”
地上的纹路渐渐清晰，是幅黑松林的地图，用血魇草的汁液标着几个红点。老石匠用枯枝点着最深处的红点：“这里是断指派的祭坛，他们要在月圆之夜用阿石的血和血瓣苗献祭，让血魇草彻底觉醒。”
林萧盯着那地图，指尖在冰冷的石壁上用力按了按：“为什么帮我们？你完全可以看着断指派得手。”
“因为阿石像我儿子。”老石匠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枯枝从手里滑落，“我教他刻石时，他握凿子的姿势，他问问题时皱眉头的样子，都像……”他没下去，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孩子心干净，不该被卷进这些脏事里。”
石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叶柔提着盏油灯跑进来，灯芯在寒风里突突跳动：“诺雪发现血魇草的秘密了！这草和同心蕊本是同源，是被魇气污染才变异的，用星核母石的光芒能净化它！”她举起用油纸包着的血魇草，叶片上的猩红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而且……这草的根须能追踪同源的植物，包括被抢走的血瓣苗！”
老石匠猛地从稻草堆上坐直，眼睛里闪过丝光亮：“星核母石在同心石顶，月圆之夜会凝聚三族灵力，那时候净化血魇草，不仅能救阿石，还能让所有变异的血魇草都失效！”
林萧看着老石匠，又看了看叶柔手里的血魇草，忽然明白这老饶用意——他故意被断指派利用，故意让自己被关进石牢，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候，送出这份能翻盘的情报。
“石牢的符文能暂时屏蔽魇气，断指派的人监听不到这里。”老石匠从怀里掏出块磨得光滑的玄冰岩，上面刻着个极的同心蕊图案，“把这个贴在血魇草的根须上，能放大它的追踪信号。祭坛下面有个暗河支流的入口，从那里进去能绕开陷阱。”
叶柔接过玄冰岩，指尖触到上面的刻痕，细密得像老饶皱纹：“长老，只要你能戴罪立功，三族会从轻发落。”
老石匠笑了笑，重新蜷缩回稻草堆，枯枝又在地上画起来，这次画的是株同心蕊，花瓣层层舒展，金斑在火光下仿佛真的在闪烁：“我儿子当年总，等他学会刻石，就要给同心石刻个最大的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们……替他完成吧。”
离开石牢时，晨光正从通道尽头渗进来，把石阶上的冰照得像碎钻。林萧回头望了眼那扇黑石牢门，老石匠的身影又变回个模糊的轮廓，只有地上那幅同心蕊的画，在火把的余光里静静躺着，像个迟了二十年的心愿。
回到书馆时，诺雪正用银针刺破血魇草的根须，黑色的汁液滴在玄冰岩上，立刻晕开道淡金色的轨迹，直指黑松林的方向。“轨迹很稳定，”她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却亮得惊人，“阿石应该还活着，血瓣苗的生命力也很旺盛。”
陈岩蹲在火炉边，用独臂翻炒着锅里的草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皱纹：“这是用暖阳草和镇魂草熬的，能增强抵抗力，等会儿出发前每人喝一碗。”他往锅里加了把北境的红盐，“夜将军派人送了消息，北境的援军已经在路上，傍晚就能到。”
云瑶正在擦拭她的寒铁箭，箭头淬了新配的解药，是用还魂草和血魇草的叶片混合炼制的，泛着淡淡的青芒：“祭坛周围的陷阱我熟，去年巡山时摸过地形，有三处暗哨藏在榛子树里，得先解决掉。”
苏璃把叠好的布条分给众人，上面用三种文字绣着“平安”二字，针脚里掺了同心蕊的绒毛：“这布能防点魇气，贴身带着。石头我已经托付给阿石的娘，在影族圣地最安全。”
正午的阳光终于驱散了些寒气，照在同心石顶的星核母石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林萧把玄冰岩心翼翼地贴在血魇草的根须上，金色的轨迹立刻变得清晰，像条细细的金线，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还有三个时辰月圆，”叶柔收起地图，骨哨在指尖转了个圈，“我们先出发，北境的援军到了让他们从侧翼包抄，务必在献祭开始前救出阿石。”
众人都点零头，没人话，但彼此眼里的决心却像炉火一样明旺。林萧望着黑松林的方向，那里的瘴气在阳光下淡了些，却依旧像头蛰伏的巨兽。他知道，这次去黑松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险——断指派既然敢在祭坛设下陷阱，必然有恃无恐，或许还有更多隐藏的后手，就像老石匠那颗藏着愧疚与救赎的心，深不见底。
临行前，林萧又去了趟暖棚。被踩烂的北境幼苗旁，竟有株新的嫩芽破土而出，嫩黄的芽尖顶着层薄霜，像个倔强的惊叹号。他想起老石匠在石牢里画的同心蕊，想起阿石刻的那只刺猬，忽然觉得，不管前路有多难，只要还有这样的新绿在生长，就总有希望。
一行人踏上前往黑松林的路，脚印在残雪上延伸，像串坚定的省略号。林萧走在最前面，怀里的星核碎片微微发烫，与血魇草根须上的金线遥相呼应。他知道，这场较量不仅是为了救阿石，为了守护同心石，更是为了那些像老石匠一样，在愧疚与执念里挣扎，最终选择走向光明的人。
风穿过林间，带着血魇草甜腥的气息，却也夹杂着远处梅花开的清冽。林萧握紧了手里的长剑，星耗光芒在剑鞘里隐隐跳动，像在应和着即将到来的月圆。他知道，今夜的黑松林必然不会平静，但只要他们守住心里的那点光，就像守住暖棚里那株新抽的嫩芽，再深的黑暗，也终会迎来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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